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师》挂科再读

59、厄运几率６ 是你自己选

　　如果施荣是个年富力壮的大小伙子，那原木和张小猛有的是办法，下狠手整治他。
　　可偏偏，施荣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看他佝偻的身形，都不定还有几年活头，还能拿他怎么办？

　　就算有一百个拳头，也没法砸到他身上。

　　花云停又要去山中拍照了，几个人再度跟上去，看到一串跟过来的小尾巴，花云停似乎也觉得有些好笑：“你们为什么还要去？这山好像也没什么游览的地方。”

　　“是没什么可玩儿的。”原木试探着问，“那你知不知道，山中有什么精怪？”

　　“有啊。”花云停倒是毫不忌讳，撩一撩头发，漫不经心地开口，“不过你不用担心会遇到，现在是冬天，很多小妖怪都冬眠了。”

　　“是吗？可似乎还有一些没有冬眠的。”原木索性把先前在山中遇到的事情，连带着施家的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一遍。
　　花云停始终一副懒懒的样子，听完也没什么诧异的表情，只是轻轻呵出一口气：“是吗，我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倒是没注意过那一家人。”

　　“那你知道山洞中的是什么吗？”

　　“无非就是山精石灵，没有亲眼见到，我也不清楚。”

　　路果有点惊讶：“可是，你不是经常进山吗？你没见过它们？”

　　“我为什么要见它们？”花云停神色慵懒，一只葱白的手指随意绕着自己的头发，撇撇嘴。

　　“可是，你们都是……”路果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

　　“都是妖怪？”花云停听见她住嘴，反倒转眼看过来，微微一笑，“虽然都是妖怪，但又不是什么亲朋好友，无非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招惹。我不过是在这里拍照而已，它们不找我，我也懒得理它们。”

　　花云停的眼睛长得很媚，偏偏眼神又很淡然，使得她眼睛里时常泛着冷冽又妖娆的光，像温柔缱绻的钩子，仿佛多看一会儿就能把人勾进去。

　　在这样的目光下，路果满心只剩下一个想法——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大美女当然说什么都对！
　　毫无质疑，理所当然！

　　路果晕陶陶地点头，花云停却收了笑，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路果几眼，轻轻柔柔地问：“刚才原木说，你也在山洞中做了一个梦？”

　　“是啊。”

　　“虽然我没见过，但照我的了解……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山洞，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山洞中做预知梦。”

　　路果脑筋转了几圈才算明白花云停的话，心中一跳，不由得脱口而出：“什么样的人才能看到山洞？”

　　花云停往后停了两步，与路果并肩，侧过脸，几乎附在了路果耳边，说出的话也像云雾一样，飘渺不定。

　　“心有不甘、失意、受到伤害、痛苦……你是哪种呢？你现在，过的不开心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路果却像是听到了惊雷，不自觉的往旁边看，唯恐被别人听见。
　　前方，原木张小猛都在和罗宝娃打闹，小白在路果身前，路果只看到了他的后脑勺，看起来，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俩。

　　路果放下心，才想起来反驳：“我没有，我过得很好，没有不甘心。”

　　花云停轻笑了一下，绕着发丝，不再看路果：“有没有不是口头说了算的。”

　　才没有，我明明很开心，根本没有什么事……
　　路果想反驳，可是想起雨夜的山洞，又觉得很没底气。

　　一定是山里的精怪道行不够，弄错了！我明明过的很好！

　　她心里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几遍，才勉强压下心头的一点酸涩。

　　凭借着记忆，几个人又来到先前发现山洞的地方。
　　在耀眼的阳光下，山壁上怪石突起，根本看不出有任何山洞的迹象。

　　“阴气混入山体，还真是不好分辨啊。”原木偏头看向花云停，“你能感觉到它们吗？”

　　花云停走上前，素白的手贴上满是泥石的山壁，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念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退后两步，呵出一团白气：“你们好啊。”

