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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逢故人书何是非 五人换了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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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换了间客栈,酣畅地睡了个回笼觉,庄赫尤其。
昨夜那些青面獠牙的小乖乖把他七魂六魄抽了一半,今天说话都吐露不明白了。祝北杉觉得小炮仗着实有些可怜,所以中午送了他幅美梦仙境,那少年纠结着的眉眼终于渐渐舒缓,睡到最后还笑出了口水。
这些送梦的小伎俩还是他在六合道时琢磨的,当时他表面上装得四平八稳,心里早就躁动的像只猴子,看着别家小孩三五个聚在一起玩,别提内心是多么悲怆。有个人更是过分,当着他的面逃了练剑,跑去抓蝈蝈还没叫着他,害他无人对练,拿着根树杈画了一下午画。为了报这一面之仇,其实也算不得仇,他便做了只小蝴蝶,捎了个让人脸红的思春美梦给他,那人起后那一张红透了的面皮祝北杉现在还记得。
哦,想来也是巧,当时那个触了他逆鳞的冤大头好像叫庄晓生来着,不知是不是庄赫的什么亲戚。
年少时候他做了不少乐事,其实很多都很有趣,只是也没个说话的人,可惜了他那一堆惊天动地的小发明。
祝北杉盯着睡死在榻上的庄赫看了一会儿,扁了扁嘴,打消了感时伤事的念头,也掠了床被子,会周公去了。
昨夜少年们没补齐的觉都补好后,几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的话痨模式。
庄赫尤甚。
祝北杉神神叨叨的说西方有异,于是他们便从日暮酉时往城西走,一路上庄赫感叹完山清水秀便赞叹人杰地灵,等把好词都说光了就开始喟叹人世无常,须臾年华还需好好把握,不要一颗真心错付了人云云。
祝北杉听着都想给他再来上十只小蝴蝶。
好容易忍他忍到山头上,天已经昏暗起来。此处又是密林,熹微的日光钻破脑袋也没能照进分毫。四位少年一进这林子便感到了浓重的阴气,都肃然起来。
祝北杉暗笑道自己布的小迷局还是很成功的。
领着四个愣头青在林里转了半圈,再转晋一宁就要看出来了。祝北杉方顿住步子,低声道:“我好像看见那只鬼了。”
这话不假,那女鬼好像运气很好,不出半日就真真的化鬼了。既然成了鬼,就喜欢往阴气大盛的地方飘,是以在这里碰见也不能算是出乎意料。
正是此时,一阵细微的哭声隐约飘进他们的耳朵。
紧跟在他身后的庄赫明显一僵。
晋午阳不愧是有底子的人,迅速提剑指去:“在那儿!”
众人头一偏,果然看到一阵陡然升起的浓雾。
太阳终于撑不住浓云的压迫,不情不愿的低了头,半轮新月悄然挂上林梢,天间最后几分霞光挥了挥袖,一起遁了。
四个浑身紧绷的少年和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正在这片小林子里和一只小怨鬼上演一出你问我答的剧场。
站在祝北杉这个旁观者的角度,还是有几分好笑的。
那只新鬼莫名其妙走进祝北杉的雾阵,被困在这山上半天,本就虚弱至极,如今又看到这几个侠士模样的少年,自然是以为自己魂不多时,即将归于西天了。所以她并没怎么表现出敌意,浑身上下只透出一个惨字。
晋午阳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开了灵根,会用一点法术的人,这点法术仅限于和眼前鬼进行些短暂的交流,所以在确定她的名字叫寻燕后,晋午阳不出意外的卡了壳。
祝北杉连忙接了话。
“寻燕姑娘,所杀你者为谁?”
“嘤嘤……”断续的抽泣。
嗯?少年们一脸疑惑,难不成她不知道是谁杀了自己,所以怨念深重,成了鬼?
祝北杉和声道:“看来姑娘不想说,在下大概知道了。”
少年们这才恍然大悟,哦,看来是她那位情真意切的公子。
浓雾里的纤弱身影凄婉的声音在寒风里很是应景:“他,他说要带我出去,看山长水阔…还说要娶我进门,一辈子和和美美……”
祝北杉继续耐心开导:“有时人心难测,姑娘切不要为了一个浪子的几句话就葬送了自己的轮回路。”
寻燕似乎并没听进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
“他说的是真的!我信他,晓生他不会骗我……”
祝北杉清楚地感觉身后的庄赫如遭雷击般地顿住了。
“你说谁?!”
寻燕似是被庄赫地突然爆发吓着了,无意识地答:“庄公子,中原世族之翘楚,庄晓生。”
庄赫一口老血闷在胸口,连着一口气没喘上来。祝北杉也身形一摇,被这三个字惊得不轻。
他还真是想谁来谁啊。
“庄叔叔绝不是这样的人,他近年游历山水,修身养性,连庄宗主都找不到,不可能去烟花之地。”
还是晋一宁给出了答案。
喘过气的庄赫气的破口大骂:“哪个祸害敢打着我小叔叔的名号逛窑子?居然敢败坏我小叔叔的名声!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看我不揪他出来暴打一顿!然后再把他押给小叔叔处置,让他知道知道我叔叔百慧二字不是白叫的!”
