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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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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秦看着眼前的粟米粥,眼角隐约有笑意,面上却无半分表情显露出来。他舀起一勺,入口是甜而不腻的糯香,“王后有心了。”
“臣妾既是君上的妻子,这就是臣妾的本分”,楚宁语声无一丝波澜,面上也看不出情绪,燕秦的视线在她脸上稍作停留,而后眼睫一敛,笑意退去,“但愿王后是真心如此。”
燕秦又舀起一勺,还未入口,便听得宫人传报,“王上,太后娘娘请您到慈宁殿。”
燕秦动作一滞,“孤知道了”,粥依然香甜,燕秦却眉头一皱,放下勺子,“王后慢用,孤稍后就回来。”
“恭送王上。”
楚宁用完膳又稍等了会儿,直到所有菜肴都凉了,燕秦也没回来。她吩咐宫人将菜撤下去,又让绿璃先下去歇着,独自留在殿内。
这里是燕秦的寝殿,摆设也很是简单,内殿甚至只有一张床,一排暗色书架。
楚宁目光流转,朝书架走去,一本本粗略翻过,几乎都是兵书和史书,一排排整齐的字体间还穿插着他用小字写的心得,字迹工整,笔力遒劲,她细细地抚过又放回原处,抬头看向最上层,是她无法够到的高度。
燕秦一踏入内殿,看见的便是楚宁踮起脚努力地够最上层的书,“我来吧”,他快步走过去,轻松地将那卷书取下,“阿宁可是要这本?”
楚宁没有接也没有回答,她只盯着他的手臂,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袖口宽大,刚才抬起手时袖子滑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一道道红色的楞子清晰可见,伤痕交叠处还泛着青紫,严重的地方甚至已经破皮。
楚宁抬起头才发现他的脸上也隐约有红色的指印,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她蹙起眉,脸上的担忧无法掩藏,“你怎么了?”
燕秦恍若未觉,随意地扯下袖子,遮住青红斑驳的手臂,笑吟吟地看着她,“无碍。阿宁找书做什么,可是要解闷?”
楚宁被他问得匆忙低下头,目光在地毯繁复的花纹上流转,“嗯,我也没什么可做的,就想看看书……”
她在说谎。燕秦在心底一笑,她撒谎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那阿宁来帮我研墨吧”,他没有拆穿她,就连脸上的笑意也半分未减。
“啊,好”,楚宁快速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将目光转向别处。
她的确心虚。
出嫁前一晚,父王破天荒地到静宜园来看她,她本以为父王是来和自己道别的。可她又错了。八年前,她以为他能念及夫妻之情救母妃一命的时候她就错了。
父王执着她的手,满含柔情地看着她,仿佛又回到从前的日子那般,只是他说出的话却比那日门外飘飞的大雪更让楚宁感到寒凉。
他说:“阿宁,你一向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是父王没用,才要牺牲你的幸福。可这次我是真的没有办法……父王希望你嫁到燕国后能为我们传递情报,就当是为了楚国百姓,父王拜托你了。”
言辞之恳切,感情之真挚,语气之卑微,几乎要使楚宁落下泪来,“我知道了,父王,我会尽力的”,她没有听清他还说了些什么,只记得那晚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像是低低的呜咽。
楚宁等了片刻也不见燕秦动身,才发现他一只手若有似无地撑着书架。燕秦感受到她的视线,收回手伸向她,还是微微一笑,“我有些累了,能扶我过去吗?”
这人还是像以前一样爱逞强,楚宁皱眉,手却小心地扶上燕秦的手臂,避开了伤处,“君上,还是歇息吧,身体要紧。”
“奏折不批完我只怕是无法歇息”,燕秦眉宇间透着些许无奈。
“你的伤是太后打的?为了奏折?”,楚宁从早晨请安时就觉得他们母子关系怪异,燕秦对太后礼节周到却不免生疏,太后看他的眼神又夹杂着冷淡。可她不敢相信一个母亲会如此苛责自己的孩子,更何况燕秦是燕国的君主,太后又怎能如此待他。
“犯了错总要有代价的”,他说这话时笑意并未减去半分,楚宁却恍惚看见一抹复杂的情绪在他眼眸中一闪而过,楚宁不再说什么,将他扶到书桌前,又开始替他磨墨。
他取奏折时楚宁余光瞥见他的左手手心也是红肿一片,可他坐的笔直,皱着眉头似在沉思,苍白的脸色及额间的虚汗却暴露他此刻的难受,楚宁并没有再说什么,目光闪烁几番还是落在摊开的奏折上。
窗外夜色渐浓,雪后也无虫鸟鸣叫,一片寂静,屋内烛火摇曳,偶有纸张翻折的哗哗声。
楚宁看了许久,渐渐有些困意,奏折上所诉之事却让她顿时清醒,我军已在平州郊外驻扎?这是何意?
平州是楚国城镇,紧邻豫城,而豫城早已被燕国收入囊中,燕军进驻平州城外,是要攻打平州?
燕秦并不避讳,只粗略看了眼奏折上的内容,落下“静候指令”四字。
而后他抬起头,对上楚宁充满疑虑的目光,“阿宁可曾去过平州?”
楚宁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问,微微一怔。
“无事,只是想起阿宁曾经与我说过,很想去看平州的雪。”
他的眼里映着点点烛光,带着温柔笑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零星星辰点缀的静谧夜空。
“阿宁怎么不说话?是累了吗?”他见楚宁久久不曾回应,便垂下眼睫,将那星光全部收敛,“不如……”
“所以,你要攻打平州是吗?”楚宁从短暂的怔愣中回过神来,“休战也只是暂时的,对吧。”
第二句话说出口,楚宁就明白,已经不需要再问了。他四处发动战争,胜仗无数,这天下,他势在必得。
“我累了,先回去了……”
“阿宁——”燕秦一把拉住楚宁的袖子,“你信我吗?”他几乎是急切地问出这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话。
楚宁也轻笑一声,扯回袖子,开口是一片淡漠与疏离:“君上莫要玩笑了,臣妾真的累了,先告退了。”
她没有回头,也自然没有看到燕秦眼中的星光泛起的层层涟漪。
燕秦眼看着楚宁离开后,猛地用手掐住自己早已伤痕遍布的手臂,直到视线模糊,他才缓缓松开自虐的手。
疼痛是他今夜失态的元凶,也是他借以缓解另一种痛苦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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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殿,王后寝宫。
“绿璃,梅花已经开了,要尽快找到父王说的‘遥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