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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狩猎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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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万物复苏,连兰渊也随着万物一同生猛了起来。为什么?因为冬眠的动物饿醒了,出来觅食了,也就是准备被兰渊给觅食了。
三月里,飞花柳絮,春深。
所谓暮春三月,春服既成,三月底柳絮纷纷。
魔界里有一处桃花林,因地势颇高的缘故,四月还未到,便满山的芳菲嫣红,远远望去,似染了一层蔻色的胭脂。尤其是在傍晚时分,那魔界与天界相交接的天边,大片大片的红霞晕染开去,由上至下,由远及近,玫瑰深红变为朱红,在天地交界之处隐约有一抹杜鹃红,与满林的桃红融为一体,仿佛从天幕倾泻而下的一匹锦缎,粗心的神女不小心渐染了胭脂蔻丹,甚为醉人。
紫色罗裙的女子站在一树桃花下,她似乎站得久了,纷纷落花覆满肩,点点桃红落在她暗紫色的发上,偏偏是应了那“姹紫嫣红”一词的意境。
夜承走到她身边,轻咳了一声以提醒她,她回过头来,满眼明媚的笑意。夜承怔忡,目光落在她发顶的花瓣上,他觉得这样的她真美,美得他忍不住伸出手要拂去她一头的嫣红。手举到头顶滞在半空中,夜承眼前闪过母亲临终前浑浊的双眸,他蹙眉,转而在空中扬了扬手,仿佛是驱赶蚊虫的动作。
“有蚊子吗?”兰渊看见他挥手,便疑惑地东张西望。
“嗯——”夜承应了一声当作回答,兰渊却不依不饶,“没有啊,我怎么没看见?”
夜承不搭理她,径直地向桃林深处的后山走去。“走吧,你约我来做什么?”兰渊不满他的忽视,一边嘟囔着“讨厌的红头发”,一边小跑着追上他,想要走在他的前面。
“夜承,今天我们去抓!野!鸡!”
“抓野鸡?”相比兰渊的蹦蹦跳跳兴高采烈,夜承对这三个字更多的是不可思议。要堂堂的魔尊大人陪你去抓野鸡这种低等生物,还要茹毛饮血?真是荒唐至极。这画面,想想都觉得不和谐。
“不去,”夜承冷冷地回答,兰渊仿佛没听清一般,瞬间瞪大了双眼,“什么?”
“我说,不——去——,”夜承一字一顿的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啊,野鸡可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了,可以拔了毛直接生火烤呀,也可以用泥巴连毛带皮包起来做成叫花鸡再放在火上烤啊,还可以——”一说到吃,兰渊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夜承知道她接下来还会说出无数种吃法,于是很及时地打断了她。“没有为什么,我做事从来都没有为什么。”
“你,你,你,死夜承,死红头发,红毛怪,”兰渊只能骂他两句泄愤,却又无可奈何。她深知他的脾性,他说了不去,便是怎么也不会去了。“你给我等着,站这儿等着,就这儿,不许动了,保持这个姿势,不许坐下,也,也不许蹲下,”她指着夜承站的地方,边忿忿不平边飞快地跑走。
看着她边跑边回头狠狠地瞪他,口中还念念有词,夜承没由来地觉得好笑。真是难以置信,今天竟然被骂了,而且还被连续骂了三次,分别是死夜承、死红头发、红毛怪。
“呵,”夜承轻笑,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不仅仅是兰渊的所作所为,还有自己的所作所为。今天的事,要是换做普通的魔使或者侍女,兴许早就被剔成白骨,掷入魔界最底层的血池里熔成血水。曾经有个做事毛手毛脚的侍女在大殿中失手倾翻茶盏,惊了满殿的蝙蝠。夜承皱了皱眉,使人将她带下去,活生生淹没在血池里。
从十四岁那年起,他便用万千尸体万千灵魂堆砌起阶梯,助他一步一步爬上这睥睨天下的宝座。再也没有人敢对他疾言厉色,有丝毫的冒犯。可是兰渊,也只有兰渊,做了那些常人触碰不得的事,却依旧肆无忌惮地生活在他的眼皮底下。
“红头发——,”呼喊声从远处传来,兰渊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鸡地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哎哎哎,你俩能不能安静会啊?喂喂喂,别啄我啊喂!”
