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伤》芙子子

3、玉米糁和黑麦是粗粮 一个星期一

　　一个星期一晃就过去了一半，哎，又是礼拜三了。这天一大早，与往常一样，希宁匆匆忙忙熬好小米稀饭，煎了两个荷包鸡蛋，在金名慢条斯理地享用早餐时，希宁则忙着梳头、刷牙、洗脸、抹护肤霜，待金名吃完饭，希宁便赶紧拾掇洗涮碗筷，然后拾起坤包，匆匆忙忙下楼去赶开往她单位方向的37路或者103路公交车。抛开休息日，希宁每天早上都是这样跟打仗似的，6：50准时起床，（如果希宁哪天强迫自己起来再早点，她准头疼）伺候金名吃好早餐就急匆匆去上班，而她自己的早饭则是将就，随便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个菜馍，或两根油条就对付过去了。金名有点怪，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吃那些小早点摊上的鸡胆饼，豆浆油条，稀饭包子，即使是希宁用自己家的碗钵盛回来。而且，金名还有点与众不同，他不吃面包牛奶等快餐式的早点，就偏爱于小米稀饭，玉米糁汤等粗粮一类的东西，按说他从小在农村长大的，那些粗粮早就吃够了，比不得那些原汁原味的城里人，吃粗粮是赶时髦图个新鲜。可他就热爱上了，对于那些精粮，反而是可有可无的。为此，老家的那些亲戚朋友，或有求于他的乡亲便经常给他捎些粗粮来，往往是这次捎来的还没怎么动，又有新的来了，一次积一次，虫子都长来出了，每次都扔得希宁感到可惜，那毕竟是农民用汗水浇灌出来的啊！后来，希宁便干脆直接送人，送朋友、同事，熟人，有效利用资源嘛。
　　希宁前脚走，金名也穿戴整齐下楼了。希宁拐过两三条巷子，走到了水利学院外的公交车站牌，抬头一看，103路电车正拖着两条长长的辫子，远远地开过来了。希宁正打开包拿公交IC卡时，她忽然“哎呀”了一声，糟了，东西忘家了。希宁拨腿就走，几乎小跑起来往回走。希宁已经跟安心说好了，让安心中午等着她，她给她送点玉米糁和黑麦过去。天歌也爱吃这些东西。那些东西是金名学校的一个学生前天送来的，那个学生是金名老家的，刚进学校，为他进这个校门金名是出了一把力气的，他父母没有别的珍贵的东西用来感谢金名，只有这个了。
　　希宁打开门，径直冲向饭厅的橱柜。东西早就装好了，只须提上就走，希宁啪地关上柜门，正起身急于离去，忽听到从卧室传来咳嗽声！希宁冷不丁打了个激灵。希宁的第一反应是家里来小偷了！聪聪住校要大礼拜才回家一次，金名也已经去学校了，她亲眼看见的，又没有别的亲朋好友有她家的钥匙，那么除了小偷还能是谁？希宁仍半蹲在原地，正犹豫是先去厨房提菜刀，还是去抓旁边几步之遥的电话（其实希宁报警可以掏自己坤包里的手机，她大约是吓得神经短路了）？一个声音陡地在她头上炸起：
　　“干啥？你！”
　　“我……我拿点东西……”
　　“啥？”
　　“玉、米、糁……”
　　希宁抬头迅速看了丈夫金名一眼，金名的两眼好像两盏聚光灯，正把两束陌生的强光坚硬地打在她身上。让她不寒而栗，好像她才是个真正的入室偷盗者。
　　好一会儿，希宁才默默起身离去。金名不是走了么，怎么又突然出现在家了，也许跟我一样，把东西落家里了吧。
　　希宁赶到单位时，已经迟到10分钟了，虽然单位不存在迟到早退要扣工资的规定，但希宁一向都是很守时的，单位的领导同事也习惯了她的守时，因此，偶尔的迟到反而让大家不那么习惯，也很让希宁自己感到不自然。
　　希宁简单收拾了一下办公室的卫生，刚坐下，准备投入工作时，她坤包里的电话响了。
　　是丈夫金名。
　　“希宁，你早上又倒回来拿什么东西？”
　　“不是早告诉你了吗？我正上班呢，你还有啥事？”
　　“问你到底是啥？！”
　　“玉—米—糁—”
　　“你要给谁？”
　　希宁匆匆跑进了卫生间。
　　“你什么意思？这点小事我都做不了主吗？”
　　“到底谁！”
　　“安心！够了吧！”
　　“安希宁，你啥态度？我的东西难道我没权力过问吗？”
　　“……”
　　“真的是安心吗？不是别人！”
　　“谁稀罕，不就是一点破玉米糁吗？！”
　　“有人稀罕！留光稀罕得当宝！”
　　“你什么意思？这多少年前的事了……”
　　“哼，还不是我警惕性高，否则……”
　　“你要是不相信，你打电话问安心，我昨天就跟她说好了的。”
　　“她电话多少？哼，谁晓得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的，哪个不晓得，那个妖精对付男人是很有一套的，要不天歌会舍了老婆孩子要她！”
　　“你到底完了没有，我还要工作！”
　　“你慌啥？那你说，为啥我在的时候你不拿，我走了之后，你又倒回来背着我拿？”
　　“我刚开始忘了，走到楼下才想起来。你后来不是看见了吗，我怎么又背着你了！”
　　“你少跟我狡辩！这事你必须说清楚！”
　　……
　　已经有人在叫希宁了。希宁索性挂断了金名的电话，把手机关了，眼睛红红地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后来，金名把电话打到了希宁的办公室，希宁一听到金名的声音就啪把座机的听筒合上了。再有电话时，希宁就不接了，她告诉同屋的那个小丫头，说如果这个男的再打电话过来就说我不在，出去办事了。小丫头也很懂事，爽快地应允了。
　　这一整天，希宁都没什么心思工作。中午见到安心的时候，却什么也没说，还强装欢笑。倒是安心，反倒在她面前倒起了苦水，口口声声说天歌在外面有女人了，说着说着就哭了，希宁没有多说什么，也哭了。安心以为希宁是在替她难过呢。安心哪里知道，希宁是在借着这个机会为自己落泪呢。

