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皆空》烟白鹅

8、香篝翠被浑闲事，回首西风2 “那位先生

　　“我......不会有事的，如果有事，也会和你说的！”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声，好像是在努力压抑自己的紧张，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了，又有点委屈，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了，“刚刚，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妹以季心头一动，他也有点紧张，耳朵上的红晕到现在还没有褪去，他刚刚只顾着生闷气和不好意思了，没想到会让李礼这么不安。

　　心里一下觉得愧疚，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整个语气一下软了下来：“我知道了。”

　　说完，感受到身后那只手就放开了，他快步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内，李礼也一下坐到地上去了，他一只手捂着自己半边脸，直觉得心潮难退，可要问他这种心情是怎么回事，又有点回答不上来，只觉得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师兄。”

　　李礼看着手上的白色道服，想了想，拿起来靠在自己的脸上。

　　柔柔的，又有点草木清香，和一股说不清的香气。

　　这脸上的温度是不是低不了了......

　　李礼赶紧敲敲自己头，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还是快点穿衣服。就在他起身的时候，瞥见妹以季房间靠里面床的桌上有一个和房间格格不入的东西，那个东西极小，要不是颜色和这简朴的房间风格相差甚远，可能还发现不了。

　　李礼眯了眯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走过去，凑近桌子看了看，突然睁大了眼睛，一脸惊恐。

　　这是，怎么回事？

　　他心中狂跳，又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谁，只是赶紧换了衣服，想当自己没看到那桌上的东西。

　　无论是什么原因，事出有因，事出有因。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师兄从来没有为难过他，一直对他很好。

　　要相信他。

　　可李礼还是从心里生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生怕看漏了什么细节。反复确认了自己没有看错以后，才拿着替换下来的衣服出了门。

　　“今天是你第一次修炼，我也不多做要求了，先给你感受一下吧。”首南山人背对着李礼，背影瘦削纤长。

　　换完衣服后，李礼就跟着首南山人到了平时首南山人最喜欢呆着的房间，一进来，李礼就不由得皱起了眉。

　　有种平时没闻过的味道......

　　像木头，又有点其他气味混在在中间。

　　李礼正奇怪着为什么首南山人一直不回头，只听首南山人一声轻笑，转了过来开口说道：“你是不是蠢？还没发现是我。”

　　声音很熟悉，是平时最喜欢一边给他脑袋一个爆栗一边骂他“笨”的人的声音。

　　妹以季！

　　李礼心一颤，明明他是跟着首南山人进来的，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师兄了。

　　可是，面前转过来的分明是一张精致到雌雄莫辨的脸，只是那张脸少见地笑得这么放肆，这么开心。

　　面对着那张平时要么冷若冰霜，要么暴跳如雷，此时却笑得颇有点风情摇曳的脸，李礼竟看得一时失了神。

　　妹以季笑道：“你呆着干什么，吓傻了吗？”

　　说罢，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李礼勾了勾。

　　李礼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只觉得现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妹以季叫他现在出去抓只熊回来，他可能也就转身跑出去了。

　　“......师兄，你......师父呢？”

　　妹以季眉头一皱，有点轻羞恼怒的样子，说道：“师父又怎么了，看到我很不高兴吗？”

　　“没有没有！只是师父刚刚还在呢......”

　　李礼看得失神，一时连说话都磕磕绊绊，竟连妹以季一句呛都应付不了，脸上一片红晕。

　　妹以季叹了一口气，不再作声。

　　李礼看妹以季半天没讲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慌忙低下头，却发现此时眼前的妹以季未免比自己高太多了点。

　　李礼眼神一凛。

　　巧的是，李礼和妹以季正好同岁。李礼虽然比妹以季大几个月，却是师弟，两人刚见面的时候还因为年纪和辈分的事情不好意思了一阵。

　　而他们不仅是年龄相同，连身高也相差不大，也就妹以季比李礼高那么一点，毕竟两人也还是少年，还没到差别非常明显的年纪。

　　李礼慢慢抬起了头，眼睛直视着妹以季，轻声道：“师父，别玩了。”

　　“妹以季”一听，邪笑了一下，虽然知道是师父搞的鬼，但脸的确还是妹以季，那一笑看得李礼睫毛一颤。

　　顶着“妹以季”脸的首南山人摆摆手，顺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李礼说道：“知道你要学什么了吗？”

　　李礼咬咬下唇，迟疑道：“怕不是易容术，就是幻术此类。”

　　虽然还没听说过有人会幻术的，李礼心里想，这个词他最多也就在些志怪小说上看到，此时他连讲出来都怕师父会笑出声。

　　“正是幻术。”

　　此声刚落，只见“妹以季”的脸就变回了首南山人，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可别把我用以季诈你的事情说出去。”

　　李礼想想，比起师父变成妹以季，还是自己面对这样的师父的表现更丢脸一点，忙不迭地点头。

　　“说正事吧，礼儿，关于李家，你知道多少？”

　　李礼睁大了眼睛，原来妹以季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吗......

