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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卷(6) 秦女无辜宫墙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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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房回过神,垂首,瞧见阿慈抬起了头,冲她有气无力地叫唤了一声。
那一双无神的紫色眼眸中,闪过微弱的光芒。
阿慈的一爪正竭力握着她细瘦的手指。
阿房瞧见它此刻虚弱的模样,心中愈发疼惜,她轻蹙柳眉,极尽温柔地安抚它,声音轻软,好似云朵:
“真的不会有恙吗?”
嬴政愣住。
那原本已染上点点深沉灰迹的眼好似被立刻点亮,生出一股惊人的光芒来。
这竟是阿房第一回在两人陷入这般情境后愿对他脱离冷待。
嬴政心口一阵麻意。
他屏住了呼吸,极小心地轻握住眼前女子瘦削的肩,同她对视:
“阿房,朕知晓,朕曾多次辜负许给你的承诺。只是,请你再信朕一次,朕绝不再负你。灵兽必不会出差错的。”
他的浓眉微平,下颚轻收,那张威严俊逸的面容庄重严肃,显出十分的诚意来。
而他低沉的话语似颗颗石子,敲入平静的水潭之中。
阿房睁着水眸,认真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停滞。
那一双原无波无澜的清澈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极小极弱的波动。
她低下头去,抚着怀中灵兽。
嬴政屏息间,突地看见眼前人极慢地点了下头。
此刻,那低低软软响起来的声音似有神力,教他紧绷的四肢都舒畅开来。
“最后一次。”
……
醒来时,案上的灯已灭了。
从窗牖向外看时,外边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整个秦宫,陷入了纯粹的压抑的黑暗中。
夜已深了。
醒来时,他的心口不知为何,跳得极快,好似战鼓擂响,轰鸣不断。
正是这突然加剧的心跳将他惊醒。
才直面那沉沉黑暗,心中的戒备迅速升起,他立时睁大双目,直直扫视周围。
微移手掌,便突然触碰到案上一叠竹简。
这是,在他的寝宫?
他缘何在案前?阿房现在可在榻上?
他欲起身,谁料躯体偏偏同意念作对,竟教他动弹不得。
而案上一卷已打开的竹简,在黑暗里突地闪起了微光。
嬴政已然觉察,心下顿时一惊,双目直直瞧过去。
却见闪着光的,并不是竹简,而是上头隐隐写着的四个字。
这四字是——
皇后。
阿房。
是他的字迹!
嬴政心中满是惊异,双目牢牢胶着在那四个字上面。
每个字,他都仔仔细细地瞧过去。
皇,后。
阿,房。
那一瞬,心中震颤,竟涌生了一股极浓重的喜悦来。
他瞪大眼,一眨不眨地瞧着那上头的字。
皇后,阿房!
不知何时,他的手已能动了,此刻伸了出去,将那竹简牢牢抓紧。
那四个闪着微光的字就柔柔地照在眼下。
这一刻,他猛地想起,他确确实实该立后了。
自那一日试着将那道疮疤掀去,似乎一切俱在转变。
一直的梦魇,母后曾压在他心口的那座巨山,就将自此彻底消失?
皇后……
阿房……
皇后,阿房!
他脑中立时想起那句萦绕在他心口,持久不去的低低软软的话语:
“最后一次。”
他放下了竹简,深沉的双眸明亮无比。
阿房,朕早已知晓,你若愿给予朕半点信任,半点心神,冲朕主动行上半步,其余艰险磨难,朕绝能克服。
自为质子之时,他已欠缺许多,继位这些年,总竭力要去弥补,到底只有开疆扩土能带给身心上真实的安慰。
可自与她相遇,他才真真正正获得了有别于征伐的快意。
在从前,他曾决心定下大秦基业,待长眠后,佑大秦永世不衰,将伟业延续子代。
他也曾立下永不立后的心志,普天之下,无人有资格与他同眠一陵一寝。
可自与阿房相遇,他竟连衰老都不可忍受,何谈长眠。
他必定要永远占据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地位,将她牢牢困在他的秦宫,将她永远束在自己的身畔。
她要开疆扩土,与她同游秦地,他要寻求长生,与她永世相伴。
阿房,皇后,朕的皇后!
胸腔中溢是激动与狂喜,他立时便欲起身,去瞧瞧他的阿房。谁知这一瞬,却见竹简上的光芒竟脱离了那字,而点点光亮虚虚地漂浮在黑暗中,渐渐地黯淡下去。
嬴政猛地一惊,不由急切地伸手,欲抓住那光亮,谁知这一下,却忽然脱离虚无,拥有了真实的意识。
天色渐亮,晨间寒气缕缕,刺入骨骸。他正躺在榻上,心口剧烈跳动,如有擂鼓。
梦?
