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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冤冤相报何时了 翌日,东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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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东逢客栈是在一声惊叫中苏醒的。
后院,店小二脸色苍白地跌坐在井旁,一面打哆嗦一面颤颤悠悠往井里指,整张脸不自然的拗成一个惊字。
老板听见惊呼,端着肥溜溜的身子忙不迭的跑来往井里望。不看不知道,一看直接两眼一直,挺然倒栽葱一般晕过去了。
剩下的几个伙计慌慌张张的跑去叫人,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死人了,被早起的客人听见,吓得抖落了刚斟好的茶水。住店的旅客都是些俗人,一听说店里出了事,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便七手八脚逃命似的一哄而散,独留下一棵老槐树惆怅的倚在井旁。
饶是胆子大的人也不敢再死人面前逞什么英雄了。
最先被惊醒的是晋家的二位公子。他们两人年长些,是这四人里的中心骨,修为也略高,基本担任了全队的导向作用。
或者再准确些,是晋家二公子负责提出建议,晋家大公子负责采纳就是。
晋午阳皱眉从榻上提起一个乱蓬蓬的脑袋时,晋一宁已经提剑朝他走来。
“客栈出了人命,现下乱得很,你快起来,同我下去看看。”
一听人命,晋午阳顿时打了个激灵,因早起还没收拾,理所应当的破了音:“什么!死了几个人?庄赫他们知道吗?在哪里出的事?!”
晋一宁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这位表兄的一惊一乍,淡定的给他倒了杯水:“客栈后院的井里突然浮了具女尸,目测沉尸有一段时间了,我刚叫了庄赫他们,一会儿在楼下大堂集合。”
晋午阳在这段简短的介绍中迅速的完成了穿衣喝水,此刻正在洗脸。
半刻不到,俩人衣冠整齐的出现在客栈楼梯上,晋一宁神色端庄,晋午阳鬓间发梢还沾着水珠,两人皆佩着好剑,头发也规整地束起。打眼一看可以称得上少年侠气了。
祝北杉今日换了身衣服,简朴的粗布白衣,提一柄不起眼的古剑,混在人群里悠悠然的往晋家二兄弟身上瞟。
日头真是好,很适合来个相逢不意中。
晋午阳前脚刚站定,便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个黑影,照着他的背扑了过去。
“午阳兄!昨天还好好的,今儿怎么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可一定要保护我啊!”
昨天那个信口胡扯的小孩儿看来是被一晚的牛鬼蛇神折磨的不轻,今日简直是一点就着,高度紧张之中暴露出一点怂的特性。祝北杉暂且称其为小炮仗。
“庄赫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你先…先从我背上下来。”晋午阳被猛地一扑都快背过气去了,但还是好脾气的拍了拍瑟瑟发抖的小炮仗。
旁边一个穿的花里胡哨的公子哥也苦着一张脸,满是嫌弃的开了口:“咱们也真是运气好,刚出来没两天就碰上这等事,要我说,还是尽早收拾东西走吧,别再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边的晋一宁显然不同意,皱眉道:“我看这具沉尸没有那么简单,怨气很重,我们身为世族子弟,学的就是除邪卫道,今日四人都在,引渡这等怨尸应该不成问题,岂能坐视不理。”
庄赫也跟着逞了口舌之快:“就是就是,我们也算是练过的人,要是以后遇着事,还能每次都跑不成。”
最后一句他故意放低了声音,不过还是被华服少年听见。那个叫盛谨的一脸不情愿的嘟囔了一句“我就是随口一说嘛”,然后拖着步子率先往后院走去。
没想到小少爷居然这么轻易就妥协,众人望向彼此的神色都有点忐忑,不过还是士气昂扬地并肩往前去了。
祝北杉看着看着,觉得有点眼熟,不自觉地提了笑意。
晋家兄弟今年都刚十六,已经算是学了些东西,还有半瓶子醋可以晃荡。盛谨本是盛家娇生惯养的少爷,一没走过江湖,二也不想走这趟江湖,所以只能算个剑法不错的普通人,对于修炼一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剩下一个嘴上将军庄赫,遇事只会喊哥哥救我,说拖油瓶也谈不上,总之没什么作用可言。
这四个人组起来的小团队,还真不太让人放心。
晋午阳最大,理应做领头人。
他强行咽了口气,神色僵硬中透着点心虚,迈着正经的方步,朝井边已经救过来的老板和还在那哆嗦着的伙计询问道:“在下江城晋午阳,携师弟路经此处,不知先生可有忧事缠身?”