　　“我了解不多，只知道是李家，‘东擒狸’的李家。我出生前就因为‘李氏巨贪案’被全族流放，亲族子弟和为官者皆斩首，我母妃......则入冷宫再没出来。”

　　首南山人沉默了，他站了起来，把一手轻轻放在李礼的头上摸了摸。

　　“我有一个非常尊敬的李家长辈，对我教导甚多。”首南山人转过身，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李家出事的时候，先生恰巧不在，故幸免于难。后来他知道了你出生的事情，他很高兴，想回来看你，在回来的路上却不幸遇难了。”

　　“先生，将李家的秘术托付给我，希望我能代替他将秘术传给你，就是幻术。”

　　“大概因为我不是李家的亲族子弟，我继承了幻术这么多年，也始终停留在改变面貌，面貌也是近几年才能变幻得仔细些的。先生说，这种家传秘术，会随着血统而产生不同的能力，如果由我这样的外族子弟继承，也只能作为容器。”

　　“只有李氏才能将幻术繁衍下去。”

　　“如今就是把幻术还给李家的时候了，李礼。”

　　首南山人闭上了眼睛，好像在回忆某段很久以前的事情。

　　烛火还是跳动着，像李礼的心脏一样，跳动，不息。

　　“师父，”半响，李礼才艰难地开口，“那位先生，是个很好的人吧？”

　　他抬起了头，像求证，又像在祈求。

　　李礼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说关于李家的事情，从前他只是从各种书上，还有别人的风言风语中了解了关于李家的事情。

　　他所知道的李家，是罪恶的，是一群贪婪又恃宠而骄的人。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李家，有人是令人尊敬的”这样的话。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在求证“自己到底是否有罪”这样的一个问题。

　　我是无罪的吗？

　　我的母亲在我面前死去，举族灭亡，无人陪伴。

　　连我的父亲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大家都说我身上流着罪臣的血。

　　为什么活下来的人，只有我？

　　可我难道是有罪的吗？

　　我又做了什么错事呢？

　　几乎是没日没夜的思索，他睁大眼睛，想弄清楚这些问题，可他身边从来没出现过什么人能回答他的问题，没有人会告诉他“不，你没罪”，也没有人能告诉他如果他有罪，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想等一个审判，却等来一扇打开的门和一个封号。

　　从那以后，他对“罪恶”闭口不谈，也没有人再在他面前提过李家。

　　李礼觉得好累，从来没有这样累过。

　　他再支撑不住自己，直直地落在地上，把头埋到双膝上。

　　“那位先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首南山人也蹲了下来，他的手轻轻抚在李礼的头上，“不只是他，我认识的李家的人都很好，你母亲也是，是个美丽又温柔的人。”

　　李礼没有吭声，只是他的头微微颤动。

　　首南山人继续轻声道：“小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母亲，我以为是仙子下凡，事实上她也的确如仙子一般。后来，我再没见过那样的人。别人口中的李家，并不是事实上的李家，起码，不是我看到的李家。”

　　“你从来就没做什么错，他们也是好人，只是还多的是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李礼慢慢抬起头来，泛红的眼睛不断涌出眼泪，想要说话，可声音已经染上哭腔：“我一直，不知道她的事情......”

　　“我的母妃，她怎么死，为什么她要死，她到底做了什么......”

　　“我对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真的很想她能陪我久一点。”

　　“我真的想知道的，她的更多事情......”

　　“我不想她就跟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我不想她就这样死了的......”

　　李礼语无伦次地讲了很多很多，眼泪一直不断地落下，仿佛是从来没有流过眼泪的人，眼泪一次性决了堤。

　　他一直讲，一直讲，直到声音沙哑到他再讲不出什么为止。

　　首南山人静静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可他没有说话。

　　对于这个时候的李礼，无论说什么，恐怕都太过无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