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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人生何处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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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州,斛城,夜。
酒馆里的高声喧闹一浪盖过一浪,男人们的粗言粗语划破黑夜和月光,在烛火尚明的酒堂煮了一锅天南海北的杂烩。
说是西南边境近来又有异族蠢蠢欲动,说九州皇帝被后宫里的狐妖迷了眼睛半月都没上朝,又说行事端庄作派风雅的东海曦家最顽皮的小儿子跑去当了小步兵。
九州之大,仿佛此刻就在眼前,任他们袖手一指,便知天下三分,随他们金口一吐,即可平定四海。好像万民百姓那数不清的责任重担,就这样被他们轻轻一拨,闲闲一评,便化作了日头里的几缕炊烟,成了再简单不过的治国韬略。
这日出而作的苦日子里,酒馆成了最简单的放松之地。
斛城是处繁华地方,因有条穿城而过的河,百年来一直很受来往商旅的青睐,都喜欢在这里歇个脚,停上两日且当休整。
斛城里酒馆多,旅店多,还有条贩卖各色稀奇玩意儿的长街,一直蜿蜒到城西,夜里尤其热闹,后来人们便叫它长安街。
东逢酒馆正坐在长安街的中间,西边是一水儿的客栈饭馆,东边望去便是茫茫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做的都是几文钱的小本买卖。
如此良宵,酒馆老板满脸堆笑地合着今日的帐,吩咐小二再去给前边桌上的大爷们添点水。
那桌大爷显然是喝高了,右手把着酒碗,神色滞然地含混说到:“我一个西北荒地来的,不懂你们南边的规矩,也不懂你们说的什么治国之道,我就是……今日有点儿高了,想起来一堆以前的事……”
周围两三个书生打扮的人讪笑着打哈哈:“李兄这是什么话,我们也不过是随口说些一隅之见,让李兄见笑了才是……”
那个脸红脖子粗的大汉摇着头,全然不听他们说,自顾自往下讲:“我们当年,也很厉害过一段时间,边境那几只杂种狗从来不敢进犯……当年,别说是军队,只要祝城主挥挥手……杂种狗们就跪着来进贡。当年啊……西北祝家……厉害…厉害的很……”
酒馆里本就喧闹,大汉的语气渐低,并没什么人在意,只是他周围本还摆着笑的人突然噤了声,胡乱说几句李兄你醉了,便神色匆忙的架他走了。
绝口不提西北之事。
小二悻悻然伸手收拾了桌子,抹布一撩,算是完事。
回头望去,角落边一位黑袍公子手一挥,又要了三两好酒,还顺手赏了沉甸甸的碎银。小二高声招呼着,转手就把银子悉数塞进腰包,脸上抻着一个大写的狗腿。
还没等小二走开,公子玉手一倾,一壶上等陈酒便如清流击石,在地上开出散着铜钱气的水花。
小二瞋目结舌,望向公子的眼里满是疑惑不解。
公子长的一副好皮囊,眉眼透出几分与江南气不符的凌厉傲然,乍一看很是英气,细看又添三分秀丽。
他一笑,显得温润许多。
“哦,祭位故人罢了。”
风流的做派引去邻桌几双白眼,公子也浑然不觉。
酒馆里声讨天子的声音依旧高涨着,偶尔有两桌讨论些别的事,并不怎么显眼。
等着月亮爬上了屋脊,人也酒过三巡,各桌纷纷摇摇晃晃着结了帐,大家三两个地往外走。今夜又是个晴天,看来明天也能太阳高挂。行人有些回了家,有些往街西边那些客栈走,一边走一边说今日喝得高兴,仿佛再喝两盅跳着舞回去都不成问题。
其中有一撮还算清醒,是几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不过身量已经与成人无异,一看便是习武的世家子弟。
他们从剑术聊到修身,从东海聊到西荒,最后不约而同又心有灵犀地,在西北祝家四个字处停了下来。
年轻人你望望我,我瞅瞅你,神色中都带着一点莫名的兴奋。
此时已是更深时分,长街已经渐渐入夜,唯有客栈的灯还亮着,在这深秋时节显出一丝游子归家的暖意。
年轻人们在客栈门口站定,都迟疑着不进门。
终于有一个按捺不住性子,试探着开口:“要不我们今日……且抛了修行之道,尽朋友之谊畅谈一晚?”
