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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有口难言做黄连 曦 ...


  •   曦长明第一句话就是冷冷的曦辰二字。

      甚至连看都没看旁边的五人一眼。
      祝北杉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对眼前人并没有摆出什么好脸色。
      这边几个小将已然六神飞出了壳子,平日的端正礼节早就丢到了九霄之外,四双眼睛齐齐盯着那踏月而来还冒着仙气儿的身影,仿佛要把曦长明盯出个窟窿。一时间连招呼的话都忘了说,脸上的表情倒是契合着呆若木鸡和欣喜若狂。

      不同于小孩子的惊喜,曦辰完全是惊吓的表情。
      从他哥飘飘然入眼时,他那两腿便打起了哆嗦,现下听到他哥五指山压迫而来的声音,即便是半倾在晋一宁的身上,也有几分陡然要跌下去的危险。
      他艰难的抬了个头,尽量稳住声线,嘴角咧开一个奇异的弧度,堪称笑比哭难看的典范。犹豫复犹豫,才弱弱开口:“哥,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

      那语气中直白地表现出人物的内心感情——你来干什么!

      东海曦家大公子曦泽,字长明,自小就是世族子弟里出名的沉稳,要不众多家长也不会一个劲儿拿他做榜样,可见在一众刚刚长起来的娃娃里,他的声望算得上非常之高了。
      碍于外人在场,曦长明控制住了音量,依旧是那副老派的模样,不过齿缝里还是挤出了一丝怒气:“我来,是为了捉你回去。”

      曦辰一听自己即将结束快活的逍遥生活,被重新缉拿归案,最后一丝站的力气也没了,白眼一翻就要倒过去,被晋一宁及时扶住了身子。
      “哥,你饶了我吧,你那论道会我听了二十年了,不还是长成了这样……”

      此刻已是视死如归的语气。
      祝北杉默默在心里为自己这位捡来的徒弟高唱了一曲好汉歌。
      曦长明看来早已熟知曦辰的套路,也不与他多论,拂袖便往山下走,只是冷冷甩下明天就动身五个字。转身的当口还有礼数地对晋一宁这一众小辈点了点头,示意告辞。等他的目光扫过唐行舟那张平凡的脸时,祝北杉心虚的低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曦长明,就总是有点莫名的心慌。好像是担心他认出自己,又好像是担心他认不出自己。
      祝北杉觉得这是病,必须得改。

      四个少年恭敬地回礼之后,彼此互望的眼神里都汹涌着难掩的激动。
      那可是长明君,传说一手治东海一剑平天下的曦家少主,是站在云尖上的人。今日得幸相见,说不定还要一路同行。
      简直是做梦都能笑醒的事。

      因着突生的变故,祝北杉准备的一整套下山礼包算是作废了,一行七人算是浩浩荡荡地从北面山坡回了城。
      领头的是曦长明,步子快的都能生风,全然不顾几个小孩子还没到修炼内力的时候,自己走的稳稳当当,曦辰常年生活在这水深火热里,也适应的不错,只苦了后面负剑的少年,一个个气息都有些乱了。庄赫更是得迈开小腿跑起来,才将将跟上下山的节奏。

      托曦长明带路的福,众人下山时,长安街的热闹劲儿还没过。
      曦辰第一次来,两眼顿时生了光彩,本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精神,兴致勃勃地往人群里冲。结果不出意料地被曦长明拦下。
      这次晋午阳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他喘了两口,才上前抱拳行礼,规矩的介绍了四人的身份,以及他们路经此处的种种。因果分明,有条有理,终于显出一丝大哥的气质。祝北杉则在这段简短的说明里成了一位无关紧要、只是刚巧碰上的义士。他自己也很满意这个身份。

      曦长明听的专注,一看是要去东海的客人,又听说是世族子弟第一次出远门,可能才想起自己刚才快的就要起飞的速度,温和的脸色挂上一丝赧然。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淡定的笑,温声道:“既是各家族的子弟,又要前往东海听学,不如与我同去,脚程也会快一些。”
      庄赫压抑了一路的热血终于磅礴的喷发出来,第一个举手大喊了句“好!”
      晋一宁见有人发声,自然应和地说好。
      晋午阳也顺着台阶的点了头。

      于是这事就这么拍定,晋午阳领着曦长明到了他们住店的客栈。曦辰因为不能上街游玩郁卒地跟在晋一宁身边,颓废的身影在寒风里有点惹人怜惜。
      祝北杉尽量降低存在感地跟在最后,跟盛谨并列。看得出,盛谨自从曦长明来了以后便有点古怪,话也少了很多,除了最初表现出了一点欣喜和震惊,之后就再没什么大表情。甚至在得知能和长明君同道而行后还垂了垂眼角,跟庄赫的欢呼雀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祝北杉吁了口气,觉得世家间的种种关系实在是乱的人眼晕,要是他们家留到现在他成了家主,可能给他十年他也记不清各家间那些纠缠恩怨。反倒是现在这江湖闲人一个,日子过得还挺逍遥。
      等到了客栈,光终于亮了起来。刚才街上人影繁杂,祝北杉只看得到曦长明的背影,现在迎着灯火看,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全身。

