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扬平川》一两纹银

4、第 4 章 那夜在酒楼

　　那夜在酒楼发生的事很快传遍街头巷尾，仿佛人人都亲眼目睹了事情的经过，大家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先是气急败坏离开的李家少爷，接着是紫袍中年人带血出奔，最后是路家三少和他身后带剑的随从……听说前些日子路家被烧掉的货船和李家少爷有关，又听说李家少爷自那夜之后便被李老爷子禁足在家，还听说那紫袍的中年人忽然之间不知去向……
　　当这些话题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时，事件的中心人物之一却双耳不闻窗外事地在家过起了静养的日子。
　　乳白色的雾气从湖中袅袅升起，宛若柔顺的轻纱，一丝丝一缕缕飘浮于半空，盈盈水珠孕育在冰绿色的浮萍上，雪粒似的晶莹。
　　水上的回廊曲曲折折，一座小亭立在水波深处。
　　亭中有炉，炉上放了把壶，一旁的石桌上摆着一副上好茶具。
　　沸水刚刚三滚，路远庭拎起壶，往墨纹梅枝白瓷杯中注入滚水，一股茶香蒸腾而起，让晨风一吹，盈了满亭。
　　初升的霞光照着他宝石蓝的衣衫，破开天边的晨色，落下几分轻暖。
　　执了杯，倚着栏杆，路远庭眯眼瞧向远处跃升的朝阳。
　　粼粼水光映入他眼中，透着一片沉静。
　　如今李为之事暂了，几位管事自有能力收拾善后，路远庭将一切安排妥当便不再出面，更不去理会街头巷尾那些闲言碎语。
　　下人们知道三少爷喜欢独处，每逢此时，大家都识趣地避开，不去打扰。
　　杯中的新茶散发着山野的香气，路远庭此时的心情几可用惬意来形容，唯一让他牵挂不下的是大哥的九华山之约，不知他们可已平安到达？
　　正自思量，路远庭忽然心头一动，转头望去。只见司空彦卓然立于十步之遥，两道犀利的目光穿过轻薄的雾气，笔直地落在他身上。
　　视线中，有探究，有好奇，也有玩味和思索。
　　司空彦见路远庭发现自己，他并不回避，信步走入亭中，嗅着空气里的茶香，淡淡说了句：“好茶。”
　　落落大方的态度让人实难拒之门外，路远庭一怔之后，走回石桌为司空彦倒了杯茶，“司空兄刚回来？”
　　司空彦就住在他隔壁的房间，但从昨晚起便不见人影，今早房内也无丝毫动静，路远庭曾唤出凌华询问，得到的答复却是“主人外出办事，属下不敢过问”。
　　司空彦对着路远庭轻轻颔首，态度说不上冷淡，却天生有种外人不得靠近的疏离。好在路远庭的好奇心远不及自家幺弟那般旺盛，几日下来，他早已习惯与眼前之人沉默相对的相处方式。
　　假如这二人只是不出声地坐在亭中品茶，倒也自有一番安宁。只是，司空彦虽不说话，一双深邃的眼却老是探究地看着路远庭，像要将他整个人剖开一般，锐利得让人无法忽视。
　　路远庭轻咳一声，借着弯腰往壶里添水的动作避开司空彦的目光。
　　“这是今年刚出的新茶，泡茶的水是今早从山上引来的泉水，司空兄觉得味道如何？”
　　司空彦的手指在杯口轻抚了下，“茶是好茶，器具也配得极好。”
　　手中的瓷杯洁白轻盈，映着杯中淡碧的茶水，越发显得细腻润泽。
　　“这套茶具是四弟上个月捎来的。”提起路家老幺路远平，路远庭眸中浮起笑意，“远平一向对茶道毫无兴趣，这次能选对礼物，实在出人意料。”
　　司空彦说：“路四公子在江湖上排名一流高手之列，另两位兄弟更是前十位的高手。算起来，路家也称得上武林世家。”
　　“算是吧，从祖父那一代起，路家的男儿便被要求从小习武以强身健体。”
　　“而真正闯出名号的便在你们这一代。”
　　路远庭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波动，“司空兄可是认为，远庭也……”
　　“不。”不待他说完，司空彦便打断了他，“你不会武功，尽管，你的轻功不错。”
　　路远庭诧异地看向眼前的人。