几人脸上都露出就等你这句的表情,欢欢喜喜的进了客栈,迫不及待的要听听各家对于当年称霸一方的祝家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他们是各世族新一届子弟,从小便被养在深家大院,修行武功道法,彼此也互相熟知,这次受东海曦家邀请,结伴去听学论道。一个个刚入世的毛头小孩,第一次没了父母的管束,还是和一群同龄之辈同行,一路上畅聊天地,游山行水,过的可谓肆意潇洒。
潇洒惯了,就会千方百计地找出点花来玩,今日正巧在酒馆里听见了大汉的号呼,心中自是千百滋味想分享一番。可惜祝家仿佛是老一辈里的膻中穴,各路师父前辈都避而不谈,他们这些小辈们自然更为好奇,以前在家里不敢明着表现出来,今日出了家门成了江湖游客,满心的豪情壮志掩都掩不住,而且正是各家齐聚,从别人那里听些故事也是好的。
年轻人们一拥而进了间房,彼此脸上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琼州斛城,东逢客栈,四位初出茅庐的少侠正挤在一间房里裹着被子说悄悄话。这场景任谁看上去都有点忍俊不禁。
偏偏几位少侠并没有这样的担忧。
他们此刻正全心全意地听其中一位高谈阔论着当年的祝家胜景,一个个眼睛瞪得滴溜圆,恨不得下一刻就把耳朵贴到那人嘴巴上。
西北,实在是他们向往已久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听说那里的男孩十岁就能骑马弯弓,十五就能饮酒啖肉,二十岁估计娃娃都有了,一辈子过的是肆意恩仇,人生走的是潇洒痛快。听说西北大漠一望无垠,西北草原更是能驰骋千里,奇珍异石数不胜数,香车美女也是盈街贯巷。
这是多少少年人心中梦想的疆场。
祝家人在西北兴盛了百年,自然更是他们羡慕的对象。
可祝家败了,一夜之间如狂风卷百草,几乎是消失了。
二十年前的往事,比他们还要老了,能些许听到的,只有年长一辈的只言片语,和近史中那寥寥数字。
可想而知他们是多么抓心挠肺地想听听这八卦。
“说起祝家人,就不得不提那位年纪轻轻就冠以无双之名的祝家少主了,说当年那位祝北杉十二岁就引气入塔,算得上这么多年祝家出的一位好苗子。可惜生不逢时,十八岁就遇上了大祸……”
“说到这儿,我叔父你们知道吧,大名鼎鼎的祁南一枝花盛凌安,他当年可是和祝家少主同上过一个学堂的人,当时也是同吃同住,感情好得很。所以我叔父讲的话还是很有几分可信度的。”
少年望了望面前三双亮晶晶的眼睛,略微一顿,接到:“额,但因为我叔父比较内敛,我这些年统共听过一耳朵,是我姐嫁人时他喝高了喊的一嗓子。大概是说西北那小少爷就是个闷葫芦,除了打器物厉害,其余都是个废物。”
惹来众人一致的嘁声。
“你这算什么八卦,我们都知道祝家人不精于武功,没劲没劲!”
“哎,说起这个,我师叔也是当年六合道学堂出来的人,看上去他对祝北杉的印象倒是很好,说他不争不抢,沉稳大度,很有家主的气势。”
“你们这些消息早就烂大街了,我可是对当年祝家灭门有几分了解。”
“哦!?”
三双眼睛又亮了起来。
“这也是我在家乡听别人讲的。其实当年各家并没有对祝家有太多不满,毕竟祝家一直安分守己不声不扬,每年的进贡也准时又到位。可天子看不惯他祝临渊,为什么?因为祝临渊抢了天子的心上人!”
“哦?!”齐齐惊呼。
少年似是很满意这样的反应,悠悠开口道:“祝临渊的夫人,是从京城远嫁过去的,你们知道吧。其实当年祝夫人一脚都要迈上皇后之位了,突然临门一脚嫁给了祝临渊,先帝心里那个气啊,隐忍多年不发,最后赶在自己暮年已矣的时候狠出了口气,冲冠一怒为红颜,也算不枉此生啊,”
“哦……”齐齐沉思。
那少年还准备添油加醋说点什么,突然窗外一阵风吹草动,凉风竟掀窗而起,直把屋里人吓了个半死。
月华深重,树影朦胧,寒鸦栖枝头,薄云送秋风。
心里有鬼的人看上去有些莫名的阴森。
少年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说一句,飞快地收拾了东西,僵硬地说了告辞,便逃也似的各回各屋休养生息了。
那无私贡献八卦的少年咕哝着怎么回事,起身关了窗,也和衣睡了。
窗棂外,屋檐上,方才祭酒的英俊青年正叼着根野草闲闲半卧。可能刚喝了两盅热酒,似不觉寒意袭身,他左手支着头,右手虚空着画了个符,转眼便有一只闪着银光的蝴蝶穿墙而过,轻巧的飞进刚才关窗的少年耳中。
敢杜撰他老子,就应该不怕小小噩梦缠身吧。
黑衣青年一个旋身坐起来,双腿端正的盘好,继续对着月亮发呆。
原来世人说他是个闷葫芦,还莫名臆想出了他老子的风流轶事,还妄加揣测他家被贬真相。搞得这桩事是什么千古谜案一般。
他老子在天有灵,一定没想到自己在后世流芳千古,端的是一个天妒英才的名声。
不过说起来,颓废了十年,自己也该活动活动筋骨,让这群小屁孩见识见识什么叫除了炼器一概不行的闷骚葫芦。
想到这里,祝北杉笑出了个浅浅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