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伤》芙子子

2、时尚物件：有色眼镜与丝巾

　　中央电视台的这期“实话实说”栏目有点为女人撑腰的意思，主持人和晶正在和一些嘉宾讨论家庭暴力的话题。希宁正跟她们一起激动呢，床头柜上的电话突然叫了起来。也许是丈夫金名不在的缘故，希宁看的特别的投入，感慨万千。金名今晚有饭局，希宁便有了难得的清闲，对她来说，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在被窝里看电视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希宁把话筒提起，连续喂了几声都没动静，正要挂电话呢，电话那端兀地有了喘气声。“姐，我……”那端传来的声音分明带着压抑的哭腔。
　　“安心呀，你咋了？你在哪儿？”
　　“办、公、室……”
　　“这晚了咋还不回家？加班吗？快回去，要不天歌该担心你了。”
　　不提天歌还好，安心一听到天歌的名字，极度压抑的悲伤哗啦一下崩溃了，猝然号啕大哭了起来，把希宁打了个措手不及。
　　“天、歌……天歌他不爱我了……”
　　“安心你别天天没事干自己在那胡思乱想，天歌待你那么好，可是明摆着的，谁不眼热你？”
　　“是真的，他有别的女人了，他背叛了我们的感情……”
　　“啥别的女人！你别在那里捕风捉影的！天歌多好啊，你知足吧！说实话吧，我倒巴心不得金名在外面有别的女人，这样他就不会一天到晚把我死死扭住不放！我早就恨死了！”
　　“姐，你是体会不到这种痛的……”
　　“啥痛不痛的！天歌动过你一手指头吗！金名动不动把我打的皮开肉绽，那才叫痛，不，我已经不晓得啥是痛了……安心，听姐的没错，快回去吧，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就不要胡乱猜测。退一万步想，即使男人在外面打点小野食，也是可以理解的，只要他不离开这个家，还真心爱着你，对你不打不骂，就该知足了。”
　　……
　　挂上电话，央视的实话实说已经结束了，正在播广告。希宁窝在被子里，目光直直地盯着电视画面，思绪却游荡开来。想想安心，又想想刚才电视里那个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再想想自己，希宁的眼眶里就有了泪水。希宁甚至觉得那个农村女人比自己幸福多了，她毕竟还有倾诉的地方，而且她也敢站出来说，而她呢，就差远了，连说的勇气都没有，是根本就不敢说啊，怎么去面对妇联的同事们和那些来求助她的女人们，何况自己好歹也是个知识女性，而丈夫呢，更是要顾及颜面的，堂堂的一个大学教授呵！
　　希宁有时觉得自己其实挺虚伪的，自己每天都在为那些受害的女人们出谋划策，教导她们要拿法律的武器来保护自己。可谁知道，她自己其实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家庭暴力受害者，却要努力地去遮着捂着掩着藏着。看看吧，她已是老娘们一个，却一年四季都把自己打扮的时尚无比，太阳镜，丝巾，围脖……引得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谁知道，眼镜是用来遮挡眼睛的泪痕和红肿的，丝巾围脖是用来掩藏伤痕的，每当希宁和金名发生战争时，金名的手就立即成了老虎钳，一把锁住希宁的脖子，锁的青一道紫一道的。希宁最惧怕的就是锁脖子了，金名已把它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希宁常想，我是不是太软弱了？软弱的连家人朋友都不敢说。可是，说了又能怎样？能彻底摆脱吗？……金名就是那样的人，他世界的本质就是拳头，武力可以解决征服一切。

　　事实上，希宁也有果决的时候。