兰渊手忙脚乱,原本绾在脑后的发髻不是什么时候松散开来,铺天盖地的紫撞进夜承的眸子里。他笑着迎向她,“我帮你吧,”说罢五指合掌欲劈向扑腾的野鸡,却被她一把拦住,“你傻呀,你那一掌得有多大的威力啊,非把我的美餐劈碎了不可。”
夜承刚缩回手,又听得身边炸开一声惊呼:“哎呀,它跑了,你快过来帮我抓住它,”边说边伸手去拽夜承的袍子。夜承想犹豫,不料兰渊一把拉起他的手追赶起野鸡来。魔界中人体温比常人要低,故而生性淡漠。夜承的体温是兄妹三人中最低的。此时被兰渊握住的那只手,似有一团滚烫的火苗,从手心一路燃烧到心脏的位置。来自凡人的温度,灼热而温暖,他的心口似乎破开一个洞,吹进汩汩的春风。
“夜承快帮我拦住它,我在这边,你在那边,前后包抄,千万别让它跑了。”
“好,我用我的袍子拦住它,你来抓。”
“呀,你张开腿干嘛啊?它从你的腿间钻出去了。看,往那头跑了,快截住它。”
两个人在桃林里追着一只野鸡跑,兰渊不时地撞上夜承的胸膛,捂着生疼的鼻子继续追赶野鸡。而另一只被缚住爪子的野鸡,干脆靠在树下,悠哉悠哉地看着为追赶自己同伴而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两人。
半个时辰过去了,夜承一手提着早已体力耗尽的野鸡,一手扶着树气喘吁吁。兰渊更是累得不行,直接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又过了半个时辰,夜承拾来了生火用的枯树枝,兰渊负责杀鸡拔毛,两人围着火堆坐下来。
兰渊双手拿着树枝叉着鸡在火上烤,夜承一脸鄙夷地看着她,“等会儿会不会有难闻的气味?”
“当然不会,只会有香味,还有美味,”兰渊目不转睛,期待地看着在火上“嗞嗞”冒着烟的野鸡。
她把鸡从树枝上取下来,一阵风卷残云之后,只剩下了一只左腿。她抬眼看了看还保持着原有姿势的夜承,他的眼神中除了原先的鄙夷,还多了些震惊,震惊的是他消灭食物的速度竟如此之快。她大方地把鸡腿往他面前一伸,“喏,给你,”夜承嫌弃地推开,她又递过去,“咬一口,就一口,”夜承依旧厌恶地别过头,兰渊却又把鸡腿往他面前伸了伸。
好吧,老实地说,这味道闻起来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反倒有点香。夜承谨慎地往鸡腿方向凑了凑,尝试着张开嘴撕下一小块肉。他皱着眉咀嚼了几下,便伸手把鸡腿夺了过来。
兰渊静静地看着他,笑了。
享受美味时的夜承,像个馋嘴的孩童,没有了平日里的严肃与淡漠。
远离了血腥与杀戮的他,仿佛也远离了魔尊高高在上的光环。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寻常凡人家的年轻男子,温润,纯净,没有危险。兰渊拾起树枝不停地波动火堆,夜承恰恰被激起的烟尘迷了双眼。
他抬起头,隔着袅袅而起的轻烟看见火光映衬下怎样明媚的一张脸。她的眉目在熠熠火光中越发鲜明起来,杏眸,嘴角微抬,松散开来的发丝被挽到耳后,露出脖颈洁白光滑的肌肤。她手中握着树枝,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火堆中零星的光亮。紫晶的手钏缀着三五个小小的金铃挂在她光洁的皓腕上,随着手的摆动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声响。
兰渊在这时挪动了下身子,正巧迎上他灼热的目光。她的眼睛在浓烟中熏久了,又隔了薄薄的烟尘与雾气,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夜承,你为何看着我,我的脸是不是被灰泥弄脏了?”说罢便扯起袖子笨拙地去擦。
“谁看你了,只是想事情想得出神了,”夜承察觉到她疑惑的目光,迅速将视线转向别处,又变回了平日里淡漠的模样,冷冷的眉眼。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又回头看了一眼兰渊,道:“走吧,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兰渊还没有吃够玩够,却又没办法违拗魔尊的命令,只得悻悻地跟在他身后,口中喃喃着“讨厌的红头发,红毛怪”。夜承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她立马吓得噤声。他却拼命地忍住笑装出生气的样子,心里却笑得停不下来。他觉得,恐吓她让她害怕得大气都不敢出,实在是太有趣了。
夕阳慵懒地发出微弱的霞光,投射在桃林里,透过纵横交错的枝叶,斑驳在地上形成细碎零落的光斑。天边的红渐渐晕染成了一整片,由深及浅,将这满山的桃花镀上了一成艳丽的红。一红一黑两个身影越走越远,直到隐没在桃林入口的地方。袅袅的轻烟渐渐消散,地上只余下一堆焚尽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