　　早知道以凌华的忠诚，定会将那日发生在酒楼之事全部告诉司空彦，而自己也做好了被盘问的打算，可是，司空彦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路远庭微微一笑，轻叹：“我以为，司空兄会怪我们不以实情相告。”兄长对外一再强调自己不会武功，前来保护他的司空彦有足够的理由责怪他们的隐瞒。
　　可是，司空彦没有。这个就连笑起来也带着一丝无情的男人只是平静地道出事实真相。
　　“你的确身无内力，我不过刚好知道，有几种轻功并不需要内力。”没有内力的人，就算习得上乘轻功，也顶多是在逃命时快一点，却永远无法跻身武林高手之列。
　　“……是啊。”路远庭似乎想起往事，怀念地笑了笑，“远庭先天体弱，师父说我不适合习武，只挑了轻功让我练，说是以后兄弟们闯祸的时候，不至于连累到我。”
　　然后他就真的下了一番苦功，学不了师父的剑法掌法，不能像兄弟们那样闯荡江湖，至少，不让自己成为他们的包袱。
　　也许这和师父的目的相反，结果却一样。
　　沉浸在往事中的人，眼中闪过不知是欣慰还是落寞的情绪，就在此时，一缕微风飒然，路远庭还未回过神，司空彦手中的茶杯已朝亭外射出。
　　“哗啦”一声，湖里溅起老大的水花，一条人影坠入湖中。
　　那人在水中扑腾几下，刚把脑袋露出水面，一道剑光便朝他头顶削去。
　　路远庭几步跨到栏杆旁，看清水面上的情形，赶紧叫道：“住手！”
　　持剑的人身在半空，听得叫唤，剑尖从湖中那人头顶虚扫而过，带落几绺发丝，随即一个凌空扭身，落回水上长廊。
　　凌华收剑站定，朝司空彦屈膝，“主人。”
　　司空彦摆摆手，看向路远庭，“你认得他？”
　　路远庭点点头，对一旁的凌华道：“抱歉，凌华，是自己人。”
　　“可他刚才藏在凉亭外面……”凌华对自己的失职感到不安，那人隐藏得太好，若非主人突然射出茶杯，自己竟完全不曾发现对方的存在。
　　“老子高兴！”
　　回答他的是从水中爬起来的人。
　　瘦小的身子，黑亮的眼睛，一套紧身装束经水中一泡，更是贴在身上将整个人缩小了一圈。这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说起话来像放连珠炮一般。
　　“小庭你什么时候请了这么厉害的护院！砍起人来怎么不分青红皂白？！要不是我身手好闪得快这个脑袋还不丢你家池塘喂了鱼去！”
　　摸摸自己的脖子，少年心有余悸，朝凌华横了眼，凌华没理他，微微垂首立在司空彦身后。
　　“这么拽？喂！你干嘛的啊！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少年凑前几步想要仔细打量，却因一股冷漠气息停住脚步。
　　抬头看看面前的司空彦，他疑惑地皱眉。
　　“你是谁？”
　　“樊越。”路远庭叫住他，“这位是司空彦……我的朋友，那位是凌华。”他拉回少年，“你去找路安拿几件干净衣裳换上，我一会儿到客房找你。”
　　“哦。”浑身上下湿透的少年被风一吹也觉得冷，当下揉揉鼻子，“先说好，就算你借我衣服穿，刚才的受惊费还是要算的，万一我回去以后有个什么伤风感冒，药费还得找你要……”他叽叽咕咕地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看来对路家的庭园十分熟悉，很快便消失在回廊深处。
　　路远庭这才转向司空彦和凌华，歉然道：“樊越是我的朋友，前不久我托他办了点事，这次大概是来给回音。”
　　“妙手樊越？”
　　“咦？”路远庭没料到司空彦竟一语道破樊越的身份，“你认识他？”
　　“能藏身在侧不被凌华发现的人，世上不超过七个，其中叫樊越的，只有一个。”
　　说到这里，司空彦勾起唇角，看向路远庭的目光隐隐深了几分，“想不到三少交往广阔。”
　　轻幽的语气到此一顿，他回到桌旁坐下，向路远庭道：“三少，烦请再添一杯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