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情渊》阿渊沐堇言

6、锦时安年

　　地府的幽冥殿之下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湖，若说是湖，还不如说是被灌满了熔岩的大池子。池里翻滚着让人望而生畏、头皮发麻的岩浆，时而平静无波，时而犹如汪洋大海般波涛汹涌，不时的巨浪袭来，将其上的一切生物吞没溶蚀得无影无踪。

　　而偏偏每一千年幽冥神君的寿辰，地府中的守卫都赶了去赴宴。幽冥殿无人看守，孤魂野鬼们便寻了这空子，成群结队地溜到殿门前。只要成功泅渡那汪熔岩，便能到达魔界。魔界有一个规定，每一千年幽冥神君寿辰的那天，对门外所求见的无论人、鬼、妖，都大开方便之门。只要击败同来的其他人成为佼佼者，就会被魔尊留在身边成为魔使。而只有通过在魔界的历练，才有机会到达距离天界最近的地方。

　　也就是说，若想成仙，必先入魔。

　　这一日五更的钟声还未敲过，兰渊便被大殿外的熙熙攘攘搅得无法安眠。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披上外衣去拍夜承的房门。作为魔界至尊，众魔之首，你的地方怎容得聚众闹事？怎么也没人管管？她“砰砰砰”地拍了很久的门，却一直没人回应，于是她便抬脚“嘭”一声把门踹开。纵观整个魔界，敢如此放肆的便也只有兰渊一人了。房内的床铺被褥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是一夜都没有睡过的模样。

　　正当疑惑之际，兰渊忽然听得大殿传来刀剑激烈碰撞的声音，抱着“睡不成觉看场热闹也好”的心态，她扑楞着便朝大殿的方向奔去。

　　平日里的大殿庄严肃穆，萧索冷清，只有矗立在两侧高高的柱子，柱子上置着烛台，蜿蜒的蛇形图案盘旋而上。寥落的几只蝙蝠停驻在上头，受到些许的惊吓便在倏忽间四散得了无踪迹。而今日的大殿却一改常态，门外的喧嚣声不绝于耳。

　　魔尊夜承一袭黑色的袍子端坐在大殿的最高处，手上的护臂嵌了新丝线绣成的蛟龙。暗红的发，双眸深邃眼神凌厉，手肘抵在红宝石的扶手上撑住下巴，饶有兴味的看着殿外为留在魔界而争斗的你死我活的孤魂。

　　刀剑没入身体的声音，重物倒地的声音，孤魂离了地府便成了和凡人无异的血肉之躯。大殿的门紧闭着，兰渊没有夜承如鹰般锐利能穿透事物的双眼，她只能静静地坐在殿中，一边仔细捕捉门外的声响，一边观察座上之人的细微表情。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紧闭的大门依旧没有打开。兰渊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座上的夜承，害怕错过每一个表情变化的瞬间，她的眼皮开始越发的沉重起来。在这时候也成的嘴角蓦地勾起一抹笑靥，原本放松的坐姿也变得端正了许多。

　　看见这样的变化，兰渊很清楚门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的呼吸也随着夜承变得急促起来。

　　门开了。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从门缝中的透进来，丝丝缕缕的光亮很快就倾泻进来，让原本黑暗阴冷的大殿温暖亮堂了不少。在柱子上的蝙蝠被惊起，飞散开去，兰渊循着夜承目光的方向，看见在满地的尸骸与鲜血中，缓缓地，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

　　素白的衣衫溅上触目惊心的红，在微风中远远看去，仿佛是一面染了血的幡。他踏进大殿的那一刻，身后的万千孤魂便化作了满天的萤火，然后飘散。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素白，明净，安静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恐惧。头发全数绾起，紫珠银冠束发，目光深沉而坚定。他就这样不卑不亢地站在大殿的中央，没有下跪，甚至连躬身行礼也没有。一旁的魔使欲开口呵斥，却被夜承一把拦住。