祝北杉默默鼓了个掌。
那寻燕听见窑子二字,怨气一下子窜了上来,厉声便叫:“我不是那等不三不四的女人!我不是!”
祝北杉眼疾手快把庄赫拉到晋一宁身边,左手掏出镇魂壶,只轻轻一晃,那鬼便被定了形。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祝北杉凌空扔出瓶子,镇魂壶划出一道白光,定在女鬼头顶。
“你如何有这等鬼气?”
女鬼已知不可逃脱,冷笑一声,悠悠道:“这山里有好东西,它在帮我。”
众人的神经霎时绷紧,握剑的手也紧了三分。
祝北杉适时捏诀扣瓶,将这缕满是怨气的鬼魂收进壶里。
按理说接下来该是下山路,就到了祝北杉的表演时间,那面妖邪的铜镜就被他安置在不远的一棵槐树上,只要一行人顺顺当当地走,他就能安安稳稳的拿下铜镜,一展大哥风范。结果那千里眼转世的晋午阳不知怎么,突然回身叫道:“北边有戾气!”
祝北杉一愣,还真是有几分不寻常的气息,刚才他一时大意,竟全然忽略了。这不是平常的戾气,霸道的有些冲撞,由是晋午阳也能辨认出来。
盛谨惊叫道:“莫不是那个凶邪之物?”
这边庄赫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他一时被愤怒蒙了眼睛,边赶边说:“狗东西别让我捉到你,要不然有你好看!”
晋一宁追着庄赫去了,剩下两个也赶忙动身。
徒留祝北杉一个对着下山路无限惆怅。
人算不如天算啊。
虽是这么说,也还是任命的喊了句小心前路,便抬脚跟了上去。
其实打架这种事情,祝北杉并不擅长。
诚如外界所言,祝家不是练武的料。他们擅长的是远远给你施个锁身符,或是给你抛几个厉害法器让你自己解上半天。
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大智慧。
可他现在摆的是个醉心武学的江湖侠客的身份,不动动手便有失侠客二字的分量。
不过等他赶到戾气所在之地,他还是怂了。
即使隔着数里,他还是清楚地感知到了那所谓的妖邪之物是什么。
是西北雪狼。
他人生的前十年里,这种凶兽曾不止一次揍过他,在他亲爹的面前。群攻还不过瘾,非要一个个来单挑。他小时候剑都拿不稳,被追的头破血流狼狈至极也算情理之中。
所以出于本能的反应,祝北杉已经调转了头准备遁了。
结果又是晋午阳那个顺风耳转世的小祖宗,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
“曦辰前辈!”
祝北杉前脚踏进土里,印出深深的痕迹,心里骂了句娘。
遇见哪个不好,偏偏遇见了曦家人;遇见曦家哪个不行,偏偏遇见这位齐天大圣。
曦辰其人,在曦家是特别的存在。他娘刚生了他便灵力衰竭而亡,算是个可怜孩子。那时候祝家刚散,国势陡转,好些年都没有收成。曦景微忙的屁股都沾不上座位,便把这个小儿子全权托付给了大儿子曦泽,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长明君。
这里就不得不说曦泽这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祝北杉恨恨磨牙,对这位少年成名的长明君不置一词。
总而言之,曦泽没把曦辰养好,甚至可以说是养歪了。等曦景微数年后从赈灾地区风尘仆仆赶回家,看到的就是六岁的曦辰正抱着院里的泰山石啃,曦泽在一旁迎着日光翻书,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启蒙教育做成这个样子,曦辰注定不能走常人那般修炼之道。十岁才将将拿剑,十五岁连个基本的心法都背的乱七八糟,心里倒是广怀天下,日日想着从军报国,做个武能定乾坤的大将军。
今年初,这位惊为天人的小公子终于达成自己的愿望,以二十岁的高龄成了皇帝陛下那茫茫步兵阵营中的一员。
曦景微长叹一声,摆摆手随他去了。
这些事都是祝北杉后来才知道的,曦辰作乱的时候他还被困在他老爹的金刚罩里悲伤的画圈圈,等他得以脱身,曦辰已经往歪里长了很久了。
后来两人有缘见过几次,曦辰还执意拜了他为师,其中错综巧合无数,祝北杉也算领略过这位魔王的厉害。
时至今日,算来算去他也在军中待了数月了,怎么一转眼又到了斛城?还在不知名的山头上和雪狼斗起来了?
祝北杉叹了口气,心想就冲当年那几声师父,这个人他也不能不救啊。
晋午阳在那边继续用中气喊:“前辈你还好吗?我们可怎么帮你?”
