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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41 夜阁春雨(上) 他们依偎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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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孟纤纤状况稳定了许多,许是沈乔笙带来的礼物起了作用,她看着花儿各式的颜色,又把目光移到沈乔笙脸上。
“你是谁?你来找谁?”纤纤妍丽,只是常年精神不好,瘦得双颊凹陷。
见她还有些恍惚,沈乔笙只好把来意和她们是幼时玩伴的事再说了一遍。
“儿时一起玩的?”纤纤似是有些不理解,她问沈乔笙,“儿时在一块儿玩的人,不是有许多吗?怎的只剩下你了?”
“这……”
沈乔笙低头找来花瓶,将花束一支支插入瓶中。
她没想到纤纤会问出这般尖锐又清晰的问题,分明这些年来孟纤纤都是混沌不清的。
沈乔笙此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说辞:“大家都长大了,姑娘们各个出嫁,就剩下你我作陪啦。”
手中动作越发让自己显得忙碌,掩盖不知如何解释的不备。
孟父时任京都府尹时,孟府也是门庭络绎之家,纤纤也还是个明朗少女,怎料变故横生,败落至此。
“我也长大了吗?”孟纤纤好像有一瞬间的清醒,看着自己的双手发问。
“是呀,纤纤也长大了。”沈乔笙把斑斓的瓷瓶放入她手中,让她赏花。
而纤纤空洞盯花:“哥哥和泽郎也长大了吗?”
沈乔笙顿住,只不过一眨眼便掩饰好,挽住她的胳膊向花园中走去:“嗯,他们不在这里,我们出去走走吧,兴许能碰见他们呢。”
薄暮初临,枝头静悄悄冒出花苞,那是春日许给人间的箴言,天边烟云层叠,浅淡的潮气不知不觉缭绕在人们的鬓发间。
纤纤的兄长也曾于朝中任职,比沈家孩子入仕更早。孟逢知德高望重,终生只收了一个门生,便是叶延泽。
多年前沣州发过一场水患,孟兄前去治理,不幸命丧洪水,多日后才在卸了闸引尽洪水的坑洞中发现其尸首。奇怪的是朝廷并未告慰孟家,反而降了孟兄治水不力之罪,由此成了孟家落魄的开始。
天恩莫测,孟逢知忍下丧子之痛,唯有把叶延泽当做亲生儿子来栽培,叶延泽同孟氏兄妹青梅竹马,也铆足了力气想在仕途上争口气。
他原是谢银的伴读,写文作赋多被太傅赏识,却有一天因为打翻墨汁弄脏太子课业这般理由,被太子毒打一顿,谢银非但没有帮他解释一二,反而对他冷嘲热讽,挑动众人欺凌孤立,最后叶延泽在宫中死去,死因不明,旁人只到他是承受不住太子责备,得了失心疯,自动投湖而死,孟逢知见到其尸身,却见上头大小新旧伤痕,从不曾为外人道。
这针对孟家的,蹊跷得过于明显的,两位优秀后生接连横死,曾经沈乔笙一个未成年的姑娘都看得出来,朝堂上下,偏偏全都缄默如死水。
叶延泽那样性子坚韧的少年俊杰,是否自杀尚未可知,反而真正得了失心疯,是活着的孟纤纤。
她至深血缘的亲兄弟去世时,父亲怕她悲伤过度,她只远远目送棺椁,那时她便已有些精神受挫,幸而还有她年少相许的爱人叶延泽陪伴鼓励,直到叶延泽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了……
不知不觉她们已在园中逛了一圈,孟纤纤仿佛越来越清醒,她没忘记出来的目的,睁着眼问沈乔笙:“他们不在?怎么不在呢?”
沈乔笙从孟逢知那里听说过,她也有偶然清醒的时刻,只是转瞬便会回到谁也不认识的状态,没想到第一次面对这般情况,孟纤纤的清醒时间会这样久。
“我的家人,我的爱人,为何都不来见我?是不是我太过疯癫,将他们吓跑了?”一时没得到沈乔笙的回应,孟纤纤着急起来。
原来偶然清醒的时刻,她也能明白自己病了。
“不是!不是纤纤的错,很久很久以后大家还会再相见的,但是在那之前,要让欠债的人付出代价!”
