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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心甘情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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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文川看着更漏,戌正,不偏一刻。他的这位兄长,但真是铁血手腕,算无遗策。
坊中一片混乱,望火楼报了信,此刻武候铺应该已经派了铺兵在来的路上了。
他放下了帘子,出言警告。
“无论今日宁王是否回信,在我回来之前,你都不得出这间雅室。我现在去清点车马,街上混乱,你若此时乱跑,名声俱毁也只是一夜之间。”
洛文清尚未回过神,街上人影攒动,她也跟着有些慌乱,只木讷地点了点头。
洛文川嘱咐完一干下人才离开。进另一间雅室时,脸上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阴沉之色。
“洛文音——”
被喊的人正倚窗远望,火势浩大,倒是勾她想起常常梦到的画面。但一深想,便会头痛欲裂。
洛文川喊这一声,倒是让她回过神来。她揉了揉眉心,转过身,洛文川这才注意到她的变化。
绯色罗裙缭姿镶银丝边际,水芙色纱带勾出曼妙的身段。那一张脸褪去姜黄,竟是这样的倾城绝色。
他没来由的一顿,剩下的话如鲠在喉。
洛文音察觉到他的反应,忽觉可笑。
若非今日洗去了原先脸上的浆液,只怕洛文川今日不会生这一点怜惜。
红颜祸水。她自嘲。
“兄长?”
讽刺之意尽显。她再不看他一眼,戴上帷帽,出了雅间。
春闱将开,此刻献礼于瑞王,目的不言而喻。
洛文川已至弱冠,以如今的朝局来看,就算高中状元,也无法青云得路。如若洛家未衰,他也绝不会以一介女流去换一个官位。
但并没有如果,他亦不仅仅只要一个官位。洛成章碌碌无能,整个洛家都压在他的肩膀上。
以他的身份面见瑞王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今夜清平坊大火。
事在人为。
瑞王的车架不疾不徐地驶出清平坊,车夫是洛文君早已安排好的,驶进了一条偏巷。
他双膝跪地等好在路中央,心底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寒凉刺骨。
灯火明亮,洛文川一身月袍,极其好认。
“大胆,竟敢阻瑞王的车架!还不——”虽是这般说,但马车已悠悠停了下来。
“行了,”车里的人撩起珠帘,轻蔑地朝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看了一眼,声线清冷,“跟过来。”
洛文川眼皮一跳,一腔说辞又吞进了肚中。
瑞王并不意外。
但不容许他细想。拐过两个弯,他们进了一处私宅。
灯火摇曳,远处的喧闹仍在继续。
宗政渝坐在上首,自斟了一杯,一大口冷酒下肚,他垂眸压下眼底淡淡的厌恶。
“洛宣议的嫡子?”
“是。”
宗政渝望向他身后的女子,脸上恢复了一贯的裘马声色。
他笑笑道:“你倒是懂投其所好。”
洛文川微微侧过头,示意她揭下帷帽。
洛文音看着瑞王那双眼,有玩味,有戏谑,有思量,唯独没有淫、欲。
揭下的那一瞬间,未见他眼底丝毫的波澜。
宗政渝只看了她一眼。
他挑着眉,像是极满意地看着洛文川。
“洛相公这眼光,甚好,只是不知,这是哪里的璞玉?”
洛文川未敢抬头观察宗政渝的神色,最后一句未说出来前,他还略微地松了口气,但最后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他那被压下的羞耻心又被高高举了起来。
“这是……舍妹,洛文音。”
宗政渝凝视他阴沉的脸,心底的轻蔑之意更甚。
“这般好的颜色,洛相公也是舍得。”
洛文川手上的青筋尽显。
“能伺候殿下,是她的福气。”
啧,这谄媚奉承的话,怎么有意一丝咬牙切齿的感觉呢?
有意思。
“呵,洛相公倒是会说话。孤知道你为何而来。听闻你曾拜在金陵董天武的门下?”
“正是家师。”
“董天武治水之名天下皆知,只可惜无心朝堂。你身为他的关门弟子,应该也能学到三分本事。唔,此次你若能进殿试,父皇定会派你引水东流,若你做出功绩,这工部侍郎的位置,倒是空了很久了。”
洛文川不缺才干。此番,倒真是他能显露头角的机会。
他叩谢,激动得微微颤抖。刚刚那一股不明的情绪也被他抛诸脑后。
“文川定披肝沥胆,效死输忠。”
果真是少年心性。宗政渝这次没再蔑视他。
“洛相公不必说这等诳语,等你做出功绩来,再言其他吧。”
洛文川胸腔一震,瑞王不像传闻中的那样风流放荡,今日自己的一言一行,好似都在他的牵引与预料之中。
“是。”
洛文川走后,宗政渝才望向眼前的女子。
他是真好奇从来孑然一身的谢无殇的心上人到底长什么样。
顾盼多姿,秋水明眸,的确是生了一幅好皮囊。
但比不过他的阿昭。他轻嘲。
嘲别人,也嘲自己。
“洛…文音,这是你原本的名字?”