是梦?
他瞪大眼,剧烈喘息。
听得有浅浅的呼吸声在怀里响起。
他立时低下头去。
阿房正在他怀里,很乖巧地睡着,那蝶翼般的长睫垂下,遮掩着那总柔光漾动、惹人心怜的水眸。两弯柳眉轻轻舒展开,她的红唇轻闭,那张睡着时显得尤其懵懂天真的面容泛着极可爱的粉色。
嬴政的身子一阵战栗。
唯恐惊醒怀中安睡的人,他竭力克制住自己心中的颤动,弯着手臂,极尽小心珍爱地拥住了她。
……
晴朗之际,雨忽然下起来了。
天中的明亮尽数退去,狂风骤起,乌云翻涌,又突起一声惊雷,携着炸破天地的威势,直击在云层之中,倾盆大雨便径直撒落。
没等嬴政想告知阿房,再着手安排皇后册封的一应事宜时,阿房的身子突地病了。
就在这一天。
在那梦后,在他终于做了决定的那天。
她病得这样凶,这样突然。
他早朝归来,满怀喜悦地要告知她,却见他的阿房仍睡着,那原带粉色的面容竟越发红润。
他上前才一触碰到她的额头,便猛地一惊:
阿房面色泛红,体肤却冰冷异常!
他被惊得怔愣,浓眉紧拧,伸出一手,颤动着去探她鼻息脉搏,万幸,万幸!
可他连连唤她,未见她苏醒。
她呼吸浅浅,极平静地躺在那儿,眼轻垂着,似与睡着无异,可她眼下,却现出这教人心急如焚的病症。
心中惊惧丛生,要将他全部吞没。
他竭力压制,颤声吼令,命太医令速速前来。
……
“禀告陛下……臣已探知,夏姬状况非毒非伤所致。然而此病来得实在突然,兼加猛烈,又有此前臣不曾见过的怪异症状……臣无能,不知如何解治。”
太医令搜遍了过往病例,翻遍了记载医书,都不曾找到与此相似的病症。
太卜也已占卜过了,这病确实邪门怪诞,竟是由天由地不由医。夏姬的将来,实不可预测定夺。
心上巨石覆盖,阴云密布,他双手成拳,紧紧用力,手心有粘稠的湿意。
究竟是怎样的邪门怪病,缘何竟突然发作。为何又偏偏是阿房?偏偏要对她施加这般折磨?
为何又是在他立下决定后,这般捉弄?
……
将不安强压,待等冷静下来,嬴政行动迅速,便立刻着手调查。
无论与夏姬是否相关,一应人事都被仔仔细细地查过,可到底却不曾发现半分端倪。
寻医令也已早早发出,入宫的医者不减,却无人能真正想出应对的法子。摸不准该用什么方,用什么药,恐直接害了夏姬,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榻上帘幕后的人一日日病重。
阿房还是这样沉沉的昏睡着,自那日发病起,她便再不曾苏醒过。那面容上的红润丝毫不褪,她的身子也愈来愈冷,似从体内散发出股股寒气,教人一触,浑身好似将被冰封。
嬴政这些时日的作为声势浩大,夏姬病重的消息早是人尽皆知。朝廷中便有臣子微议,上奏劝他将夏姬迁出寝殿。
言辞恳切,饱含真情,臣子忠心,立表立现。
毕竟从前种种宠爱,无论如何荒唐,都是陛下私事,无人胆敢置喙。可如今这关乎龙体,关乎大秦国运的事,由不得臣子不出声。
可那嬴政情病已入膏肓,本就自伤自愤于阿房病情,此时听得,不是火上浇油?
要搬去何处,再有什么病气?这病气岂是如此好过的?!
心中郁气游走,令得他眉目冰冷。
嬴政骤然拂袖,案上成堆的竹简忽而翻落。
殿内侍从立刻伏地请罪。
……
“阿房,该醒了。快醒吧,阿房。”
“你已信了朕最后一次,便再听听朕的话。”
“快好起来。”
他拥着她小小的身子,在她耳畔柔声呢喃,声音却好似含着沉重的痛楚。
手轻触她平静睡颜的那一刻,似被寒冷刺痛。
他忽而一惊,为何竟已这般冰冷?!
当屏住呼吸,感受到阿房微弱的气息时,他颤动的心终于勉强回到了原位,只仍在不休不止地生出难忍的痛来。
他只想此刻,她能睁开眼来,瞧他一眼,只消一眼,便能让他从现在这副模样中摆脱出来。
可这怪病!何时是个头!
他痛苦地扶额,恨恨地捏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