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师》挂科再读

63、一生所愿４ 失败的一生

　　离顶楼还有两层的时候，路果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哭声。

　　那哭声夹杂在风声中，断断续续，凄凄切切，越往上，越清晰。
　　路果打了个哆嗦，停住了脚步。

　　风中传来的哭泣缥缈无助，楼梯上方似乎有淡淡的雾气弥漫。

　　“我都还清了，还清了……”
　　“谁也不欠……”
　　“不甘心啊……”

　　女人凄凉的哭声回荡在雾中。

　　小白轻声说：“不要怕。”

　　“嗯，我不怕。”

　　路果点点头，想：小白就在身边，有什么可怕的。

　　越往上走，雾气越重。
　　在转过楼梯到达顶楼的时候，路果忽然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就在一瞬间，周围仿佛起了大雾。

　　楼外是惨白的月亮，一个女人的背影出现在前方，摇摇晃晃地在站在大楼边缘。

　　路果紧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下意识握紧了小白的手。

　　女人长发散乱，穿着一件红色大衣，可路果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件白色的衣服，只是衣服上满是凝固的血，被染成了红色。

　　女人左右摇晃着，细小的哭声不断传过来。

　　“我好苦啊，好苦啊……”
　　“不甘心……”
　　“我不甘心……”
　　“我好恨……”

　　小白指尖泛起一点微光，向前迈了一步。

　　女人背后突然出现了几团模糊的黑影，在女人背后来回晃动。

　　“那是——”路果惊讶地睁大了眼。
　　那几个近乎透明的影子，分明就是他俩刚刚见过的，除了杨华以外的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面孔呆滞，飘在女人背后，黑洞洞的眼睛齐齐看过来，盯着路果小白。

　　小白停住了脚步，说：“一魂一魄。他们的一魂一魄被困在这里了，难怪一直不能清醒。”

　　女人的哭声陡然加大，她转过身来，凌乱的头发下，是惨白的面孔和睁大的双眼，眼中全是红色的血泪。
　　“我好苦啊，好苦啊……”

　　女人的哭声回旋着，像一点涟漪，一层层的铺开，最后笼罩了整个空间。

　　路果眼前一花，就感觉自己脚下一轻，前方的景象已经变成了车水马龙的街道。

　　她赶忙一扭头，幸好，小白还在身边。

　　小白察觉到她的视线，安抚地点头，说：“没关系，看看她要做什么。”

　　前方，一个小小的身影闪过。

　　就像是观赏一部电影一样，路果眼看着那个小女孩跑回了家，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写作业，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扫了她一眼：“何青回来了。”

　　“爸。”小女孩很乖巧地叫了一声。

　　男人漫不经心的点点头，四处张望了下：“你哥和你妹妹呢？”

　　“我不知道……”

　　“肯定又跑哪儿去玩儿了，这俩孩子。你在家待着，我出去了。”男人嘟囔了一句，转身出了门。

　　何青站在原地，一手捏着作业本，一手摸了摸肚子。
　　她的肚子配合的发出一声咕噜声。

　　何青咽了咽口水，转身在柜子里翻出一包小饼干，咕叽咕叽吃起来。

　　吃完饼干，何青继续写作业，直到夜幕降临，直到深夜。

　　何青趴在桌上打着瞌睡，门咔哒一声，一个女人拧开门走进来，一脸不耐地脱了大衣换上拖鞋，低头整理衣服。

　　被惊醒的小何青滑下椅子，怯怯地叫了声：“妈，你回来啦。”

　　“哎呦！”女人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拍拍胸口，“是何青啊，你这孩子，怎么老是这么躲躲闪闪的，就不能说一声吗？吓我一跳。”

　　“我，我没……”

　　“行了行了。”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都这么晚了，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还不赶紧去睡觉？明天还上不上学了？”

　　“可，可是我饿……”

　　“嗯？”女人走近两步，有点诧异，“我不是跟你爸说了，我今天要加班，让他带你们吃饭吗？你爸呢？”

　　“我不知道……”

　　“行了，你这孩子，问什么都问不出来，怎么这么不机灵。”
　　女人转身去打电话，留下小何青呆呆的站在原地。

　　过了会儿，满脸疲态的女人捏了包方便面走回来，往桌子上一扔。
　　“你爸带着你哥和你妹妹去吃饭去了，你自己对付一下，吃完了赶紧睡。我累死了，先睡会儿去。你这孩子也是，怎么不知道跟你爸一起去？”

　　女人说完，也不等何青回答，就转头去洗漱了。

　　小何青呆呆的站在原地，轻轻的嘟囔一声。

　　“爸爸他没有叫我去啊……”
　　细小的嗫嚅声很快飘散，没人听见，无人在意。

　　这是一个五口之家，三个孩子里，何青的哥哥聪明，妹妹机灵，就显得何青笨拙又懦弱。

　　每每在外谈论起孩子，提到何青的哥哥和妹妹，父母都有说不完的夸赞话，提到何青，做爸妈的想了半天，只能说出一个优点。

　　听话。

　　何青是个听话的老实孩子。
　　上课坐的端端正正从不捣乱，放学就立刻回家做作业从不贪玩，父母老师说什么都听，哥哥妹妹讲什么都信。

　　成绩不上不下，相貌普普通通，过的没有波澜。
　　经常被忽视，说话没有分量，家中不受重视，学校毫不起眼。

　　怯弱，听话。就这么平平淡淡的长大，毕业。

　　哥哥少年叛逆，打架打破头，父母气急败坏追着他打，何青战战兢兢地在一旁劝架，无人理睬。
　　父母打完又抱着儿子哭哭啼啼，诉说苦心的时候，何青在一旁跟着掉眼泪，没人看见。

