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是林玖啊

8、第八章

　　“公主，他是我们要找的人吗？”，绿璃遣退一众宫女，将刚才打开的窗关上，“今日倒是不下雪了，还有太阳呢。”

　　楚宁透过未来得及关上的窗往外看，冬日的阳光洒在雪地上，给满地冷冷的白色铺上一层柔和的金色，“暗语的确对上了，但也不排除是巧合，一切还是要今晚见分晓”，她又翻开那本书，“总之，我们一切都要小心。”

　　书上燕秦写的小注字迹工整，楚宁却皱着眉，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脑海里都是少年时的燕秦眉眼带笑的样子，只有她才能看见的样子。

　　燕秦素来一副冷淡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眼眸太过幽深，像个沧桑老者，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有少年的样子。他爬到树上替她取下挂住的风筝，捉到一只小虫佯装吓唬她，夜穹茫茫中认清颗颗星宿，眼眸中得意的色彩是少年才有的张扬。

　　如今，他对她仍是笑意温温，只是眼眸中却早已不是她熟悉的感觉。以往的他，笑意是染进眼眸中的，现在，那双眼睛即使是笑着也是一片幽深，像一潭深泉，表面平静清澈，若是不留神落进去，定会溺死于深不见底的冰冷泉水中。

　　楚宁暗自叹口气，他变了，自己又何尝不是。

　　从前，父王母妃十分恩爱，自己也是万千荣宠集于一身。

　　然而，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父王不再踏入静宜园半步，母妃终日郁郁寡欢、缠绵病榻，最终含恨离世。

　　没有父王的宠爱，又失去了母妃的庇佑，宫里的人都不待见她，纵是母妃生前待人万般宽厚，也总有嫉恨的人。母妃死了，针对的，就是她了，那些手段，纵是再不屑，在这深深宫墙内也自然要学会，否则，如何在这满是算计的王宫活下来。

　　“公主，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可是方才着凉了？”，绿璃一手覆在楚宁额头，一手摸在自己的额头，“我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累罢了”，楚宁朝她宽慰一笑，许是自己也觉得假，又敛了笑低下头。

　　绿璃正欲开口，门外却响起宫人们的见礼声，“奴才、奴婢参见王上，王上万安。”

　　“王后昨夜缘何无眠？”，他并未理会跪了一地的宫人，径直朝殿内走来，嗓音仍然是病中独有的沙哑。楚宁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又起身施礼，“见过君上。”楚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燕秦却看得出她此刻的慌乱，她的眼睫在轻轻地颤抖。

　　“王后不必多礼”，他伸手握住楚宁的手，看似要扶她起来，然而双手相握之时楚宁知道，是他站不住了。

　　她顺着他的意挽起他的手臂，暗暗施了力道将他扶到座上，仍旧避开了伤处。

　　他一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绿璃眼中的犹疑一闪而过，还是随着众人出了内殿，带上了殿门，殿内只剩他二人。

　　“阿宁在害怕什么？”，燕秦面色依旧惨白，语声却一派温柔。“没有，臣妾只是有些不适”，楚宁低着头，眼里的慌乱早已平息成淡漠。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朝她招手，“阿宁，坐过来”，楚宁态度依旧恭敬，却不带任何感情，“谢君上好意，臣妾伺候在一旁就好。”

　　“阿宁，这里只有你我夫妻二人，不必如此生分”，夫妻二字让楚宁心间一酸，往日的笑语又回响耳畔。

　　桃花树下，少女满眼艳羡，“阿宁长大后也要如长姐一般，嫁得一良人”，少年眉目如画，笑容灿过桃花，他说，“若是阿宁不弃，我愿借此桃花起誓，将来定要娶你为妻。”桃花灼灼，不知映红了谁的面颊。

　　“阿宁？”，燕秦见楚宁双目空明，出声唤她。楚宁回过神，四目相对间，燕秦看出她眼中淡淡的伤怀，“怎么了？阿宁”，楚宁苦笑一声，坐到他身侧，“桃花树下的誓言，你一直记着吗？”

　　“自是”，燕秦转过头，眼神坦然，“当年我不过是个质子，却敢许下这般誓言，阿宁不会笑话我吧？”，楚宁目光缓缓移到他的脸上，最后落在他笑意清浅的双眸，“怎会，你这不是做到了吗？戚哥哥，鲜血成河，尸骸遍地，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的，只是你罢了”，燕秦满眼宠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戚哥哥，你我一别就是八年之久，往日种种，皆似隔世，你无需再用这样的话来哄我，你意在何处，天下皆知，不需要我来点破。”，她朝他笑笑，却尽是苦涩，“只是，你这般夺来的天下，只怕是苍夷满目。”

　　“阿宁，我不夺这天下，也自会有另一人来做这些。”

　　“你说过，这人不会是你。”

　　燕秦低笑，引起一阵低咳，声音越发嘶哑，“你方才还说昨日皆是过往，既如此，那些话又何必记着”，他眸色深沉，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阿宁，过往种种，该忘的，便一并忘了吧。”

　　楚宁起身，慢慢踱到窗边，“我会的。燕秦，我会的。”

　　打开窗，寒风呼啸着从窗口拥入，楚宁打了个冷颤，身后一只腕骨清瘦的手又将窗合上，“王后要好生保重自己，孤先走了。”

　　楚宁听着他压抑的低咳，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眼泪温凉清澈，啪地一声落在手背，又顺着指骨滑下，失去温度。

　　比之重重深宫中无数个晦暗的日子，那彼此相依慰藉的一年时光显得珍贵无比，像宫中条条深巷中丝丝漏下的日光，让人在深寒彻骨中聊以慰藉，怎可能说忘便忘？

　　可她又必须要忘，她爱的是那个温暖待她的戚哥哥，不是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燕秦，也不可能是楚国的仇敌、燕国的国君。

　　雪又开始下了。

　　朔北的雪细碎如沙，像从天际洒落，透着决绝，不像南楚的雪，柔如柳絮，随着风飘落下来，缠绵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