　　几乎就在花云停说话的同时，路果心中一跳，只觉得面前的山壁中，似乎有什么成型的物体在流动。

　　张小猛揽着罗宝娃往后退了几步，罗宝娃倒是蛮有兴趣，一直伸着小脑袋往前看。

　　片刻的沉默之后，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们从来没有打扰你做事，你为什么要带人类和捉妖师来这里？”

　　这声音稚嫩，罗宝娃惊喜地说：“师父，是小孩子！”

　　张小猛拍拍她的背，小声说：“不要说话，花姐姐在谈事情。”
　　罗宝娃“哦”了一声，很懂事地闭上嘴巴。

　　“为什么来找你们，你们自己不清楚吗？”花云停轻笑，“还用我说吗？”

　　又是一阵沉默，另一个有点尖细的声音说：“他是自愿的。”

　　原木皱眉：“你们做这些事，不怕轮回司知道吗？”

　　“我们做什么了？”尖细的声音不服气地反驳，“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在梦中预示一下即将到来的厄运，轮回司总不会连这个也管吧？”

　　“可是已经有人因此而受害，施家兄弟，还有他们的母亲，以及那些村民……”

　　“可是，那又关我们什么事呢？”一个带着笑的童音响起来，听上去天真极了，“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呀。”

　　“那些人——”一向伶牙俐齿的原木也被噎住了，无言以对。

　　的确，它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梦中预示厄运而已，说起来，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做好事。
　　至于那些人出的意外，怎么也怪不到它们头上，因为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做。

　　“厄运总会降临，我们只是提前预告一下，至于后来的事情——都是他自己的事，如果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你们应该去责怪他呀。”

　　“预示厄运，确实说不上是在害人。”花云停撩了下头发，声线慵懒，“可是，冒着耗费法力的危险，为人类预示厄运，我想你们没这么好心吧。这事情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一片沉默。

　　“有什么好处？”花云停又问了一遍，“不妨说出来听听。除非，你们怕说出来轮回司会追究？如果这样的话，不如，我们现在就——”

　　“你不用找他们！”尖细的声音先嚷起来，“就算你找他们来，我们没有触犯轮回司的条例，我们没有害人，他们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有没有触犯条例。”

　　“没什么不能说的。”一个暗哑的声音接话。

　　路果忍不住皱眉：这山里到底藏了多少人——啊不是，是藏了多少妖怪？

　　那暗哑的声音接着说：“你们觉得施荣看上去有多大年纪？”

　　路果没料到它竟然问了这个问题，有点茫然，花云停扭脸看原木，原木说：“看上去起码得有七八十岁吧，不过我问过他儿子了，他今年才刚六十岁。可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暗哑的声音没有回答原木的问题，反而嘶嘶地笑起来：“施荣活不了多久了。”

　　“什么意思？”原木吃了一惊，“你们——”

　　“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天真的女孩童音抢着说，“他可是大限已至，不关我们的事。”

　　众人一头雾水，花云停沉吟片刻，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施荣为什么会老的这么快？”

　　女孩童音咯咯笑了起来：“他是自愿的呀。”

　　“他是自愿的。”
　　“他是自愿的。”
　　“他是自愿的。”

　　忽然之间，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异口同声地重复着一句话，听上去无比诡异。

　　就在这不断的回音中，路果忽然豁然开朗。
　　厄运的降临，无法阻挡，所以施荣用交换的方式，用别人给自己顶灾。但是，他本身应承受的灾祸也在积累，靠这种顶灾换命的方式活到现在，他的生命之火，早就奄奄一息了。

　　小白忽然开口：“他死之后，魂魄会去哪里？”

　　山中的声音忽然没了，一片安静。

　　张小猛也明白过来了，一脸不可思议：“按他的命数来说，他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他靠别人顶灾来躲避自己的灾厄，命数已变，即使他死了，轮回司也不会来收他的魂魄。你们这是——”

　　“他是自愿的。”先前的暗哑声音不紧不慢地说，“我们什么都没做。他改变了自己的命数，还令一些人遭遇了本不该发生的厄运，即使在轮回司，也是罪孽深重。像这样的魂魄，又欠了我们指点预示的恩情，轮回司没什么理由来管我们怎么处置吧。”