沈乔笙的话关上了孟纤纤心中一扇保护的门,她的眼神开始迷茫起来,开始不再认识沈乔笙。
“对不起。”她突然说。
“纤纤……”
积雨乌云扯来夜色的薄衾,她们轻柔的轮廓在风中对望,三两滴清凉雨落在她们脸上,如同对面流泪。
枝头新生还带着萧瑟的花苞,此刻凄美、萧瑟、挣扎。
“别杀我们好不好?”孟纤纤先动作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哥哥的死是给我们的警告!我们早该知道的!”
沈乔笙闭了闭酸涩的眼,明白发生在纤纤身上的残忍,自己并非毫无干系:“纤纤,对不起,这些年我很少来看你,总觉该为家族做好本分,不过多沾惹才是明智,却原来经历过,才明白你深陷其中,有多么痛彻心扉。”
“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放过我们!别杀我们!!”纤纤听不懂她的话,尖叫着转身想跑开。
惊雷炸响天际,她只背过身去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里藏身,天地间好像没有安全之地。
雨逐渐淅沥,沈乔笙尝试拉住她的手让她回身,发现她嘴唇哆嗦着还在念叨,像是在模糊地叫着什么人。
这落寞的场景,让沈乔笙的手也颤抖起来:“纤纤,雨水是从天上来的,若是想他便喊出来给雨听吧,等雨水最终回天上去,会告诉他的。”
这世上的苦难总是缺少一个宣泄口,不要让纤纤承受混乱痛苦,还在忍耐伤悲。
孟纤纤的眼泪混合雨水,大颗大颗往下掉,若不是她通红的,恸哭的脸,不会再有人能看清楚她的伤怀。
“哭吧纤纤,你还有孟叔父,你难过他便会更难过,他还在坚持为官不是因为不知真相,日日受差遣奔走也不是为了这份荣华,只是若他放弃做官,孟家只会更轻易被人捏死,他不能让你再出任何意外,也只有手中还握着星点职权,就还有报仇雪恨的机会,不是吗?”
春雷滚滚中,瘦弱的孟纤纤却哭得清晰响亮,要与这天道悲诉痛斥。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沈乔笙的话,她们从很久前就在说着互相不通顺的话,只有这一次,纤纤委顿下去,恸然长啸一声:“哥哥——!”
见她摔倒,沈乔笙顾不得许多,上前接住她的身子,半抱着她双双跪倒在地,雨水无情将她们浸湿,透过这哀情的帘幕,沈乔笙看见园外小楼上,一条孤零零的暗影站在露天的台阁外,安静凝望她们的方向,也任由夜雨披身,岿然不动。
很容易能从他脸上的面具辨认出,他是阿戎。
不同于以往神秘又桀骜不羁的阿戎,他就站在那里,不躲不让,模糊孤影,化作寒风中最料峭凌傲那一枝。
在这场机变的雨里,他们一遍遍洗刮疼痛在生命中磨出茧子,暴露出相同的脆弱,无奈和孤寂。她肯看着他,不带任何疑惑探究,这一刻只剩下同病相怜。
隔雨的目光递去温度,来自同类的温度,意念得到瞬息的依偎。
怀中的孟纤纤动了动,抬起脸来:“泽郎,我只有你和父亲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沈乔笙这才了悟,原来纤纤是堕入孟兄去世之后的那段时日,将安慰她的沈乔笙看作当时的叶延泽。
纵然感慨,也不忍强行纠正她本就不稳定的意识,沈乔笙抚按她的后背替她顺气,柔声安慰:“纤纤,我们都要好好的,夜雨湿寒,你要当心身子,我们先回去吧。”
孟纤纤这才乖巧地点点头,顺应沈乔笙扶起她的力气,颤巍巍站起身。她带她转身向屋内走去,离去时回头又看了眼楼阁的位置。
只是那个瞬间,阿戎已不在原处。
天色灰暗,她的心中好像也有哪一处空空荡荡。
唤来下人帮忙,沈乔笙给纤纤换上干净衣服,擦干头发后安抚她入睡,她一直迷糊说着日常的话,看上去都还正常,沈乔笙自是知道,她被困在多年前的某段时光,难以走出,无法面对。