      果然是长成了天下无双。

      祝北杉当年被亲爹提着耳朵教育了整一个月,说去京城的学堂要懂礼数,食不言寝不语,有什么不懂的也别随便张口,见人都要行礼,对先生态度尤其要恭敬。七七八八讲了百十条规矩,祝北杉大字型躺在地上表示记不住。

      他爹也觉得散养的孩子不可能一下子就规矩起来,心里对他也是一百个不放心,最后只得千叮咛万嘱咐了一句话——在学堂,能不张嘴就不张嘴,必须说话也不能多于三句。千千万万、万万千千的不要跟那群世家弟子扯上关系。
      祝北杉觉得这事不难,大手一挥便答应了。

      等着进了学堂,大家都是世族子弟,彼此就算不熟识也是打过照面的,就祝北杉一个西北来的少爷是第一次见,于是都跟他生分不少。祝北杉就是想说话也没人搭理他,是故生活过的还算滋润。
      日子过了不久,等他终于认全了学堂的人,打小养成的随意性子也冒了出来,心里那躁动的小火苗蹭蹭的往上窜,他才觉得自己当初轻易答应的诺言实在是害苦了自己。

      想说又不能说,想玩也无处可玩,每日除了听课背书,就是睡觉吃饭,日子已经不是一个闷字可以形容的了。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炼狱不说,同学堂的弟子们还硬生生把自己立成一尊沉默寡言的石像,害的新来的小孩子也不敢同他多言。委实把他这风华正茂的三年熬成了酷刑。

      那时候各家的子弟玩的都很好,有人玩的尤其好。学生们无论大小,都喜欢围着的,就是这位日后栋梁长明君。
      那时候他们都是十五岁,祝北杉抽条有些晚,身形还是略显单薄。曦泽却已经练得很结实,身长腿长的往那一站,就是一道少年侠气的风景。正好曦家当时也是势头正盛的名门,曦泽又是学堂里年龄比较的大一批,在十二三岁的那群少年中很有几分号召力。

      祝北杉一个人在舍中仰天长啸无人相伴时,曦泽身边总是有人,而且还不是一两个。他们的课余时间就丰富多了,上能窜天摘叶,下能潜河捉鱼,随便折根竹子都能削成笛子或是做成拐杖,更别说劈木为剑、垒沙成墙这种小游戏。有时候玩累了就三五个躺在树荫底下,吟哦两句酸了吧唧的诗词,清唱两首家乡的民谣,总之新意无限、乐意无穷。
      大多时候,曦长明就在旁边看着,偶尔被叫到了才动动手,他就像是一座不怎么显眼却很让人信赖的镇山塔,小孩子们看见他了,就能放宽了心去耍去闹,也不必担心先生会责骂,更不用害怕闯了祸没有人理。

      可祝北杉知道,他这副风轻云淡海纳百川的模样只是件空壳子,曦长明真正心里想的,既不是兼济天下,也不是独安其身。有些时候他能从曦长明身上看出几分跟自己意外契合的悠然风格,有些时候他又看不惯曦长明凡事都要顾及的八面玲珑。
      这个人没有外人说的那么好,应该也没有自己揣测的那么坏。
      说来奇怪,当时祝北杉打眼就看不惯他,但又总忍不住去看他。一面看一面想,这人长得倒是不错,以后肯定是个风流公子,不知要祸害多少纯情少女,掳获多少懵懂春心。

      到如今二十年过去,曦长明确实按着他料想的那样,端正的长成了一表人才的公子,也依旧顶着他那副温润如玉的仙人样子,成了下一代小孩子追随的对象。
      好像他的人缘总是很好,走到哪里都有人心甘情愿地围着他转。
      祝北杉觉得自己好像就没有这样厉害的本事。
      说来惭愧,他唯一的朋友,还不幸早逝了。

      往事这东西,总是让人想起来便长吁短叹恨不得重活一回。

      趁着祝北杉回忆青春年少的空当,曦长明已经从善如流的缴了银子,领着依旧丧气的曦辰上楼去了。
      一众小辈也困的困累的累,哈欠连天的回房了。
      祝北杉回了神,快走两步跟在了盛谨身后,准备去睡个安稳觉。
      谁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呢,祝北杉笼了被子,想着今晚月色真是不错,这一觉应该会做个好梦。
      于是一夜清辉。