　　妹妹早恋染头发，爸妈愁的不行，何青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磕磕巴巴的劝说妹妹，哪怕妹妹连听都不听。
　　在外面吃了亏，妹妹回家关着房门哭，爸妈心急如焚，在外面守着一夜没睡，磨破嘴皮。直到妹妹开门出来，爸妈哄着妹妹，说要给妹妹买新衣服新手机，家里人永远对你好，在外面受什么委屈都不怕。

　　妹妹扑在爸妈怀里嚎啕大哭，何青也泪水涟涟下定决心，发了工资就给妹妹一点零用钱。

　　毕竟何青是当姐姐的，也是家中的一分子。
　　即使他们其乐融融，相比起来，何青像个外人。

　　不管是责怪还是关心，似乎从来都没有落在何青身上。

　　大概是因为太听话了，从不惹事，没有任何起伏的人生，似乎也不值得别人过多关注。

　　兜兜转转，何青的哥哥结了婚，妹妹大学毕业谈了男朋友，一切走上正轨，爸妈才想起来家中还有个女儿。

　　“你怎么还没找到对象？”

　　“我，我也不知道……”何青怯弱地低下头。
　　整天两点一线，下了班就回家，枯燥无味的性格言谈，普普通通的样貌和工作。她从来没有接触过什么男孩子，也没有人来追求她。

　　“唉。”当妈的摇头叹气，“怎么又是这个样，木呆呆的，怎么找对象？改天我托你阿姨帮你介绍个，都多大了还没嫁出去呢。”

　　母亲满口谴责语气，于是何青也真像做错了什么似的，愧疚的低下头去。

　　“好。”

　　一直到妹妹都结了婚，何青还是没着落。

　　她实在太普通了，性格又木讷保守，介绍相亲的男孩子通常聊了几次，就没了下文。

　　妈妈有点着急。
　　何青转眼就奔三十了，这个年纪还没嫁出去，让亲朋好友听见，多丢人呐？

　　相亲条件一降再降。

　　“自己条件摆在那儿呢，咱也不能要求什么了，是个好端端的人就行了，还想挑什么啊？”

　　母亲语气不耐，很不高兴。
　　何青也就真像犯了大错一样，唯唯诺诺，不敢反驳一句。

　　三十岁的时候，何青结婚了。
　　和一个认识了几个月，大了何青几岁，家境不好，她毫不了解的男人。

　　虽然浑浑噩噩的嫁了人，但是，自己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可挑的呢？
　　家里人都认为很般配。

　　婚后，何青包揽了家务，勤勤恳恳的工作。
　　在家的时候，听爸妈的，嫁了人，就听丈夫公婆的。

　　她这么一团柔顺懦弱的性子，再挑剔的公婆也说不了什么毛病，最多抱怨几句儿媳妇没什么出息。

　　结婚很久，一直没有孩子。
　　公婆急了，带着他俩去检查，诊断结果，是何青的问题。

　　从此，何青就过上了苦不堪言的日子。
　　公婆不给好脸色，时常骂骂咧咧都是轻的，丈夫本来脾气就不好，这下更是有了理由，每每拳打脚踢。

　　不管在哪儿得了个偏方，也不管有没有什么副作用，公婆只管拿来就让何青吃。

　　何青咽下一副又一副苦药，胃都给吃坏了，还是抱着一点点的希望。

　　可那点希望最终还是没落在她身上。

　　几年后，何青一直无法怀孕，丈夫打了几年也打累了，提出了离婚。

　　何青捏着离婚证，茫然地走在马路上。

　　不管什么苦，她都忍下了，为什么还会这个样子呢？

　　何青无处可去，只好又回到父母家里。

　　自从她回了家，周围人的闲言碎语就没停过。
　　父母气她不争气，又恼她没有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整天数落。

　　“你都三十好几了，怎么连自己丈夫公公婆婆都处不好？你就不能机灵点？”

　　我不知道……

　　“你说说你，你要是出息点，自己开个公司，还是年薪几十上百万，我们还至于为你操心吗？现在就这一个月几千块，起早贪黑上班，连自己都养不起，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对不起……

　　“你哥都两个孩子了，你妹妹也过得好好儿的，就你自己，老大不小了，还让我们操心，让人家笑话！你看看你爸妈多大了，都六七十了，出去还让人指着笑！脸都丢光了！你小时候那么省事，怎么大了倒不省心了！你对得起谁？”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新年将至，和别人家的和和美美比起来，一脸丧气的何青，似乎更让人厌烦。

　　邻居的闲言碎语，何青听够了，父母的数落指责，何青也听够了，同事的嘲笑和同情，何青也听够了。

　　在一个吹着冷风的夜晚，她走出了家门，失魂落魄的游荡到了一个因为拖欠工款，暂时停工的废弃工地上。

　　天很黑很冷，四周无人。
　　何青慢吞吞的走上了顶楼，脑海里回荡的全是自己失败的一生。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浑浑噩噩的，向外走了两步，从高空坠落下去。

　　在坠落的那一瞬间，何青以为自己会立刻死去，可是命运又一次捉弄了她。

　　她落在了半空突出的一个平台上，鲜血浸湿了全身。
　　她躺在平台上，望着圆圆的月亮，挣扎了很久，才咽气。

　　很冷，刺骨的冷。
　　也很痛，刺骨的痛。

　　何青的魂魄飘荡在半空，看着满身鲜血的自己躺在平台上，躺了几天，直到一对情侣跑这里来幽会，才发现她的尸体。

　　太冷了，太疼了。
　　可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何青茫然地徘徊在大楼中，想着想着，血泪就一滴滴掉落下来。

　　哭声幽怨。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真是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