老板正缩在老板娘的怀里回神,周围除了客栈的几个伙计就只剩下这几个穿的不错的少年,一时间只听到江城晋家,如遭大赦的爬起来死命握住晋午阳的手。
“少侠……少侠救我!”
晋午阳默默扶额,今日怎么这么多人都要他救。
不等他发问,那老板就一秃噜全倒了出来,神色慌张,语调急促,看上去确实不知内情。
“这,这女人是醉仙楼的歌妓……曾有个少爷说要赎她出去,她便信以为真,日日等着赎身……没成想,那少爷根本是骗她的,她左右等不来人,也不唱歌了,哭着闹着要去找……前,前两日,突然失踪了,没想到……今天居然出现在我家井里!天地良心,我李老三同她绝无瓜葛!我也不知,她怎么就投了我家的井!”
李老板越说越高亢,最后望向媳妇的眼里满是忠贞刚烈。
可那一直沉默的妇人却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脸色异常煞白。
四个人听着听着,觉得有点不对,又不知是哪里不对。只好先去看尸体。
不看还好,一看几个人都吓得没站住脚。
纵是平常人看,也能瞧见这尸体周围笼了隐隐黑气,于少年们看来,便是妥妥的化鬼前兆,而且是只不日便能成功的厉鬼。
四人不由神色凝重,纷纷后退一步。
李老板仗着有侠士帮忙,哆嗦着站起来一望,不负众望地又一次倒栽了过去,正栽在他媳妇温暖的怀抱里。
这时候伙计叫来的官府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两个头顶官帽脚踩官靴的高大男人一脸古板,看到这乱七八糟的场面也没有慌乱,有条不紊的安排人抬走李老板,押走几个伙计,然后往四位什么都没干成的少侠这边看来。
其中一个声音还算温和,一听是晋盛庄三家的小辈,手上收押的姿势瞬间改成了开路的样子,拨开另一个傻傻站着的官吏,脸上如沐春风般和蔼,全然没有了刚才看伙计的死气沉沉。
毕竟是天子亲自封过名的世族,在平常百姓那里还是很有几分威望。
“各位公子请。”
这是作势要请他们登府拜访了。
晋午阳犹豫片刻,还是站出来婉言谢绝道:“家父临行前特地嘱咐我们,行事小心不能声张,尤其不能惊动各州官府,所以我们还是想自行赶路,不劳烦州府费心了。”
两个官吏互相对视一眼,一脸了然道:“那便不多留公子们了,在下告退。”
晋午阳提剑回礼,犹豫一分,又道:“还有一事,这井中尸体怨气深重,怕是要化为厉鬼,常人近身必有影响,还是请两位大人先不要移动尸体为好。”
那两人脸色顿时煞白,诚惶诚恐的道了句谢,便逃命似的招呼着人离开了后院。
小炮仗今日神经格外敏感,哆哆嗦嗦在院子里瞧了瞧就没敢动作。着实不巧,等他眼神瞟到井里的时候,突然像是见了阎王爷似的,一下子跳上了晋午阳的背。
“啊啊啊啊尸体没了啊!——”
晋一宁快步上前一看,果然空荡荡的井中只剩一副幽深而泛着波光的水面。
盛谨颤颤巍巍的问了一句:“难道是……化鬼了?”
