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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卷(7) 秦女无辜宫墙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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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报声起,推门声响,婢女入殿呈药。
他挥退她,双眸死死盯住那碗药汁。
那药是深褐色的,才刚熬好,滚烫无比,在一室压抑的静谧中,散出丝丝缕缕的白气。
无须轻闻,那浓重的苦味便已自发地灌进了鼻中。
他厌恶这样的味道。
这样的味道,从来便意味着虚弱,伤痛,和病症。
但到了这般时候,已不能这样白白地看着人病重下去,只能寻求巧数,配些温和的驱毒的药来。
所以,他决心忍受。
好似只要忍受,这样卑微的诚心便会为上天庇佑阿房好起来增添契机。
那缕缕白气升腾涌动,好似一条白绫。
这一瞬,嬴政想起,阿房也从来便是不喜欢那样苦涩的药味的。
想昔日,他常咳嗽,每日都会用药。那药也是极苦的,每每用完后,他身上不可避免地总会沾些苦味。
那时,他若靠近阿房,她必定委屈地瞪大那样一双灵动招人的水眸,皱起秀气的鼻子,雪白无暇的面上会露出好一番惹他心中怜爱无比的神色。
这时,他若还要对她动作,她便会直接推拒他了。
可她身子娇小,力道不大,从来拦不了他。
在两人情势上,他确实总一副急切的狼狈模样。
而他身上的那股药味,纠缠在他们周围时,最终总会被她身上的丝丝冷香所化解。
阿房,阿房……
思及现在的情形,才能知晓从前两人的时光有多么珍贵。
纵使她从前懵懂迷茫的模样曾教他多次无奈,纵使她对他的惧怕每每教他心中酸涩,纵使她对他的忤逆总使他心口鼓胀,那也都尤甚于现今带给他的这种绝望,这种沉重的痛楚。
……
夏姬病的日子渐久,也无人胆敢放松。阖宫上下似都吊着同一口气,两眼都紧盯着,倒只有灵兽的看顾愈发松懈了。
这已成为嬴政有生之年里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较之从前在邯郸的屈辱磨难,更教他刻骨铭心。
开万代江山,兴千秋霸业,现在,他竟只能眼睁睁瞧着榻上的女子一日日病重,纵是寻遍天下名医,集齐天下良方,也不能救治。
在榻边瞧着她的面容时,他总克制不住地想起从前。
阿房,朕的阿房。
朕总恍恍惚惚地觉得,朕与你相遇这些时日,像在做着一个梦。
你来时,携着那年里最纷扬的白雪,共着极寒冷的北风,穿着最艳丽的红裙。
似仙姝降临。
朕所有的情智,在与你第一回见面的时候便托付了出去。
回想起来,朕总不由唏嘘。朕不知会遇到你,会变成现今的模样。
朕也总觉得,无论如何都抓不住你。你来时无踪,朕不在意,若是你离去无影,教朕如何自处?
想昔日同服仙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怀着满心的欢喜,为你定下长生命,期许着永世相伴。如今遭此劫难,竟是荒唐可笑,竹篮打水。
悲愤之中,脑中一道惊雷突地闪过。
是了!仙丹!仙丹!
“来人!速召广仁!”
……
“先生召我入梦,可是时日已到?”
广仁行了大礼,与徐福对坐。
那徐福髭须飘逸,面容已显老态,身着一身质朴袍服,通体气质脱俗出众,隐有仙风。
他一手抚须,闭眼沉吟:
“快了。”
广仁心下好奇,不禁多问:
“请问先生,是何时日呢?”
只见先生缓缓吐息,沉声道明:
“徜徉曲响,灵兽身殒,仙姝魂归,万界门开。”
“先生,这仙姝,说的可是……”
“慎言。”
徐福猛一睁眼,眼里清亮一片,无半点浊色。
广仁连连应是。
细细思虑那话,他低声道:
“先生,弟子冒昧一问,还望先生不要怪罪才是。弟子想知晓,先生昔日命我带回仙丹,为何竟将服用仙丹的说辞颠倒?教陛下服用黑丸,那女子服用白丸?这其中究竟为何?弟子愚钝,只明白了些许,还待先生告知完全,方能确定。”
徐福看他神色,轻抚须,沉声道:
“为何颠倒,你心中已想全了,只怕是想不到根本而已。也罢,时日将至,便且提点你几句。”
“是。”
徐福轻垂眼眸,看着案,低声道:
“广仁,你何不想想,既为仙姝,缘何下到凡间来?想来,你已猜到了天道,便可细细想想,天道又缘何要插手呢?可是有什么顾虑?”