　　在过去的日子里，希宁做了两件可谓的大事。第一件是在她31岁那年，她带着5岁的女儿聪聪搬回娘家住了一段时间。希宁一是为了陪陪退休在家倍感孤独的双亲，二是聪聪上学方便，父亲的单位有个机关幼稚园，办的不错。父母家离她上班的地方近，这样接送孩子也省心。其实最主要的是，她不想天天面对金名，她早已受够他了，她觉得多跟他一天就多一倍折磨，是对她生命的一种极大摧残，如果不离开他，就是等死，她这辈子算是彻底完蛋了。所以应该趁自己还年轻，还有力气和资本去挣扎的时候，早点把自己解放了，她一直就是这么告戒鼓励自己的。早些年，希宁觉得聪聪那么小如果就失去了亲生父亲，实在太残酷了，她想等聪聪大一点再说。而如今聪聪已经5岁半了，希宁离婚的念头也越加地强烈和坚定了。这不，搬回娘家住，就是为了有更一进步的打算。
　　其实，希宁的心里已暗暗有了另一种强烈的期待。开春的时候，留光突然出现在了风城。据说他把工作辞了来到风城，就此住下了。留光是拿着单身身份来见希宁的，不，确切地说，是他离婚了，年幼的儿子需要一个新妈妈来照顾和疼爱，而他自己更需要一个新娘来照顾和疼爱，不过明里得打着孩子的旗号。于是，他就找到了希宁。如果当年不发生意外，他们早就走到一块了。在大学那会，彼此相望的眼神都饱含了特别丰富的内容，无奈是在20世纪的80年代，学生是不可以在学校里谈情说爱的。好不容易熬到了最后一年，眼看就要毕业了，突然从两人之间伸出了一双手，生生把希宁劫走了。留光后来才听说，希宁当初是被当助教的金名给□□了才答应嫁给他的，满以为他会对希宁好的，却想不到是那样的好，好的想把她生吞下去，藏在肚子里，其他男人休想碰她一指头。据说要是一个男人把电话打到家里找希宁，金名就跟政审一样对那男人追根问底半天，而对希宁的盘问就更不用说了。
　　当留光带着离婚证来见希宁时，希宁当时就哭了。留光以为希宁是被他感动了。其实是希宁看见了那个离婚证，她日里梦里都在渴望那个绿皮子的本本，乞求民政局的人把她和金名的照片剪开，把她和他连在一起的一切东西都断开，咔嚓一声，一剪刀下去，就剪短了他们所有的关系……
　　接下来，希宁度过了一段她结婚以来最塌实最快乐的日子。她和留光相处得十分和谐，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两人真真谈起了恋爱。不过后来，两个小孩毁了两人的梦想，都不接受他们的介入，最让希宁冷心的是，他感到留光私心里是不喜欢聪聪的，看她的眼神里就像带着刀子，好像他们有深仇大恨似的。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希宁最后还是决定让金名继续做聪聪的父亲。她又搬回去住了，尽管每天来回奔波更辛苦了。本来，对希宁常住娘家而把自己家当旅社般的作法，金名就有很大的意见，但他又找不出更有力的理由不许她那么做，只得憋在心里，在她又回来之后，便拈出来说说，心里才多少好过了一点，但一直耿耿于怀。不过，当他后来知道了希宁竟背着他和老情人好时，他就觉得住娘家这事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希宁的第二件大事发生时，已是2000年了，年届40的希宁又做出了一桩轰轰烈烈的举动，她又从家里搬了出来，这次她没再回娘家，而是跑去风城的东边，在城乡结合部的黑庄，悄悄租赁了一个单间住了下来。周围环境虽差了些，但是相对比较安全，是不太可能碰见熟人的，金名也不一定能找到这个地方。
　　后来，希宁也有为自己举动后悔的时候，她差点毁掉了聪聪的前程以至耽误她一生。那时聪聪正上很关键的初二，虽然她一直住校并不知道爸妈分居的事情，自己也从不多问什么，但一学期下来，她的成绩一下从班里前三名滑到了倒数十多名，其实她的班主任中间也找希宁谈过话，但希宁当时没想那么多，她满脑子都是如果和金名分居有两年的话，她就能够向法院起诉离婚了。
　　事后，希宁惟一的安慰就是聪聪在初三时把成绩赶了上来，后来考上了外国语实验中学。还有一个收获，她在此期间结识了安心，一个可以让她尽情倾诉的好朋友，一个给予她心灵温暖的好妹妹。