“……是。”
“孤知道你为何而来,孤也没有那么多的耐心搞那些那些弯弯绕绕。”
洛文音看着他微眯的眼角,估摸着说几分的真话。
“妾两年前才被接回洛家,再往前,妾便不怎么有印象了。”
这话只说了一半 。其实回洛家之前的那一年,她是修罗门豢养的死士。
但她不说,宗政渝也是知道的。
宗政渝挑了挑眉,怪不得求到了他身上。
“你过来。”
他用折扇挑起了洛文音的手。
骨节分明,光滑如玉。
啧,一个死士的手没有一个茧子,这是要受多少折磨。宗政渝心道。
“不错。”
洛文音凝眸看着那柄折扇,心里的感觉愈发地强烈。
传闻瑞王眠花宿柳,风流多情。如若说刚刚与洛文川的周旋是上位者的本能,那现在这般,又是为何?
宗政渝收回手,又把距离拉开了些。
“行了,让春儿带你下去吧,你先住这,收拾收拾,过两天自会有人来接你。”
若不是传闻已久,倒真相个洁身自好的人。
洛文音随一干人出了屋子。宗政渝估摸着她已走远,复拿出一个杯子,斟满。
“出来,人家早走了。”
身后的雕花屏风闪过一道影子,金相玉质,虎步龙行。他拿起那杯新斟的冷酒,一饮而尽。
宗政渝看着眼前人的颓样,不禁打趣道。
“想我堂堂一个亲王,竟亲自为无殇公子斟酒。啧——不过能见公子此刻的样子,也算此生无憾了。”
谢无殇瞥他一眼,回讽道:“楚昭要是知道上次在茕川……”
上次在茕川,为了君凌烟一场舞,瑞王一掷千金。
是为其荒淫之名,也是实不得已。宗政渝眯起眼睛,着实压不下涌上的火气。
“谢无殇,你又不是……亏你有匪之名引得天下文人争相追捧,实则也是那过甚其辞,人云亦云之人!”宗政渝将杯中的冷酒一饮而尽,“孤不屑与你同饮,恕不奉陪!”
言罢,他重重地砸上了门。
谢无殇看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瑞王一走,心中那一股酸涩愈发明显,他索性抬起瓷瓶,将冷酒一饮而尽。
今夜对谁,都是极其难熬。
翟奕看着浓烟之上的明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竹风慢慢走近。
“大人,人带来了。”
“可还顺利?”
竹风顿了顿,似是难言。
“直说便是。”
“阿碧引县主离席时,县主遣散了暗卫。县主……好像早知此行。”
既知今夜这龙潭虎穴,为何还要自投罗网?想来只有一个答案。
翟奕眸色暗了暗。
“人在哪里?”
“后院。”
魏蓁蓁没有按原计划被打晕,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院心。月光洒下,衬得她微红的双颊更加透亮。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侧身,翟奕一袭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从容不迫的身影,的确是像极了一个人。
魏蓁蓁不由想起曾经那位大笙的天之骄子,少年轻狂,风华正茂。而她从来都只是远远地望上一眼。
最后一次见他,是轩和九年。傅门水师出征南淮,她如往常一般匿在人群中,旌旗蔽空,少年甲胄耀如辉月,她踮起脚尖,却只见血色的红缨,少年望向了与她相反的方向,另一边,是他的心上人。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她怔然,不知自己早已生出了泪意,直到翟奕的指尖抚上她的眼角,才回过神来。
魏蓁蓁猛地抬头,这是第一次,她离他如此近。
这一双丹凤眼,曾被她印在心上,年年岁岁,日日夜夜。
自三年前,那个自小投于魏无渡门下的谋士异军突起,翟奕的名讳被她的父亲提起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本以为又是一个阿谀求容之辈。没曾想,当她见到时,心底只有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
傅云风。
魏蓁蓁一把抓住脸侧的手,像是被轻薄后的愤怒,但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干什么。
魏蓁蓁扯着翟奕的手甩开,翟奕却顺势回握住她的手。
她低下头,如愿看见了他食指与中指指窝间,紧靠食指那一侧芝麻粒大小的红痣。
魏蓁蓁突然低低地笑出来,不知心头是苦涩,还是释然。
“翟大人,是倾心于我?”
对面的人微微一笑,音线柔和。
“翟某的确是对县主……一见倾心。今夜出此下策,只为他日三媒六聘,寝食相顾,相濡以沫。”
寝食相顾,相濡以沫。当年送往元阳侯府的那一纸过书,你写的比今日这般说辞还要缠绵悱恻吧。她心想。
“翟大人,你三年之内便从翰林院修撰坐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直属天子,前途无量。为何踩进党争这个大染缸呢?”
翟奕定定地看着她,并不回答。
“翟某也想问问县主,既知此计,为何还要入吾彀中呢?”
“大人断案如神,是真不知道吗?”她抬起头,直视翟奕的眼睛,“我亦是,心悦于大人。”
汴京城里翩翩公子比比皆是,但那年蹴鞠场边,我唯独只看见你一人。南淮一战我无能无力,而今这场戏,我陪你唱完。
那锃亮如星一双眼,曾经多么张扬明澈,现在就有多么的死寂混浊。她压下心中的钝痛,将另一只手,轻轻覆了上去。
她双瞳剪水,目光灼灼。翟奕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揽她入怀,像是如获珍宝。
“翟某有幸,与子偕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