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扬平川》一两纹银

5、第 5 章

　　临近午时，路远庭终于得空去找樊越。
　　樊越早已耐不住饿，叫管家准备了饭菜，自个儿在北厅大快朵颐。
　　见路远庭走入北厅，他扔开剔牙的骨签，嚷道：“小庭，你怎么磨蹭到现在才来？”他年纪轻轻，口气却不是一般的大。他拍拍椅子扶手，又道，“李大少爷被他老子揪回去面壁，我答应你的事也算办完，今天来拿剩下的酬金。”
　　路远庭示意婢女将桌上的残席撤下，笑道：“我已让路安取酬金过来。”
　　“嘿嘿，就知道你不会亏待我。”樊越伸了个懒腰，“我偷来的信管用吧？”
　　路远庭含笑点头。
　　樊越又问：“亭子里那两个人什么来路？”
　　“两位朋友，在此暂住。”
　　“朋友？”樊越拖长声音，分明不信，“他们都是练家子，跟你一个商人会有什么交情？”
　　“我跟你不也有交情？”路远庭好笑道，“你莫忘了，我那三位兄弟也是江湖中人。”
　　“那可不一样。”樊越摸摸鼻子，“我老远就闻到那两个家伙身上一股子血腥味儿。”他言辞夸张，一想到自己差点被人削去脑袋，不免火大，“你不会武功，自然看不清那家伙的路数！下手这么狠，绝不是什么好货色！”
　　路远庭笑着翻过茶杯，倒了杯茶递过去。
　　“凌华与你并不相识，你藏在亭外偷听，任谁都会以为你心怀不轨。”
　　樊越白他一眼，接过茶来一口饮尽，“我不过是好奇。也亏得你有耐心陪那种家伙喝茶，若换作是我……哼哼。”
　　路远庭微微一哂，想到亭中那人的神情，“你说的没错，他们或许真是江湖上的危险人物。”若让樊越知道司空彦二人出自风雨楼，不知又将如何大惊小怪，想到这里，路远庭不由抿唇一笑。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是好心提醒你！”樊越恼羞成怒，“这两天扬州城不安全，有几路江湖人突然来这儿，可还没进城就让人杀了。依我看，这地方迟早要出乱子。”
　　路远庭眉心一蹙，“可知他们的身份？”
　　“不清楚，我没工夫趟这淌混水，只听说，那些人里面有两个带着‘虎门帮’的信物，不过‘虎门帮’一向在皖南讨生活，照说不该跑到扬州来。”樊越兀自疑惑，没注意路远庭的脸色悄然一变。
　　“皖南么？”路远庭垂眸沉吟。
　　樊越凑到他面前，“小庭，听我的没错，好好做你的生意，别跟江湖牵扯不清。”
　　路远庭点点头，待要再说什么，就见管家路安手执一只木匣跨入门槛。
　　“三少爷，这是您要的银两。”路安将木匣放到桌上。
　　路远庭把木匣推给樊越，“这是剩下的酬劳，你清点一下。”
　　樊越眉开眼笑，“不用点了，咱们是老朋友，我信得过你。”
　　他拎起匣子，“走了，回家睡觉去，明儿再来看你。”
　　目送樊越离开，路远庭转首发现路安垂手立在身后，“路安，还有何事？”
　　路安本就不苟言笑，此时见他神情尤为沉重，向主人低声道：“三少爷，暮雨轩……出了点事，司空公子请你回院详谈。”