广仁听闻,皱眉思索其中因果,正得门路,耳边却忽闻某处隐有乐声响起,由小及大,点点滴滴,动听至极,宛若流水击石,雨滴垂檐,圆珠落盘。
徐福侧耳一听,便理理袖,站起身来,冲他道:
“广仁,你此番归秦,全了我的责任,一路之上又受了许多艰苦,我昔日便曾许你仙根造化,如今时日已到,且随我去吧。”
“是。”
……
“禀陛下,昨日、昨日广仁命数已尽,已经去了!”
“什么?”
嬴政一听这话,面上满是震惊神色。
“如何竟去了?!”
“回陛下,昨日广仁才用了饭食,瞧着丝毫无恙,岂知今日一看,却只见他两眼紧闭,身形僵直,立在殿中,已、已经没了气息。”
嬴政听闻,狠狠捏紧了两拳。那锐利的目光空虚地飘在地上,总沉稳无比的面上露出几分无措与慌乱来。
正在这一瞬,噩耗突降,似一道惊天霹雳,无情地将他击中。
“禀陛下!夏姬!夏姬怕是不行了!”
破门而入的侍从慌忙伏地告罪。
殿内侍从也在那一瞬俱已伏地,个个将头深垂,身躯颤栗。
嬴政猛一起身,手心忽而陷出血色。
他立时往殿外而去,往日的威严压迫,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速召太医令尽数前往!”
……
“这丝竹声已响了一夜,怎的现在白日了还有?”
侍从轻声念叨着:
“如今这宫里,哪还听得丝竹声呢?”
他挠了挠头,轻轻推开了殿门。
才一会,便面露惊恐地飞奔出殿,正巧与迎面而来的管事撞个正着。
他迅速爬起身,顾不得请罪,哆哆嗦嗦地上前:
“管事!那灵兽……怎的竟死了?!”
一句话把管事吓得面无人色,他的声音立时尖锐无比:
“你说什么?死了?!”
“奴婢,奴婢方才进殿照看灵兽,哪里知道那灵兽竟在笼里一动不动?此前就算用了药,那也能吊着气息的!况且,这,这灵兽不应该是长命无虞的吗?怎会就这样死了?管事,如今……这……这如何是好?!”
他咬紧牙关,却还是止不住颤动。
听他言语,那管事脸色白如晨霜:
“我,我们可是按照陛下吩咐做的呐……那灵兽断不可能死,只会虚弱些啊!你……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的?!是你做的……”
那侍从涕泪纵横,糊了满脸,哭得好生狼狈:
“公公,奴婢怎敢呐?奴婢怎敢违背陛下吩咐?岂不是自寻死路?!”
管事身上的气力好像一瞬间全被抽个干净,他直接软倒在地,惨白面上的泪簌簌地落了两行:
“方才……太医令已被陛下急召去照看夏姬了,想来……是情况危急了!如今,夏姬的灵兽一死,岂不是个不祥之兆?恐怕,无论夏姬如何……我,我们的性命都不保了!”
……
“陛下,微臣无能,微臣无能!”
太医令忙磕头,发出重重声响。
嬴政双目深邃泛红,一副魔怔了的模样。
良久,他缓缓迈出一步。
那一步沉重地好似高山坠地,能惊得人魂魄尽失。
伏地请罪的太医令两鬓汗如雨下,身体颤抖,不由得紧紧闭了眼。
“陛下!动了!夏姬动了!”
榻边跪侍的侍女突然高声喊道。
嬴政猛地转身,立时奔榻而去。
心有余悸的太医令垂首伏地,头上背后汗流不止,他双眼僵直,瞪着眼前的地面,身子惊颤,喘息连连。
很快,他顿觉遍体生寒。
方才,确是将逝之势了,如何竟?
是了……
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