“泽郎泽郎,我们从小一同读书习字,你给我讲的故事怎么这样新奇?是你在外面听到的吗?”孟纤纤躺在床上,哭过的眼睛已经不大睁得开了。
沈乔笙顺着她:“是呀,纤纤安心睡吧,下次我还有其它新鲜事能和你讲呢。”
“我们向来都是拌嘴打闹,你何时变得这样温柔了?”纤纤蒙起被子露出眼睛,语气里有难得的笑意,“纵然哥哥不在了,你也不要委屈自己,哥哥在那里也不希望看到你背负太多辛苦。”
纤纤又如何不曾坚强过呢?鼻尖又漫上酸涩哽咽,沈乔笙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快睡吧纤纤,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当然啦,呐,这是你一直想要的那本古籍,我替你找来了,只是不好意思送给你,如今送你也算是安慰啦,莫要太感谢本小姐。”纤纤说着话,从玉锦枕头里抠出一只薄薄的竹简,放进沈乔笙手中,然后不等她反应,就安心的闭上眼准备入睡。
沈乔笙愣了,她没想到纤纤会给她东西。
如果这些对话情形,是纤纤当年在孟兄死后同叶延泽说过的,那么这卷古籍也是由她手送给叶延泽的,时至今日,这本古籍恐怕是泽郎的遗物。
看了眼床上轻睡的纤纤,她暂时将物件拿在手中,打定主意好好保管,等下次纤纤清醒过来,再交还与她。
正想着,寝屋的门忽然被孟逢知推开:“纤纤!今日打雷,爹回来晚了……”
他身沾雨水,看见沈乔笙在愣了下,又将目光落在床上安睡的女儿身上,似是松了口气。发丝打缕贴在额上,在沈乔笙这个小辈面前失了仪态。
沈乔笙起身食指抵唇嘘声,二人一道出门,将谈话声隔绝在外。
她讲说纤纤清醒过来的时间有所延长,将细节一个不落告知孟逢知,两鬓斑白的男人只是听着,沉默许久,又对沈乔笙道谢:“乔笙,多谢你能来看小女,许是这样她的病情才有所好转,纤纤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孟家的幸事。”
沈乔笙摇摇头,只道自己的不是:“朋友本该雪中送炭,纤纤最难过时我不曾及时出现,我不配为她的朋友,只是盼望她今后安康。”
两人都喟叹一息,正待沈乔笙说起纤纤给她的古籍,孟逢知突然先一步挽留道:“乔笙,你是为小女奔走而来,必不能叫你冒雨而去,寒舍粗简比不上侯府,只还有两间空屋,若不嫌弃便将就一夜,我派人修书一封往沈府上告知一声便是。”
按今天纤纤的状态看来,明早若能睁眼便看到沈乔笙,她的心情说不定也会好些,这是孟逢知留她的另一层原因。
沈乔笙显然也知道,她并不反感抗拒,看着孟逢知苍老疲倦的脸,她没多推脱,只是客气一二便应下。
府上更为年迈的老管家带领她,前往最好的客堂安歇。
因着孟府门庭凋敝,多年没有贵客上门,这几间屋子理应空放,可是一入门中便见其干净整洁,显然是用心打扫过的,足见孟府对她以礼相待。
孟逢知也考虑到了,沈乔笙同多年不见的长辈同桌吃饭会不自在,便让人安排饭食,摆在客屋中让她独自享用。
这些沈乔笙都看在眼里,于是洗了热水澡后努力享用这一桌饭食,只为不浪费这番好意。
她边喝粥边想,明日一早就要去公主府上任,不知还有没有时间再来看望纤纤。
摆着饭菜的小桌架在窗边榻上,周围没旁人在的时候,她跪坐着,也是那样斯文安静地吃着饭。
夜幕同雨水厮缠成墨蓝的底蕴,她的窗明亮暖黄,她被窗子框在其中,少女弹性柔软的长发微微蜷曲,睫毛纤长扑扇不停,执筷箸的手夹起一根不长不短的芦笋放入口中,咬断一小节,抿唇咀嚼。
清脆的笋子在口中迸溅汁水,她放下筷子,舀起半匙米粥入口顺下,下一口,是一块偏瘦薄透的咸肉,只咬去上头的瘦肉,肥腻和劲韧的皮忌口不吃。
天上隐隐雷声不断,今夜的雨水比前两场来的都要连绵不绝,她扭头望向窗外,对面的二层小楼似乎也是一座客房,只是没人居住,通体黑洞洞的。
两座屋隔得不近也不算远,当间有一重围篱作为阻隔。
应当是没人的,否则入夜怎么不掌灯?