　　“有罪需偿，有恩要报。”原木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说，“他罪孽深重，所以付出代价，他欠了你们的恩情，所以魂魄归于山中，听起来似乎很合理。”

　　“当然合理。”暗哑声嘿嘿笑起来。

　　原木忽然扬眉，跟着笑起来：“你猜，如果我现在叫轮回司的人过来，他们会怎么处理？”

　　“这事情明明很合理——”

　　“轮回司会管你合不合理？”原木冷笑，“你们这是钻了个空子，借刀杀人。如果轮回司到了这里，只要一查施荣老婆的枉死录，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施荣借命抵灾，一定会罚魂飞魄散，你们养了这么久的魂魄就没了，如果他们再继续追究——”

　　“我们什么都没做！”那暗哑的声音终于慌乱起来，“他们追究不到这里！”

　　“狡辩。”

　　“那都是他自己——我们没有做什么——”

　　“他们来的时候，恐怕没精力听你们在这里狡辩吧。”

　　山中再次沉默下来，片刻之后，那暗哑的声音无可奈何地说：“那你要怎么样？怎么样才放过我们？施荣已经把事情做完了，他命数该绝，我们现在也没办法再救他。”

　　原木慢条斯理地说：“谁让你们救他了？”

　　“那你是——”

　　“施荣命数该绝，人也该死，我可没想救他，也没兴趣关心他魂魄被谁收走。”

　　“你的意思是——”暗哑声音激动起来。

　　“我们不会管你们怎么处置施荣。”原木扭头望了眼小白和张小猛，见他俩都没异议，才转头继续说，“他怎样我们不关心。但是，如果你们再继续做这些事，再找来这里的，就不是我们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暗哑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连声说，“能保住这一个，我们已经很满意了——我的意思是说，就这一个，我们就已经养了二十多年，不会再有其他的了，不敢了，你们放心。”

　　“最好不敢。”原木哼一声，扭身示意众人回去。

　　几人都转身走了，路果犹豫了一下，刻意停了几秒，直到他们走远，才小心翼翼地来到石壁前，低声问；“你们还在吗？”

　　无人应答。

　　路果心跳的很快，又低声说：“那天夜里，让我做预知梦的，是你们吗？”

　　“那只是意外！”一个稚嫩的声音底气不足地反驳，“我们不是有意的，对，我们才没有想再养一个魂魄，没有！你不要乱说，不要去告状啊，我们真的改了！”

　　“我不是问那个。意外不意外的，我才不在乎，我只是想问，你们……为什么挑中我？”

　　“……你是人类啊。而且，你过往多难，心有不甘，这种很适合养——啊不是，你少来套话，我们已经改了！”

　　稚嫩的声音还在竭力辩解，路果却无心再听。
　　不管再怎么欺骗自己，内心深处的不甘从来没有散去……

　　“那之后，我又回来了。”路果忍住鼻腔的酸涩，哑声问，“可是山洞不见了，为什么？”

　　“是你自己选择的啊。”

　　“什么意思？”

　　“厄运降临的时候，你阻止了别人，虽然那个小女孩跑过去了，但偏偏她命太硬，躲过一劫。最主要的是，你在阻止别人……即使之后再为你预示，你还是会去阻止别人遭受厄运，那我们养你有什么用？你又不像施荣，会拖人挡灾，养出恶报——啊呸！你又来套我们话了！讨厌！都说了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之后不会干这种事了，你别想抓把柄！”

　　路果不再管稚嫩声音气呼呼的抱怨，转身朝着回村的方向走过去。

　　我和施荣是不一样的……
　　她想：就算我有一些不甘心，但我不会像施荣一样，做出牺牲别人的事，我和他是不一样的……

　　转过拐角，却意外看见了小白。

　　“他们先走了，我在这里等你。”
　　小白背对路果，没有回头，也没有问路果为什么这么久才过来。

　　路果看着小白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小白曾说过的话。

　　“选择不一样。”

　　对，选择不一样，不管厄运降临多少次，我也永远不会成为施荣的。
　　路果走上前，开口时语调已经轻快起来：“我们走吧，在山里呆了半天，我都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