　　凌华抱剑守在暮雨轩的院落门口，见了路远庭，迎过去，“公子，主人正在屋内等候。”
　　“出了什么事？”
　　凌华不答，带着路远庭来到司空彦所住的厢房，轻叩门扉，“主人，路公子来了。”
　　屋内响起男人淡漠的嗓音，“请进。”
　　这是路远庭第一次进入司空彦的房间，刚进去就看到屋子正中躺着一人，那人四肢萎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卧在地上。
　　“这是……”
　　“刺客。”司空彦负手站在桌旁，见路远庭进来，他朝桌上一只碧色小瓶抬抬下颔，“歧山‘千蟾液’，无色无味，只需下一滴在井里，路家上下，绝无活口。”
　　他将性命攸关之事说得轻描淡写，路远庭的心情可没那么轻松。
　　“冥日教？”
　　司空彦看他一眼，“怕么？”
　　路远庭沉吟一阵，踱到地上那人身前，仔细打量这名行凶未遂的刺客，对方双目紧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显然命不长久。
　　路远庭缓缓开口，“大哥的九华山之行是否有什么变故？”
　　若只为擒人质，冥日教不会痛下杀手，现在看来，只怕兄长与敌人已提前发生冲突。司空彦既未将刺客当场击毙，必然也存着同样的心思，只不知他是否有盘问到什么。
　　“你想知道？”司空彦淡问。
　　“当然。”
　　“你就算知道，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无论有心或无意，这话的讥诮意味已令路远庭微微变容，“他是我的兄长，无论我是否能帮上什么，你都无权替我决定。”
　　“我能决定你的生死。”
　　“你自然有这本事。”路远庭淡然道，“只是，这不意味着我就该对你俯首听命。”
　　“是么？”司空彦微微勾起唇角，他专注地看了看路远庭俊逸沉静的面容，“那你是想保命，还是想让整个路府为你陪葬？”
　　路远庭心头一凛，他还来不及思考司空彦此话的含义，就觉眼前一黑，顿时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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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深深浅浅涂满天际，答答的马蹄驰过林间大道，凉风从窗外卷入，含着木叶湿润的香气。
　　路远庭从昏睡中醒来，由身下微微的晃动猜到自己的处境。他无意识地抬动手腕，发现双手并未受缚，这让他多少有几分恍然。
　　胸口有些滞闷，之前司空彦点了他的昏穴，虽然不会对身体造成多大伤害，但他生来气血有亏，一旦经脉受阻，便会气息不畅，当下凝神静气，按照师父所授的吐纳方式暗自调息，直到烦闷欲呕的感觉散去，这才觉得精神好些。
　　他又静静躺了会儿，将近日发生的事情仔细思量一番，直到理清思绪，这才睁开双眼。
　　谁料，这一睁眼便看到司空彦坐在对面，一双深黑的眼睛正霎也不霎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个正着，司空彦依旧面无表情，路远庭反而有些尴尬，但这份尴尬很快便在路家三公子身上散去。
　　他坐起身子，挑开马车的窗帘朝外望了望，“这里不是扬州。”
　　说这话，是期望对方能解答自己的疑问，然而司空彦的目光虽放在他身上，却一个字也不说。
　　他的沉默令路远庭无奈地叹气，“请问司空兄，这是打算上哪儿？”
　　司空彦强行带走他，却又不制约他，是不担心他能逃走，还是根本就不认为他会逃？
　　“我留在家中只会害家人无辜受累，司空兄若是因此带我离开，可否告知接下来的行程？”
　　路远庭言辞恳切，奈何司空彦压根不作理会。
　　饶是路远庭脾气再好，想到兄长眼下行踪不明，自己又被司空彦强行带出路府，家里不知何等慌乱，不免也动了气。
　　“若司空兄不肯明白告知，小弟也不敢叨扰。”
　　说完，他掀起马车前方的车帘，纵身朝外跃出。虽然身无内力，但他仗着一身巧妙的轻功身法，估摸着就算在马车疾驰之中跳下也不致受伤。
　　然而他身形甫动，就被人拉了回去。
　　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摔倒，落入某人怀抱，耳畔传来司空彦淡漠的声音，“看上去好像很平和，性子却不是一般的倔。”
　　“那么很抱歉让你见笑了。”路远庭挣扎着坐起来，拉开与司空彦的距离，转身面对他。
　　司空彦微微抽动嘴角，“我以为，你一直都很沉得住气。”
　　“我不是圣人，何况关心则乱。”
　　“既不是圣人，何不泰然处之？”
　　“他们是我的家人！”
　　“家人？”司空彦低声一笑，“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有工夫管别人？”不待路远庭反驳，他又道，“前日收到消息，四天前路远飞与莫倚在九华山与冥日教产生冲突后失踪。如今冥日教正四处搜寻他们的下落。”
　　“四天前？”路远庭皱眉，“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无济于事。”若非司空彦的语气一贯都是淡淡的，真要让人以为他是有意嘲讽。
　　路远庭转眼看向马车窗外，深吸口气，即便他已习惯在生意场上与人周旋，司空彦的态度却令他无可奈何，对付这个男人，用强的显然不行，用软的恐怕也会让对方嗤之以鼻。
　　从未遇过如此棘手的人物，路远庭暗地摇头，“你可知大哥他们的下落？”
　　“死不了。”
　　“何以如此肯定？”
　　司空彦不答，他盯着路远庭看了半晌，才缓缓道：“今早从丐帮传来的消息。”
　　路远庭霍然回头，只见司空彦眼中闪过一丝不知道是不是捉弄的浅淡意味，又听得他道：“所以，路三公子不必担心别人。”
　　话中未尽之意令路远庭一怔，随即醒悟，“如今，却是有人想对我不利？”
　　“莫倚他们拿走了冥日教的圣物。”
　　路远庭沉默须臾，终是忍不住露出笑容，“看来，他们是打算拿我泄愤。”心知兄长性命无忧，他的口气也轻松起来。
　　“不担心自己？”
　　“不是有你在？”
　　“是么？”
　　“……”路远庭方才那句话本是无心，且一出口便觉得这话太过亲近，此时司空彦的反问令他有些窘迫，他顿了顿，想说点什么来解释。
　　却见司空彦扬起唇角，竟是笑了笑，“凭什么认为我会保护你？”
　　路远庭面上一红，“行了，司空兄，请别再捉弄我。”他逐渐察觉这个男人对自己并无恶意，只是自己仍未找到适合与对方相处的方式。
　　这时，马车已经停下，凌华的声音从帘外传来，“主人，我们到了。”
　　“走吧。”司空彦起身。
　　路远庭满腹疑窦，跟着他下了马车。
　　眼前是一处流水环绕的庭院，杨柳依依，倦鸟投林，几间精舍在夕阳下显得分外雅致。
　　“这里是……”
　　“今晚我们在此歇息，明早继续赶路。”
　　“去哪儿？”
　　“风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