晋一宁答:“不见得,化鬼时不会这么无声无息。而且野鬼出现,我和表兄的剑应该会有反应才对。”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具怨气深重的尸体莫名消失。简直凭空给四位少年的江湖行侠之路堵上了一块巨石。
眼下四人也没了办法,只能先回到大堂,此时已是风卷残云空空如也。
正巧不巧,门口斜倒着一个身影,看样子是受了伤。
晋一宁迅速过去查看了那人的伤势,抬头道:“多是些皮外伤,只有一剑伤了右臂,看样子是个走江湖的侠客。”
少年人就是有这个好处,心思单纯,一骗就上钩。
四人合力将他抬回房间,晋一宁负责给他上了些药,庄赫就在一旁添茶倒水。
不多时,青年缓缓睁了眼。
这是一张要多普通就多普通的脸,完全算不上英俊。加之几位俊朗丰逸的公子一衬,基本可以归属于老天不留情一类的相貌了。
祝北杉心一横,开口即是粗声粗气的乡音。
“多谢几位相救。”
小公子们倒是没在意这人相貌声音如何,一心都关注着他身上的伤。见确无大碍,晋一宁才温声开口:“萍水相逢,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祝北杉见这次成功的相遇好像马上就要被他掐灭在开头,急忙又寻了话题。
“在下唐行舟,琼州潞城人,正要赶去东海的讲学会,不料途径这斛城竟遇冤鬼,好不容易费力引渡,竟又遇劫匪,被抢了一身的盘缠,幸得几位小兄弟搭救,在下不胜感激!”
这一通谎话编的其实离谱的很,但哄哄少年人也是够了。
言罢抬眼望去,几个人果然被引渡冤鬼这几个字吸引了兴趣。
庄赫像是终于抓到一条大腿,忙道:“真是巧!今日这里也有一只鬼!”
他还要说,被晋一宁一个眼神打住了。
祝北杉眼见有戏,摆出副惊奇样子道:“什么?没想到这斛城里的鬼这么多。”神色里混着点惋惜,又似有似无的摸了摸腰间别的一只银瓶。
这些小动作统统落在了晋一宁眼里。
他上前一步,行了个礼,才开口道:“唐兄,你年长我们几岁,又有法器,想必是见过大世面。”
祝北杉赶紧谦虚:“不敢不敢。”
晋一宁也不理,将今日之事说了个大概,最后落在那具女尸上:“我们几人都是初入江湖,没有经验,不敢贸然动手,唐兄既然有这个本事,还请你尽举手之劳,引渡这缕孤魂。”
说罢,又复行了一礼,惹得祝北杉默默感慨现在的孩子真是有教养的很。
他装模做样的点头沉思,装出副年长者应有的深沉,斟酌后才开口道:“不瞒各位,我从小痴心于求仙问道,曾拜过一位师父,跟随他行过千山,也见过不少稀奇事。依我所见,今日这具怨尸,不是那么轻易便能渡化得了的。”
一时气氛有些凝固。
“按着那歌妓失踪的天数,周身绝不可能有如此鬼气。寻常的鬼停留世间,靠的是胸中的一口气,也就是怨念太深。引渡他们,只需找到他们的怨念所在,解开他们这最后一口气便大功告成。在尘世停留的时间越久,鬼气越重,单凭那歌妓一人之怨念,肯定不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少年们听完这番话,各自锁起了眉头——不止一人的话,事情便更棘手了。
晋午阳正经起来也称得上心细,担忧开口:“倘若如唐兄所说,这人死后,必是吸了什么极度邪气的东西。”
盛谨此时也是目光沉沉:“难不成斛城里有什么妖邪之物?”
庄赫又迸发出胆小的本质,颤声道:“莫不是这城里还有什么大鬼吧……”
祝北杉连忙打断,把他从放飞的幻想世界中拉回来:“有没有大鬼不好说,但妖邪之物八成是有的,我可以勉力一断,只要找到那物,这局便是破了。”
四位少年一齐看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眼神中一下子点燃起高涨的火焰。
祝北杉在这四重期冀下艰难的垂下头,补了句量力而为罢了。
晋一宁此时插了句:“可是唐兄你有伤在身,法器可还能用?”
