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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卷(5) 秦女无辜宫墙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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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房,你可知,太后?”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不明,难以察觉。
阿房在怀中仍泪眼朦胧地挣扎着。
他的手臂愈发用力,轻声道:
“阿房,你先听朕说。”
阿房的挣扎已受了限制,并不能再动弹。他怀里只有低低的泣音。
嬴政却已很满足了。
那坚毅又满是柔情的眉眼松懈了些许。
他轻抚阿房柔软的青丝,语气不复方才提及太后时的那般沉重:
“阿房,你可知,在朕心里,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是在赵国为质的日子。”
那深沉的眼眸微微放空了些许。
他轻哄她,低低道:
“那时,朕与……母后,在赵国相依为命。那时的母后,尚是朕心中的母后。在潜留邯郸时,虽有不杀质子的规定,可质子的性命,从不直接受剑刃威胁,凡衣食缺少,便能夺走性命。”
“秦赵交恶,朕作为质子,与母后吃尽苦头。”
“朕尚记得,那时,赵国奴婢断了朕与母后三日粮食。朕饥肠辘辘,与母后缩在墙角,捡拾干灰充饥,曾以为会真的饿死。三日后,粮食终于送到,可母后却只教朕先用。”
提起沉重旧事,他的声音低沉,渐起不明的情绪:
“冬日之时,赵国寒凉。奴婢不放衣物被褥,赵国宫内暖风融融,朕却与母后艰难抗冻,母后冻伤躯体,为朕生温。”
“赵国宫内的贵族弟子前来羞辱,肆意作为,朕被恶打,母后被压制,仍以一己之身奋力阻止,头部遭了击打,那时,险些便离朕去了。”
他语气里散去压抑,渐渐扬起滔天的恨意来。
“朕和母后饱受磨难,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秦国,却不曾受过他们半分温情。”
“父王对朕不闻不问,流连后宫,冷待母后。身边奴婢虽未怠慢,可却并不看重朕。”
“秦国宫内,斗争无数,朕未敢松懈。朕曾以为,熬过做质子的时日,回到秦国,便能一切如常,得到朕同母后应得的待遇。”
“可是,是朕大错特错,到头来,仍只有母后关怀照顾,对朕疼爱如初。”
“朕多怀念那个母后啊。”
说及此处,他低沉沙哑的语气难掩怀念。
然后下一瞬,他的声音顿时一转,那鹰般锐利的眼微微眯起,有利光射出。
“可自朕继位,一切都变了。母后,朕的母后竟与人通奸,生下两个孽畜,为了别人欲铲除朕,好将皇位交给那个无耻之徒!”
“这样卑贱的人,母后竟为了他要背叛朕,她背叛朕!昔日种种,她竟全抛却了,抛却了她的孩儿,抛却了过去种种!她怎么可以?!”
嬴政两眼锋利,含着杀心和愤怒。
“朕不敢忘她昔日的百般照拂,亦不敢忘她对朕无情的背叛!她将朕抚养成人,却也教朕对世间女子只余蔑恨。”
他此番竟不惜自揭伤疤,将压抑许久的伤痛全部释放。
而在话语刚落,那乌沉沉的恨意中,立时涌起想抓住希望的念想来。
他望向了眼前这双清澈见底的水眸,艰涩的语气似含着天子卑弱的祈求。
“……可阿房,是你,只有你。”
“初见你,朕就知晓朕错得完全。”
“朕从未见过你这般的女子,朕从未体会过心动心裂之感。”
“陌生,教朕初时惊慌,又克制不住欣喜。”
他紧搂阿房已值良久,手臂坚不可分。可这一刻,那束缚怀中人的力道渐渐散了。
他深意盈盈的眼,同这样的一双干净眼睛对视着。
这一双眼,清澈纯质,含着惧怕,又随时泄露出丝丝缕缕的迷茫懵懂。
“朕想将普天之下所有珍宝都献到你身前,朕只想教你永远开怀。”
“可阿房,朕也有贪心。朕只想拥有你,掌控你。朕这一世已经掌控了太多东西了,朕改不了了。”
“阿房,你只在乎朕,可好?为何不能只在乎朕?”
“阿房,可怜朕……”
那个拥抱从未有过地轻柔无力。
兴许是因为那含着祈求的低沉的话语,也教他躯体难得卸下了束缚住希望的冲动。
阿房被他拥住,未曾动弹。
那泪已止住,只是眼中尚有两滴晶莹透亮的泪珠,欲落未落,像剔透的宝石,被她的下睫毛镶嵌在了眼眶之中。
而那眼中盛放着的情绪,仍是丝丝惧怕与迷茫。
……
“夏姬,请用药。”
婢女呈上药来,却见那正背过身子的夏姬仅回头瞧了一眼,声音软糯轻弱:
“这是何药?”
“回夏姬,这是太医令送来的调理身子的补药。”
婢女禀完,却见夏姬丝毫未动,只瞧着那铜盆里的梅花,出着神。
婢女看着那张绝代的侧颜,心里引动,却也鬓间生汗。
夏姬若是不用,她便该死了。
婢女心中着急,正不知作何劝说时,却听得阿房轻轻出声:
“阿慈何在?”
婢女顿时一愣:
“敢问夏姬,阿慈是?”
“灵兽,灵兽现在何处?”
婢女恍然大悟,转念一想,兴许可借此劝服夏姬用药。
她赶忙道:
“回夏姬,奴婢只听闻灵兽有恙,现正被细细照看着。待夏姬服用完药后,奴婢便去为夏姬打探一二。”
“阿慈有恙?”
