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扬平川》一两纹银

9、第 9 章

　　夜凉如水，夜幕笼罩下的芜州城在月光下露出楼台亭阁影影幢幢的形廓。
　　司空彦推门进来，瞧见立在窗前的修长身影，“怎么还没睡？”
　　路远庭闻声回首，“在想明日之事。”
　　“你在担心？”
　　路远庭摇摇头，“与其说担心，不如说是……兴奋。”
　　司空彦走近他身旁，“你对江湖上的事很有兴趣。”他与路远庭相处已有一段时日，深知眼前这位掌管路家家业的男子并不仅仅是名生意人，无论妙手樊越还是丐帮分舵主，看似深居简出的路远庭与这些江湖人士都有些或深或浅的瓜葛。
　　“或许是好奇吧。”路远庭不习惯对方探究的目光，但也不打算回避，“几位兄弟每次回家总会提到江湖上的奇人趣事，难免让人觉得好奇。”
　　记忆中家里最热闹的日子便是过年的时候，路家兄弟的感情一向很好，每逢过年，老大老二老四不管身在何处，一定会赶回来一家团聚。兄弟四人围坐在暖洋洋的屋子里温上几壶好酒，各自诉说在外的经历，一向大大咧咧的老四路远平免不了耍宝惹笑，就连平日话最少的二哥路远名也兴致大发侃侃而谈。坐在兄弟们当中，路远庭笑看一家人和乐融融，不免也在心头对那江湖生涯生出几分向往。
　　只是他先天体弱不宜习武，这辈子自是与江湖无缘。
　　“寂寞吗？”清清冷冷三个字将他飘离的思绪拉回，路远庭心头一跳，讶然看向抛出这个问题的男人。
　　寂寞吗……
　　男人锐利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一切，路远庭这一次没有直视司空彦的目光。
　　“呵，风有点大呢。”他转身关上木窗。
　　虽然已是春天，芜州城的夜晚还是很冷。
　　司空彦凝望他半晌，“很晚了。”
　　“嗯。”路远庭笑笑，走到床边，“该睡了。司空兄也请早点歇息。”
　　桌上的烛火很快灭掉。
　　路远庭躺在黑暗中，身上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然后感觉身边的床板一沉，司空彦也躺了下来。
　　这十余日的路途，他们白天虽同处一辆马车，但在晚上同床而眠还是头一遭。
　　路远庭自幼年时起便不曾与人同睡，今日身旁突然多了一人，尽管身下的床铺十分宽敞，但男人的存在感还是令他感到不自在。
　　也许方才的对话也是原因之一，路远庭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赶快入睡。
　　纷繁思绪中，鼻端似乎闻到一丝异香，似檀非檀，令人四肢百骸犹如浸泡在温水中一般舒服，不一会儿，路远庭便沉沉陷入梦境。

　　次日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房内无人，不知司空彦去了哪里。
　　路远庭穿好衣物，洗漱完毕，正打算出门看看，就见司空彦走进来，一名端着木盘的店小二跟在他身后。
　　司空彦示意小二将盘中的碗筷放在桌上，对路远庭说道：“算时辰你该醒了，我让他们送了早点过来。”
　　“谢谢。”路远庭在桌边坐下，“……只有一份？”
　　“我已经吃过了。”
　　司空彦坐下来，翻过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清水，“昨晚睡得可好？”
　　“嗯。”最近连日赶路，多数时间总是待在马车里，路远庭的身体难免有些吃不消，经过昨晚一宿安睡，他自觉精神抖擞，体力恢复不少。
　　“现在什么时辰？”路远庭问。
　　“巳时三刻。”
　　“这么晚了？”路远庭一向浅眠，平日无论在哪儿，总是一到辰时便醒，这还是头一遭睡得如此之久。
　　他想起临睡前闻到的那阵似有若无的香气，想了想，还是没出口询问。
　　见他兀自沉思，司空彦轻敲桌面，“快用早膳，莫倚一会儿就来。”
　　他们昨晚与莫倚约在午时相见，如今只剩一刻，路远庭自是不愿误人时辰，当下举箸开始进食。