祝北杉面色一僵。
呀,忘了这茬事了。
“晋二公子不必担心,这玩意儿跟了我很多年,我熟的很。”
他呵呵笑着从腰间摸出那个小瓶子,只有两指宽,做工平平,漆也快掉干净了。
一只普通的镇魂壶,就是小巧了很多。
盛谨和庄赫都是第一次见法器,两双手下一刻已经攀上来,接着便拿在手里细细端赏起来。
“这个瓶子看上去也没什么嘛,除了瓶底画了个圈,其他什么都没有。”庄赫上下打量着,嘴上没个把门的,一时就说了出来。
“唔,可能算不得高级法器吧,不过收个小鬼是够了。”祝北杉悻悻答,心里痛批了一通这两个小毛孩不识货。
晋午阳所在的江城晋家算是中原有头脸的家族,平日见的稀奇东西也多,他朝那瓶子望了一眼,突然感到一分熟悉。瓶底的一个同心圆中看似随意的勾了两道痕迹,又因为太小看不分明,但整个图形的形状好像是见过一般,让他下意识的就认为圆中刻的是一棵树。
这让他一时没说出话来。
晋一宁倒是接了一句:“正巧唐兄这次要去东海,算是与我们同行。”
祝北杉暗笑哪是赶巧,是我特意想要借你们的东风。
“我可比不上各位少主,我就是喜欢这些玩意,所以每年都到清璧山脚,听一次长明君的论道会。”
说完祝北杉有点赧然,当初也不知是谁一上课就神游天外去,曦长明当时就跟他同席而坐一起听课。人家学有所成能为人师者,自己现在居然好意思腆着脸说要去听人家的论道会。果然年纪大了,脸皮总是会跟随阅历丰富而变的丰厚起来。
晋一宁略有惊讶,含笑道:“世上如唐兄这般热爱道法一类的人,可是不多。”
祝北杉挠挠头,含糊说哪里哪里。
庄赫看完了瓶子,就吵着想看祝北杉施法。祝北杉呛了口水,尴尬一笑:“这位小兄弟真是说笑了,我哪会施法,只是凭气息辨辨方位,真正动手时还要仰仗几位兄弟啊。”
庄赫一听自己还能帮上忙,更是兴奋,恨不得拽着祝北杉就去寻宝,那气势同早上躲在晋午阳后面的样子分明是两个人。
祝北杉连忙打哈哈说现在日头太盛,得等到今晚阴气浓重时自己才能辨出所谓妖邪的位置。
庄赫崇拜的眼神中摆出一个大写的了然。
这是他第一次跟鬼打交道,光是想想就兴奋的想跳起来。
那边晋一宁和盛谨倒是没什么表情,看上去一个沉静如水一个兴致平平,也看不出他们紧不紧张。
祝北杉心里憋着笑,想着晚上小树林里那一堆吓唬人的玩意儿,再看看眼前这些傻得冒烟的大侠,忍不住联想他们今晚被左右吓得失魂的样子,最后归束到自己的英武高大上来,实在是太到位了。
其实哪是他白天找不到气息,现在那“妖邪”就被绑在城西头的山包上呢。
祝北杉觉得自己这番自导自演的英勇收鬼实在是环环相扣,妙的很。不仅帮人收了烂摊子,还能让这群小鬼一边佩服自己一边跟自己上路。
“唐兄,你的水洒了。”
晋一宁凉凉的声音拍醒他时,他才感觉到自己那本就不禁水的粗布袍已经被自己洒了不止半杯茶水。
祝北杉感觉刚才看向他那几双崇拜的眼神好像暗了几分,还多加了一点儿迟疑。
不靠谱如他,实在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