阿房听闻,立时着急起来,她忙撑起身子,欲站起。可是下一刻,两足间的细链便阿房的动作,发出清脆的鸣响。
婢女心中一愣,赶忙压下,上前扶住她,温声劝道:
“夏姬无需担心,那灵兽被好好照顾着,想来无有大碍。夏姬还是快快用药吧,奴婢也好紧着出去为夏姬打探。”
阿房柳眉紧蹙,水眸内满是真真切切的忧虑与紧张。她端起那药,便一饮而尽。
婢女心中喜极,忙道:
“还请夏姬在此等候,奴婢这就去打探。”
“那,我在这里等你。”
阿房巴巴地看着她,杏眸可怜地垂着,含着焦急,让人看了,心都软了。
婢女一愣,随即应是,端着空碗,匆匆出殿。
教夏姬用了那利于生养的汤药,终于算是保全了自己。
一道沉重的关门声响起。
似一颗石子投入,将一方潭水敲出水纹似的,阿房满心的忧虑也被那重重的一声击散开来。
她面上怔楞,稍动一下身子,足间的链子立时便发出了声音。
她低垂首,瞧向那细链,柳眉轻敛,双眼睁大,内里渐渐升起哀伤难过的水潮来。
……
天色渐深,阿房已等候了许久。
昏暗中,俏丽娇美的面容上满是焦灼。
她艰难地起了身,一点点朝着殿门而去。
才一拍那紧闭着的大门,殿外便有婢女问道:
“夏姬,有何吩咐?”
却并不是先前那个女子的声音。
阿房将面颊轻轻贴在门上,两汪秋水似的眼眸稍转了转,她焦急地问道:
“灵兽,灵兽现在何处?”
那声音含了急迫,尚很柔软动听。
婢女听了,心里一颤,忙应道:
“回夏姬,灵兽有恙,现正被照看。”
“可否为我将灵兽带来?”
那婢女面露为难,轻声道:
“回夏姬,灵兽……现在恐不能带来。”
“那,那可否放我出殿看望一二?”
那声音低低软软,教人闻之动容,心中震动。
婢女心绪紊乱,却突然似有所感,回头一看,只见身后陛下同一众侍从正行到阶下。
她立刻伏地行礼,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起来。
垂首间,便看到那黑色的衣摆从身前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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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房,你何时能真正对朕乖顺些?”
嬴政面容紧绷,轻垂眼帘,瞧向阿房雪白的玉容。
阿房轻抬首,仰面看着他。
那娇俏绝艳的面容藏匿起缕缕的焦急,变作幽处深潭般的平静。
而那双透着懵懂天真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情绪,干干净净,教人一眼便能望到底去。
视线相触时,无声的对峙也悄悄地拉开了序幕。
而自古以来,胜负便并非注定。
嬴政深深地瞧了眼前人良久,才呼出一口郁气。他轻扯唇角,率先出声:
“罢了,方才阿房不是在寻灵兽么?瞧,朕已为阿房带来了。”
他手托灵兽,将它递到阿房身前。
见阿慈被带来,在他怀中很是温顺,阿房面上一时有些诧异。
她一手抱住阿慈,一手轻抚它的脊背,那细瘦白皙的手指立时便陷进了灵兽松软的毛发中。
那娇艳的红唇终于一点点扬起,勾出个极好看的弧度。细细柳眉下,那一双惑人星目渐渐弯成月牙,眸中终于透出点点极明亮的光来。
嬴政瞧见那笑,双目不由微眯,眸色悄然转深,袖下的手指不觉摩挲起来。
可那笑像流星在天际陨落般,很快便淡了。
阿房轻触了触怀里的灵兽。
灵兽恹恹的,尚有气息,只两眼空洞无神,对她的触碰没有任何回应。
阿房顿了顿。
她抬起头来,软软的视线投注于他身上,水汪汪的大眼无言地看他,像是带着难过的问询。
嬴政看着她此刻的模样,呼吸微紧,口中安慰道:
“阿房无须担心。已差人看过,想来是不服水土所致,朕会命他们细细照看,时日一长,灵兽自会无恙。”
阿房听闻,两眼仍看向他,那清澈的眸中一如往常般没有任何波动,却教他心中生出慌乱来。
嬴政面色不改。
阿房最终还是垂下首去。
他瞧见她眉头紧蹙,红唇轻抿,眸中隐有水光漾荡,那抚在灵兽脊背上的手指极尽温柔地动作着。
这一瞬,他心下一阵发苦,生出痛意来。
想着,他轻轻地凑近了阿房。
阿房立时抬头,退后一步,长睫轻颤着,水润的大眼受惊似的睁大,内里漾起水光来。
“阿房放心,朕保证,灵兽不会有恙。”
那话语中隐有祈求。
可阿房一双清澈干净的眼里仍有水光。
嬴政心口的痛浓烈起来。
他知晓,便是上回将自己的过往告知于她,也换不回她半点信任。
就他自己还在心存幻想。
这一瞬,他苦涩地道:
“阿房,可信朕一回。”
“朕向你保证,灵兽会好。”
“信朕一回。就当……可怜朕。”
那话教阿房眼中的水光悄然涣散。
她因了他的话,不由想到些什么,那抚弄怀中灵兽的手便慢慢定住了。
可突然间,手便被轻轻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