　　莫倚如约按时前来，三人在客栈就计划又进行了一番商谈，这才起程前往丐帮分舵。
　　分舵舵主骆冰宜接到通报，立即迎了出来。
　　“远庭！”他一把握住路远庭肩膀，热情地摇了摇，“好久不见！”
　　“骆兄，别来无恙？”
　　“哈哈，好得很。”骆冰宜相貌堂堂，个性豪爽，“前些日子听闻我给你的令牌在青阳附近出现，才知道你大哥与冥日教发生冲突。后又听闻你在扬州失踪，让我好生牵挂。今日见你气色不错，我总算可以放下心来。”
　　“这次大哥能够顺利脱困，全靠丐帮诸位兄弟帮忙，远庭在此谢过。”
　　“哈哈，莫跟我客气，当初你有大恩于我，这点忙算得了什么。”
　　路远庭浅浅一笑，正色道：“实不相瞒，这次前来，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哦？”骆冰宜见路远庭面色整肃，知道必是要紧之事，道，“来，我们进去再说。”
　　几人在厅中落坐，路远庭向骆冰宜介绍道：“这位是与我大哥一道脱困的莫倚，这位是我的朋友，司砚。”风雨楼楼主的真名实姓在江湖上罕有人知，但丐帮一贯消息灵通，路远庭不知司空彦是否乐意让旁人知道他的名姓，于是隐去他的真名不提。
　　骆冰宜与莫倚、司空彦彼此见过礼，向路远庭道：“不知有什么地方要我效劳？”
　　“想请丐帮弟子炸山。”
　　“炸山？”骆冰宜乍闻这个词，不免一头雾水。
　　“此事需要多名好手，还得暗中进行，我们思来想去，本地只有丐帮弟子能帮上这个忙。”
　　“不知……要炸哪里？如何炸法？”
　　路远庭笑道：“骆兄想必已听说后日金玉赌坊将出售冥日教藏宝图一事。”
　　“没错。我本当它是无稽之谈，但近日各门各派来到芜州城的人已越来越多，包括许多门名大派也纷纷派遣弟子前来。”
　　“不瞒骆兄，金玉赌坊出售的藏宝图——是真的。”
　　骆冰宜愕然起立，“真的？”
　　“千真万确。”
　　“那岂不是……岂不是会引来众人争抢？”
　　“所以才想请骆兄协助。”路远庭道，“冥日教的宝藏若不妥善处理，必会引起轩然大波，我们得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帮派知难而退，再请德高望重之人出面处理此事。”
　　骆冰宜听他娓娓道出计划，初闻真相的惊诧心情渐渐平复，他坐下来缓缓道：“这办法甚好，那么需要我们怎么做？”
　　莫倚插话道：“远飞已在藏宝之地勘过地形，现需二十名手脚灵便的丐帮弟子，带炸药前去协助布局。到了那儿，远飞自会交待如何进行。”
　　“那……届时可会伤及无辜？”
　　莫倚不以为意道：“舵主请放心，若按我原本的计划，所有宝藏都将在爆炸后深埋山野。至于那些贪心的家伙，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不过三少认为此举未必能阻止冥日教及其他有心人继续挖掘宝藏，为了免除后患，才想出如今的计策。”
　　他们来前在客栈时，路远庭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虽然实施起来比较麻烦，但确实不失为一劳永逸之计。
　　骆冰宜显然极为信任路远庭，略一思索，便拍桌应允，“好！我这就调拨人手，准备出发。”

　　莫倚留在丐帮与骆冰宜一道筹备派人去藏宝地之事，目前只有他和路远飞知道的地方，很快将被更多人踏足。
　　路远庭与司空彦告辞出来，两人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随处可见叫卖的小贩、过路的行人、卖花的少女和骑马的商客。
　　“芜州位于南北要道，自古便是商贾云集之地，如今看来，其繁华气象不输扬州。”路远庭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
　　“路家的管事都是能人。”司空彦突然开口。
　　路远庭含笑看他，“为何这么说？”
　　“你不在的时候，扬州的商号一切如常。”
　　路远庭微微一怔，满天的阳光像是忽然照进心底，慢慢泛起一股暖意，“……多谢。”
　　他被司空彦带出扬州已逾半月，虽然毫不怀疑手下各商号管事的办事能力，但毕竟事出突然，要说全不挂心不过是自欺欺人。如今亲耳听到司空彦带来的消息，路远庭顿时觉得心头一松，脸上的笑容更是明朗不少。
　　司空彦瞧见他喜悦的神情，眼神不觉柔和几分。
　　他二人本就相貌出众，一人态度温煦，一人气质冷傲，即便走在人群中也很难被掩没。道旁卖花的姑娘俏脸红红地看着他们，羞涩地递出花枝。
　　“公子，买束花儿吧。”
　　新鲜摘下的花朵仿佛仍开在枝头一般，在暖风中展开粉嫩的花瓣。
　　“十个铜板一束，公子买去送给心爱的姑娘。”卖花女羞答答的神情令人不忍拒绝。
　　“……那就买一束吧。”路远庭拿出钱袋。
　　卖花女收了铜板，欢喜地递上花枝，“谢谢公子。”
　　花枝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住，优雅得像执起一柄上好的如意，司空彦的唇边漾着动人心魄的笑意。
　　“雕虫小技。”
　　话音未落，手中的花枝四分五裂，殷艳的花瓣碎成无数落红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