　　“很好，你是今天的优胜者。”夜承笑容不减，似乎是对殿下之人产生了兴趣。
　　“是。”简短没有感情的回答。

　　兰渊注意到他进来的时候手上并没有拿武器，便开口道：“你的武器呢？”白衣男子从腰后取出一柄折扇，扇骨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看起来新奇的很。

　　“拿过来，”兰渊学着夜承的口气对男子下了命令，“是。”他将扇子递过去。

　　兰渊握在手中之后，感到手心传来透心彻骨的冰凉。扇骨由上好的玉材做成，竹叶的花纹雕刻其上。扇面则是光滑的缎面，在方才的厮杀中，扇面竟然没沾染半点血污。

　　兰渊觉得纳闷，便往身边的茶杯中点了水滴在扇面上，果不其然，水珠顺着扇子的倾斜滑落到地面。

　　这是，一柄扇子怎么用做武器杀人呢？为解开心中的疑团，她将扇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在扇骨的底部找到类似机关的突起。她轻轻一按，手中的扇子“怵”地打开，每一根扇骨上都向外延伸出利剑一样细长的尖刺。她将手指伸进扇骨之间的空隙中，便能牢牢地将这武器把握在手中。

　　坐在高处的夜承，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赞叹这扇子的设计竟然精妙至此。这样一来，每一根扇骨都等同于一柄锋利的剑，比平常使用的剑威力增大了好几倍。

　　夜承挥挥手，示意他将扇子收回去。“名字。”
　　“锦安。”男子应了两字当作回答。
　　“鬼魂也有这么厉害的身手，这么好听的名字？”兰渊走到他跟前，开始打量起这个面色冷冷的男子。
　　“锦安不是鬼魂，我是人。”男子抬头，与兰渊的目光对峙。那眸子虽然安静没有波澜，却仿佛掺杂着一种难以明说的魔力，又仿佛是一汪深潭，让人坠入潭底，无法自拔。

　　“人？”在兰渊的认识里，对凡人的解读就是弱小、怯懦、手无缚鸡之力，可眼前的男子，竟然在大殿外击败了泅渡熔岩而来的有法力的妖鬼。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叫兰渊，魔教的圣女，”兰渊站在他面前，趾高气昂的看着他。

　　“嗯，”锦安垂下眼睑没有看她。这一举动激怒了她，她抽出剑抵在他的脖子上，“天不怕地不怕么？那我现在就杀了你。”全然一副被宠坏了的大小姐姿态。

　　锦安眼也没眨，只是一如既往安静的看着雕花龙椅上的魔尊大人。“我来得这里，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他呵呵了一声，面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泰然自若，“从人界来到这里，我攀过万丈高山，坠入千尺深潭，穿过荆棘满布的丛林，与满山的妖魔展开过殊死搏斗。这哪一桩，不是随时都能要我的性命？如今不过是刀剑架颈，我锦安若是眨一下眼，就不至于历尽千辛万苦踏入这大殿之中。”字字铿锵，如质地坚硬的鹅卵石，一颗一颗掷在兰渊的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把他脖颈间的剑移开了几分。

　　但转瞬一想，又觉得不服气，她便施了法术将利剑变为长鞭，凌空一挥，“唰”的一声抽在他的身上，清秀白净的脸上瞬间多了一条狰狞的血痕。锦安依旧定定地站着，血淌下来，也没有伸手去擦。

　　夜承皱起眉，使眼色让兰渊不要胡闹。“说说吧，你来这里的原因。若是孤魂，还可以说是为了摆脱地府的煎熬。那末，你呢，又是为了什么？”在这魔尊的位置上坐了许久，这几十万年来，多少孤魂从地府来，浴血奋战得以留下来成为魔使。可他从未见过有一个凡人，像锦安一样，武功卓著，胆识过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你可知道凡人一旦入魔，便从此与人界的一切事物隔绝。从你的一只脚踏进这寸土地开始，你便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我，是为了一个人，”锦安的眸子里绽放出异样的光芒，绵远而悠长。

　　兰渊看着他，觉得是那样的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