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觉》渡劫升天生怕打雷

3、我（3）

　　我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逃离这个院子，可每次摇摇晃晃站起来之后都是狠狠地跌倒。
　　从今以后，风雨交加是我一个人。
　　从今以后，我的足不出户要变成无边无际的流浪。
　　从今以后，我。

　　我无法久留于此。
　　若是朝廷判的结果，马上会有人来清理尸体，我的结局可能比这些早早死去的人更惨些。要是遭江湖暗杀，我更不可能活到现在。
　　后者几乎不太可能。
　　有一件事父亲是做的好的，没留下多大把柄。朝廷只是怀疑，但除去夏家的心是决绝的。令我奇怪的是他们更可以直接地，莫须有地，给夏府扣上叛变的帽子，这样也不用处理后事，而我可以在邢台上光明正大死去。
　　今天阳光真好。昨夜的雨淋得我湿漉漉得，在我有了点力气之后，我像平常一样到了自己的房间，找了件衣服换上，梳理了凌乱的头发。
　　但梳子落在我发丝上的每一下，每一下，都让我闷得无法呼气。
　　从前有小萱。她动作里的轻柔，即使是百年后我也不会忘记。
　　我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苦苦地笑笑。
　　房间里的香烧完了，小萱估计还没来得及帮我叠被子，就离开我了。前天，我还蜷缩在这里睡着觉，也许还有几句梦呓。
　　风卷着残梅与细小的枝丫，天气暖洋洋照得人舒服极了。
　　这个冬天，还没下过雪呢。
　　还有，风要往哪里去？我要往哪里去？

　　我逃了。
　　逃走了这个院子。
　　逃掉了小姐的身份。

　　逃到街上，恰听见住在饭馆里给他们做下人的几个阿婆的谈话。
　　“夏老爷竟辞官回乡下去了？”择菜的几个阿婆热火朝天地聊着。
　　“可不是，真不知怎么想的。”
　　“那俩闺女不得怨死自己的爹，京城这么多好儿郎，现在只能嫁给乡下小伙咯，啧啧。”
　　“谁知道呢，咱也没见过，说不定那俩闺女丑地连乡下小伙都看不上呢。”一个阿婆捂着嘴笑了起来。
　　“那夏府和沈家那门亲算不算数了？”
　　“你怎么还这么糊涂呀？沈富贵那家现在是顶有名的贵族了，咱们改朝换代啦！”
　　“也是，夏府现在只能算高攀了。不过辞了官不就什么也没了吗？”
　　“咱们普通老百姓，谁知道呢？”
　　改朝换代的序幕。
　　从前沈富贵那一家是不受重视的贵族，说起血缘来，实际差的很远。即使是我们这样的小官，他们也巴结。
　　这一点，我想我父亲有长远的眼光，他答应了我与他们的亲事。他知道自己的正在服侍的君主坐不长久，将来只会拱手让人。而接手的，有极大可能是一支没落的贵族。虽然不受重视，但他们有着名义上的血统——因为幸运又不幸运的是，原来君主的那一支只有女丁。
　　只要姓沈，江山不算移位。
　　君主开始重用起那遥远的亲戚来。
　　让他没想到的的，是他也开始明白那亲戚比自己能干。
　　还有让他没算到的，是他的暴毙。
　　有的人真的可以死得很轻巧。

　　登基大典普天同庆，早早把原来君主的死忘得一干二净，世上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似的。
　　与我结亲的那一户，从此便是飞黄腾达了。有着与当今风光的君王最亲近血缘的沈富贵一家，再也瞧不上夏府了。
　　我本就没想着嫁给那一家，虽那老爷叫沈富贵，但也只见得他清贫了大半辈子，到了儿子要继承家业这会才富贵。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没有戏本子里那些违命不从的小姐来得刚烈，敢去抵抗这种不公。
　　倒是现在，我也不用去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了。
　　我是人间蒸发过后一丝气息也不残留的曾经，我是活生生却又死气沉沉的阴谋，我是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我没想过别人要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从外表看我大概还是个十六七岁的丫头，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就在街上乱逛的，有伤风化。
　　我不明白那群人留我一命有何目的，但是现在也无关紧要了。
　　我也可以死得很轻巧。
　　“阿婆，哪里有湖？”
　　“姑娘？你家里人就让你出来了？”我明显能感受到她眼里的鄙夷。
　　“嗯，他们让我一个人出来了。”
　　“哦......你问这做什么？”她有些戒备。
　　我爹常说，银两是收买人心最好的工具。我扯下头上的发簪交给她，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她应该知道我是一心求死的才对。
　　“东城附近有一个挺大的湖，那里经常有人投湖，阴气重的很。”她收了发簪，回去冷漠地继续择菜了。
　　“谢谢阿婆。”
　　“这年纪轻轻的，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死了也好。”我在转身时听到她这么嘀咕道。
　　能当作无所谓便是最好，本来生在这人世，我也没认识过几个人，经历过什么足以让人肝肠寸断的故事。没有，从来没有。我以为我迈出的脚步会艰难至极，会继续和密室里一样忍不住颤抖，还傻乎乎想着留下我这一条活口。
　　我只想到要走到东城去，去找那一口湖，找我的归属。

作者有话说

　　一个月后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