若是没人,二楼的窗户怎的开敞着呢?若是透雨进去,岂不是容易生霉腐?
她掰下小半块素包子,咬下一口,待再次转头望向窗外时,天空骤然划过一道闪电,昼亮的瞬间,她惊恐看见对面窗口处站着个人!
笔直挺立盯着她的人!
口中包子掉落盘中,她吓得不能行动。
有人?原来有人!她强按下自己砰砰直跳的心,目光闪烁地看向那个窗口,只是再没有一道闪电能替她照亮,看看那里的人到底是谁。
几个深呼吸之后,沈乔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手想关上窗户,眼不见心不烦,偏在这时,透过雨幕传来渗人的声响,
“吱——”
好像是飘摇作响的木头,又像是野兽磨牙声,吱呀地钻进耳朵里,尤其渗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只知道声音出自对面漆黑的小楼。
她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出去找管事换一间房为妙,抓住雨势渐小的机会,她果断撑伞出门。
更不料在她合上篱笆院门的同时,令她害怕的这座木楼竟然“轰隆”一声巨响倒塌半边,掉落的断木和碎瓦溅起泥水,几乎扑到她精秀的鞋面上。
她呆住了。
长方的楼体并不算太大,现在塌落半边,只剩下另一半还在堪堪支撑,她发现塌掉的那边,就是靠近她的窗口,她眼见过有人的那一边。
这楼怎么会突然塌了呢?
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她哪里还顾忌得上,人若是被压在砖瓦下,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她扔下伞,在灯笼被打湿熄灭前冲进塌楼,全然忘了自身安危。
“有人吗?能听到我说话吗?有的话可否应我一声?”
楼体都断裂成一个斜面,她一手提灯,一手扶墙向上攀爬,不时还要小心是否有第二次坍塌。
里面的人受伤不要紧,只怕被砸昏过去,而天又太黑她找不见,耽误了治疗可不好。
几根破碎的圆木砸下,从她身边擦过,她有些害怕,却仍抱有再找找或许能找到的希望。
她刚刚看见那人,是在二楼窗口处,她一路寻找上去,将漆黑的角落都找了个遍,根本不见人影。
不,她绝对没有看错,但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应该找孟府的人来帮忙才对。
沈乔笙往楼梯转角去,她不知刚刚飘摇欲坠承受她上楼的阶梯,再没办法承受一次她的下楼,楼板从她脚下断裂,致使她踏空跌坠。
瞬间的失重令她叫不出声,灯笼脱手先她一步掉下去。
那无力下坠的灯光倒映在她瞳孔,本该摔在地上的火光忽然稳定在半空,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奔她而来。
悬空的腰身被紧紧箍住,沈乔笙感到自己同那烛火一样,逃离坠落的结果,被抱着离地而起,放落在高处的横梁上。
因着屋顶开裂的巨大缝隙,雨水唰然落入屋内,抱她来的那人蹲在她身边,渡来悠长深厚的热意,把受到的惊吓心寒驱散。
他吐息沉重,体温高得惊人,她依然分辨不清此时是安全还是危险,只顾瑟瑟投靠他怀中,双手无意识揽住他的腰,摸到他身上捆缚的铁链。
春雨在畔,他们就此依偎,如同梁上筑巢的早归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