祝北杉叉手站在队伍最后,不期待那边传来什么建设性意见。
清亮的声音犹如划破黑夜的一道剑光,隐约可以看见前方白衣闪动。
“一阳啊!救我!——”
晋午阳和晋一宁同时绝望的低下头,表示念错名字一事无妨,这救人一事实在无能为力。祝北杉扑哧笑出来,看来他这个徒弟还是一如既往,毫无长进。
这一破功引来了庄赫的注意。可能是祝北杉刚才推庄赫那一掌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总之这孩子不知怎么就把希望放在了江湖术士教出来的唐行舟身上。
“唐兄!你那个瓶子不是很厉害吗,你试试能不能帮曦前辈一把?”
祝北杉无语,是谁今天下午还说这是个普通瓶子来着。
不过橄榄枝抛出来了,就没有不接的道理。
“我……我尽力一试吧!”
祝北杉走上前去,看晋家二兄弟正以绵薄之力远程向那两头雪狼攻击,觉得很感动。
虽说是挠痒痒式攻击,说不定也能戳到什么重要穴位呢。
祝北杉摆出付苦大仇深的用力表情,前前后后画了几个没什么用的符,一股脑丢出去,为的是涨涨气势,也表明自己确实是个半斤八两的,今日能收下这凶兽纯粹是运气好。
前戏做完,祝北杉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极其细微的在中指取了滴血,附在瓶身,然后又以极其夸张的姿势将这轻轻的小壶扔了出去,手法非常生疏,一看就是半路出家。
虽说整个过程错误百出,但起码流程是对的,加上祝北杉金贵的血坐镇,两头西北雪狼明显行动迟缓下来,攻击力也大不如前。
祝北杉大吼:“上!”
晋家二兄弟看准时机,纷纷拔剑出鞘,飞身上前,盛谨看上去有些草包,剑术却是从小练到大的,斩一头慢动作又没有獠牙的狼不成问题,于是也定了心神,加入这场胜负分明的战斗去了。
就剩下庄赫,左顾右盼扭扭捏捏不敢上前,瞪着眼睛看的正热闹。
祝北杉没管这个围观群众,看那边雪狼已经受了伤,另有一头已经倒下,便从善如流地拿瓶子往里收。依旧是非常夸张的动作。
少侠们正打的开心,一看对手都变成了小银球进了唐行舟的瓶子,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这第一次降妖伏魔的经历,不仅一箭双雕,而且顺利异常,少年们显然都高兴得很。
只有一个人不大高兴。
自然是曦大公子。
“我的雪狼怎么被收了?”
晋一宁整理好衣冠,抬头答道:“是这位唐行舟唐兄弟,他有一只镇魂壶,刚刚就是他施力减慢了雪狼的移动速度,这才让我们有了胜机。”
曦辰抬眼望过来,祝北杉还稍微有点紧张,只得僵硬地点了点头,扯出一个适合江湖人的豪气的笑。
曦辰却一副差点被吓到的样子,祝北杉推测可能是他这张朴素的脸不太合曦辰的口味。
“这位兄弟……是哪家的门客吗?看着有点面生。”
“不是,是我们路上遇到的,正好他也要去东海。”
曦辰一听见东海,不自觉地打个寒战,脸上明白的写着害怕二字。
“哦,既然这样,那你们慢走,我就不送了。”
晋午阳他们比曦辰小了一辈,按理要尊称一句前辈,可曦辰这句句小孩子气的回答实在让人难以叫得出口。祝北杉觉得他肯定是比不上晋一宁的,也就勉强和庄赫一个心智水平吧。
但晋一宁还是好言相劝了句:“曦辰前辈,您这几月在外游历……想必收获很多吧,不如我们一起赶往东海,这样你还能赶上今年的论道会,顺便将这几月的所见所闻给我们讲讲,让我们这些小一辈也长长见识。”
这完全是哄小孩子的语气。
但曦辰居然还真受用的听进去了。
“……”
看样子他真的在认真的思考。
祝北杉冷汗直流的祈祷这位小公子能坚定自己的志向,一口拒绝晋一宁。
气氛一时有些静谧。
结果没等到曦辰的拒绝,倒等来了另一尊曦家大佛。
已是月色正浓的夜晚,林间有薄雾环绕,细听还有流水滴石的意趣。
比起曦辰的狼狈,曦长明来的端庄雅正,气势波澜。
松枝攒动,树影婆娑,千里东风外,那人拂尘月踏清波而来,御剑行的稳当又端正,素色白衣在清冷月光下渡上几分仙风道骨不染尘世的傲气。
同少年时别无二致。
祝北杉看着,一时有些恍惚。
好像数十年时光匆匆,他们之间还是攒着少年时的几分恩怨,搁着六合道里的几次交谈,放着当年的几桩往事,仅此而已。
他只是看曦长明不顺眼罢了。
并没有西北动乱,东海兴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近来和少年人打交道多了,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几岁,甚至几次想起了十五岁时的六合道,白墙青瓦间,有少年人该有的的影子。
那时候,还是天高云淡的平静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