      入秋的斛城,虽不能说寒意逼人,但凉风还是不经意地会钻进衣领袖间,提醒一句冬日将至。
      曦长明是修炼得道的高人,作息一向规律,即便昨日奔波许久,今日依旧准点起了早。
      相比于他,晋一宁还是要略逊一筹的。
      祝北杉醒了,但还在装睡。同房的庄赫睡得天昏地暗,根本不知何时能醒。于是他决定和庄赫一起醒。

      百般无聊之际,晋一宁的三下叩门声显得清脆悦耳又标准无误。
      祝北杉蹦着去开的门,开门的刹那,又摆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架势。
      晋一宁不疑有他,点头行礼后温言请他叫醒庄赫,然后去楼下用早膳。
      祝北杉觉得晋一宁身上总笼罩着一层管家伯伯的气质,又比铸北山庄的管家要温柔很多,实在是令人喜欢。于是应答的语气也轻柔了不少。

      等庄赫那小祖宗迷糊着眼跟在祝北杉身后下了楼,晋家兄弟已经用完早饭同曦长明聊起来了。盛谨在一旁有点拘谨的小口抿着水,并不出声。曦辰还是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曦长明也依旧正襟坐着,挑不出毛病。
      祝北杉走过去,拣了个离曦长明最远的位子。
      正巧他们说到唐行舟勇救曦辰,一日连收两妖的事,晋午阳眉飞色舞讲的起兴,刻画了一个英勇高大的侠客形象,显然是把唐行舟当成了自己人。
      曦长明淡淡的眼神顺着晋午阳的声音飘过来,祝北杉故意不迎合的一阵寒战,心想可能不妙。

      “唐公子能一力治住两匹西北雪狼,想来是师出高门。”
      不愧是曦长明,一针见血的问题,他顶着一个平庸侠客的脸怎么接的住。
      “不敢不敢,我不过是运气好。”
      祝北杉擦擦冷汗,心里叫苦不迭。

      好在曦辰作为一个不知所以的搅局者,此时横插一脚,炸毛的高喊让唐行舟赔他雪狼。
      “这是我哥送我的生辰礼!我不过是一不小心放它们出来了,谁让你给我收走的!快把狼还我!”
      祝北杉汗颜,曦长明是个什么眼神,送弟弟生辰礼居然送雪狼,不怕哪天狼宝宝肚子饿了那他宝贝弟弟当零食吃吗。
      好在曦泽是个明事理的,一句话就把曦辰堵得没了动作:“你是不小心放出来了,若没有唐公子,你倒是也能一不小心把它们收回去?”

      庄赫不知局面的尴尬,满脸兴奋的将唐行舟隆重的介绍给了曦长明:“长明君,这位唐公子不善言辞,其实他仰慕你比我们更甚,每年都要从琼州去清璧山听你的论道会,这次也是在赶路途中与我们相遇,顺便帮我们收服了那女鬼。”
      曦长明显然有了几分兴致,目光更加灼灼的往祝北杉身上瞟:“哦?”

      祝北杉心里暗暗把庄赫这小兔崽子下了十遍油锅,面上还是维持着激动而羞赧的神情,继续和曦长明打太极:“我本是江湖散客,随师父去过两次论道会,之后便有了这个习惯……”
      庄赫眼神生动地还要再说,祝北杉正想着要不要给他来个昏睡符之类的,晋午阳地声音便适时打断了这场对话。
      “说起来,昨日我们还未找到那妖邪之物,今日长明君在这儿,必能将其粉碎,还斛城一个宁静。”

      小辈们有了长明君这条大腿,士气同昨日简直翻了个个儿,一个个都信心满满,既然长明君说了今日动身回去,那斩妖除魔便是半日就能完成的事。
      庄赫更是一拍大腿,看样子势必要让长明君还他小叔一个清白。

      曦长明略一迟疑,即刻做好了决定。他将七人分作三组,晋午阳和盛谨先去官府处说明白女尸失踪的缘由,将那无辜的客栈老板接回去顺顺气;晋一宁和庄赫留守客栈,看住那位比妖邪之物更能生事端的曦辰,以防他又趁乱逃走。
      至于祝北杉,便光荣的被授予和长明君一起去城外搜寻的殊荣。
      祝北杉的笑僵在脸上,觉得自己就是那只乱入虎穴的小羔羊。

      少年们敬重曦长明,对他说的话执行力也是极高,晋午阳两人前脚已经踏出了店,晋一宁和庄赫也押着曦辰准备上楼。曦辰从祝北杉身前走过时,祝北杉分明从他失意落寞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同情。
      等着五人各散,曦长明转过身,对祝北杉笑了笑,道:“那我们先去昨夜的北山坡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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