　　安心收到希宁玉米糁的当天下午，就直接把它们送到天歌那里去了。
　　这天下午，安心特地提前下了班（领导不在），早早地回到他们家，去超市买了凉拌猪耳朵、油爆花生米、四川榨菜、千张、小白菜以及思念牌精制小馒头。这些都是天歌爱吃的，用它们佐以黄灿灿的玉米糁粥，天歌不知道会吃得多欢呢！想到这里，安心不由微微启开了双唇，甚至轻轻哼起了歌儿——赵咏华的《最浪漫的事》。
　　难得安心有如此的心情，谁知道呢，她的心里藏着小秘密呢。礼拜三的夜晚，就是安心送玉米糁的那天晚上，与前两次一样，小两口虽然裹在一床被窝里，并没有□□，不过天歌的表现却让安心哭了一场，百感交集，委屈、感动、欣慰……天歌把安心搂在怀里，心情特好的样子，开着一些夫妻之间的荤笑话，不时偷袭安心一下，惹的安心嘻嘻哈哈乐得不行，这时，天歌猝然轻轻咬住安心的耳朵：“宝贝，你好久都没这样笑了，知道吗，你浅浅一笑的时候是最有魅力的时候，等着吧，周末的时候我要让你更开心，开心死！我今天有点累了……”
　　就是那么一句“让你开心死”的话，一直鼓荡在安心的身体里，希望的火把熊熊地照亮了大地，温暖着冬日的安心。
　　然而，安心的乐观多少还是盲目了一些，火把那金黄的火焰一寸寸地弱了下去，灰黑色的灰烬一层层地堆积了起来。
　　问题是一点一点地浮出来的。就像彩色气球趁人不在意，悄悄从河底冒了出来。安心猝然发现，很是吃了一惊，说带点惊喜也不过分。安心全副武装上阵，有些惴惴不安地去河里捞气球。最初的时候，气球是一只一只地浮出来的，安心勉强还应付得过来，慢慢地，气球越来越多，安心也越来越慌乱，就在安心举目四望时，她发现河面上密密匝匝地都是气球，它们正相互挤来挤去，闹的不可开交，也许是一分钟，也许就一秒，气球突然“砰”地一声爆炸了，赃物爆了安心一身，眼都睁不开了……说时迟那时快，整条河都爆炸了，连同安心……
　　安心在准备做饭去舀玉米糁时，袋子里的东西少了一大半；紧接着，她又发现她前天晚上买回来的鸡蛋只剩下三个了，那可是两斤鸡蛋，整整16个呀！安心买鸡蛋已经有经验了，一斤8个，秤都欺骗不了她。那么多鸡蛋到那里去了呢？就两天时间，天歌一人能吃那么多吗？而且，她告诉过他，一天两只鸡蛋营养就够了，吃多了营养就过剩了，他一般情况下都是听从她的呀；接下来，安心看见厨房垃圾篓里有好些剩菜剩饭，天歌一个人的时候一般是不做饭的，一是他做不好，二是他不喜欢做，麻烦；安心有些慌乱地跑进卧室，卫生间，她又意外地发现家里多了一把牙刷，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牙刷是谁的，又是什么时候来到他们家的。打开牙刷盒子，一只粉红色的牙刷赫然躺在里面，安心用手摸了摸，那牙刷毛还湿乎乎的；梳妆台上呢，梳子上居然还有一根半长的头发，天歌的头发没这么长，她的头发又没这么短，即使是她昨天早上无意留下的，那么天歌用梳子时应该早把它清理掉了呀；天，远远不止这些！还有……还有那可疑的卫生纸！……
　　安心原本是要追问天歌那些东西的去向以及来源的，但最后安心没有问，也许是她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问题明摆着的嘛；也许是她悲伤过度，失去了追问的勇气与力量；也许她有了更好的解决办法……
　　安心更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对天歌含沙射影，小心谨慎而又无比尖锐地刺探了一翻，两人便都怄了满肚子的气，各自抱着气，客气地钻了各自冷冰冰的被窝。
　　也许，两人都一夜无眠……
　　安心哪里想到，这玉米糁不仅给她带来了痛苦，也给另一个家庭带去了泪水与伤口。
　　这狗日的玉米糁呵！
　　安心无从知道，希宁那天下班回家之后，金名就跟她吵了起来，玉米糁的去向还没解释清楚，她居然不接他的电话，还让同事骗他说她不在，且一整天都把手机关了，太、太不象话了！后来，希宁索性不跟他吵了，她知道再吵下去，她是会吃亏的，三十六计，走为上，她便匆匆地下楼了。希宁还是吃亏了，她前脚走，金名后脚就跟上了，没几步就撵上了她，如果希宁在金名叫她站住时她就停下来的话，可能结局会好一些，但是希宁那时表现的从未有过的决绝，她反而把步子拉得更大了，干脆小跑了起来。金名拽住她的时候，她好象还在受惯性的影响，仍然要继续前进，就是在他们的推拉过程中，金名猝地抬腿朝希宁的小腿肚踹了一脚，希宁便冬瓜一样，沿着台阶，骨骨碌碌朝楼下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