　　希宁认识安心的时候，恰是千禧年的第一个冬天。风城的这个冬天格外的冷，刚入冬就接连下了两三场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漫天飞舞，热烈而汹涌，一会工夫，积雪就垛了起来，整个大地改变了颜色，如舞台上的戏子，眨眼就去后台更换了一身雪白的衣裳，又从从容容地走到了前台，笑靥如花。那时，希宁总爱站在窗前，看着飞扬的雪花发一阵呆，雪花是多么的自由啊，它们热烈婀娜的舞蹈深深地吸引了她。也就是那时，楼下雪地里的一个女孩也同样吸引了希宁。
　　在银白的世界里，女孩穿着一件薄薄的粉色羽绒上衣，一条赭红的紧身牛仔裤，把本就修长的双腿衬托得越加青春生动了。再加上绿色丝巾的点缀，整个儿朝气而靓丽，黑亮亮的披肩长发好像也满含朝气，文雅中不乏动感。远远望去，就好似盛开在雪地里的一株红玫瑰，又好像雪地里一树跳动的火苗。那时已是傍晚时分，橘黄的灯光静静投射在雪地里，雪片在橘色的光晕里欢快地飞舞，发出沙沙的笑声，好一个个快乐淘气的精灵们！此时，女孩正和一个男子玩扔雪球的游戏。男子此时完全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不时去偷袭女孩，命中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女孩被击中时，就嚷嚷起来，跺着脚，要那男子站着不许动，她得还他一个雪球，倘若男子耍赖的话，她就佯装生起气来。男子便诞着一副笑脸，笑哈哈地站好，把自己站成一个乖乖的靶子。女孩呢，看起来攒足了劲使到雪球上，要狠狠还击他一回，没想两三步跑到他跟前，轻轻把雪球抛在他厚厚的棉衣上，雪球咕咕噜噜滚到地上，一下就散了。女孩笑了，笑的那么清脆、甜美，男子也发出朗朗的笑声，伸手一把把女孩揽进怀里，两人哼着歌儿，相拥而去……
　　不知何时，泪水悄悄爬出了希宁的眼眶。希宁在羡慕的同时，也默默地为他们祝福。
　　希宁还未从那幸福的场景中走出来时，她忽然听到楼道里响起了那特别清甜的声音，她悄悄把房门拉开一道缝，才惊喜地发现那女孩竟住在自己的斜对门。
　　从此，希宁就有意无意地留意起那女孩了。最初，希宁和女孩见面时只是打打招呼，后来便窜门聊天。希宁便知道女孩叫安心，是个四川姑娘，她朋友叫天歌，是个作家，本地人。希宁还知道，天歌有妻子孩子，但和妻子感情不太好，安心认识他那会，他正在和妻子闹离婚，胶于痛苦状态，安心就那么义无返顾地从成都飞到了他身边，死心塌地地去爱他，不要名分，只要天歌给她一个爱他的机会，安心就知足了。虽然这是一份见不了阳光的爱情，但希宁还是深度地被他们的纯真和真挚感动了。希宁也跟安心说一些知心的话，但很少说自己的感情与婚姻，安心也从不多问。两人聊的多了，自然成了好朋友。虽说希宁比安心年长了将近一半，安心有时却表现的姐姐一样，晚上下班回来做好饭总叫希宁过来一块吃，若希宁不在，安心就给她单独留好，放在锅里温着。要是希宁感冒了或者哪里不舒服，安心又是给她买药，量体温，倒水，熬生姜汤，像只蝴蝶穿梭不停，把希宁伺候得生病也是一种幸福。希宁打心里喜欢这个乖巧善良的女孩，早在心里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妹子。当后来希宁得知安心已没了父母时，希宁就认安心做了义妹，甚至在心里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女儿。
　　6个月又4天后。那天，金名来接希宁回家，希宁和安心竟抱头痛哭了一场。金名对此不以为然，认为安心不过在做秀而已，他智者般地对希宁说，现在的年轻女孩，在任何人事面前，包括谈恋爱，个个都是功利主义当前，心和血的冷热是根据利益的大小来调整的。你都是年过40的人了应该成熟些，不要让假象蒙蔽了眼睛。当希宁把安心和天歌的爱情，情真真意切切地述说给金名听时，他居然骂起了脏话，还说安心这种不守妇道不知廉耻的女人应该遭活剐，最后还警告希宁少跟安心来往。没想到金名越说越气愤，最后又把希宁跟旧情人死灰复燃的那道伤疤给揭了，裸露出鲜红的血肉来，面对裸露的血腥，显然两人都不能接受，当即又重温了一次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