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感星沉在线卑微》龙三六

3、网恋不好

　　我是第二节课才回到教室的。
　　其实我大可把下午的课全都翘掉，跑回家去，门一关，上锁，哭他个天昏地暗。可我不敢，我怂。英语老师的课没人敢翘，谭文松除外，每个老师都当他不存在。英语老师起初还会看着他感慨：烂泥扶不上墙！后来也就看淡了。我真希望英语老师把我也看淡了，可她并非这样的人，她喜欢刨根问底。如果我今天翘了她的课，她会把我翘课的理由连根拔起，把我的秘密昭告天下，把我挖的体无完肤，再一遍遍的撕开我的伤疤，血淋淋的嘲讽、回味。
　　我记得我刚入学的时候，有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学长，在学妹返校之前布置了学妹的宿舍，准备求爱。搞出了很大的阵仗，过程离谱浮夸，把学妹吓得不轻，学妹惊吓过后，当即作出了回应：告老师！英语老师作为学妹的班主任，批了四个字：跳梁小丑。最后这个男生被学校记大过，差点勒令退学。这件事她讲过不下八百遍，通过不断的叙述、重复来掩饰她的教学方式枯燥无味，而人们总是很病态地对别人的糗事乐此不疲，我相信再讲八百遍，还是有人能笑出来。

　　课间的教学楼像是蜂窝一样，人群涌来涌去，我战战兢兢的走回教室，眼皮又沉又肿。还是能感觉到各种各样的眼神朝我打过来，即冰冷又微妙。
　　网恋在那个年代的校园是一件特别见不得光的事，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正常人看见横空出世的非主流、杀马特。如果谁谁谁谈恋爱了，羡慕、佩服。如果谁谁谁网恋了，傻子、异类，就像随时背着一个笑话在身上。在他们眼里，网恋并不靠谱，说的好听一点，是两个相似的人相互依偎取暖，填补内心的空虚。看不见摸不着，有的甚至连对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算什么恋爱？说难听一点就是两个傻子凑在一起互刷存在感罢了。而我，沈星沉，又孤僻又沉默总是缩在后排不和任何人打交道也毫无存在感的沈星沉，从今天开始就是别人眼里的那个傻子，又丑又胖还网恋的傻子。
　　我回到座位上，把英语书提前准备好，就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起来。我委屈的不得了，还是告诉自己不许哭，如果我哭了，我便又会收获一片异样的眼光，嘲讽加怜悯比单一的嘲讽更让人恶心。
　　“沈星沉，手机我放你书桌里了，刚刚你打我的时候手劲太大了我没拿住，给摔了，不过还好就是电池摔出来了，我又给安上了，一点没坏。咱国产的诺基亚就是结实哈。”谭文松一屁股坐在了我同桌李雷的位置上，和我说道。我没看他的表情，但他说话的语气想来是嬉皮笑脸。
　　“滚。”我说。
　　我把手机从桌洞里掏出来，打开了“满目星辰”的消息：“今天和志愿者们一起组织去看李奶奶了，还在李奶奶家吃了饭，和他们一起帮小动物了洗澡，你还记得上次和你说的小耳朵吗？耳朵特别小的那只白猫，因为没有及时带它做绝育怀孕了，这次去生下了五只小宝宝，毛茸茸的特别粘我，真是太幸福了。真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来这里看一看，抱抱它们，心会萌化的。还有……想你了。”我把手机扣上，心情复杂。
　　“先说好我没翻你的聊天记录啊，我捡到手机的时候，他刚好发短信过来，我顺手就点开了。我没想到这手机真是你的啊。还有……”他顿了一下，语气又虚又诚恳：“对不起啊，我也不是故意的，我说话的时候应该再多考虑考虑的。”
　　“滚。”我说。
　　“其实吧，网恋不好。”他继续道。
　　“我都说了让你滚，你没长耳朵啊！”我瞪着他浑身颤抖着，恶狠狠的吼出来，不再忌惮。
　　上课铃响了，教室里的人群乌泱乌泱的，带着异样的眼神，如蜂蜜归巢般，同桌李雷抱着从小卖部抢来的战利品怯怯的走到谭文松旁边，声音又小又怂：“这是我的位置。”
　　谭文松摆手：“滚后面去。”
　　那节课上，谭文松坐在我旁边，让我及其不自在。我恨谭文松，我恨他，我恨他坐在我背后，我恨他总是欺负我，我恨他捡到我手机，我恨他知道了我的秘密，我恨他曾试图维护我的尊严，我更恨我打了他，他却反过来向我道歉。
　　我恨我自己。

　　从那以后，我申请调换了班级，我再也不用和谭文松低头不见抬头见，也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我继续过着我自欺欺人的快乐生活，没人打扰。
　　直到那天。

　　大年初四的早上七点半，我还在睡梦里，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我睡眼惺忪的摸到枕头下的手机，是肖亦河打来的。“喂……”我声音慵懒的按下接听键。
　　下一秒肖亦河的一句话让我如躺针毡惊坐而起，所有的睡意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永无止境的惊慌恐惧，整颗心被揪在一起：“小懒猪，还没睡醒吧。我下午两点到火车站，来接我。”
　　我呆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吃多少片安眠药才能快速的死去？

　　手机从指尖滑落，又被我惊慌抓起，我声音抖而僵硬：“你……你在……骗我吧。”
　　“哎。”肖亦河无奈叹气，声音里满是宠溺：“你忘啦？后天是什么日子？”
　　我突然反应过来，后天是二月十四情人节。眼眶里瞬间生了一层雾，眼泪止不住的就滴下来了。
　　我想，他是真的来了。
　　“想到要和你见面了，我又开心又激动，还有……紧张，特别紧张。”
　　“紧……紧张什么呀？”我强压住哭腔。
　　“我怕你看不上我。”肖亦河和我打趣：“你说你要是看不上我，把我赶回去怎么办啊？我不就失恋了吗。”
　　这一秒，好像有什么长久以来一直被我压抑的东西集合在一起，一股脑的涌上心头，它们无法控制的碰撞碎裂，就像一个盛满沸水的玻璃杯在我心口里炸了，每一片碎片都把我刺痛，我再也压抑不住，控制不了，我做不到。
　　“我……我先挂了。”我猛的按下挂断。
　　我有考虑到肖亦河会因为我这样冒失的举动而难受、猜疑。可我控制不了，晚一秒都不行。我熬嚎大哭，又因为突然想到我爸还在家里睡觉，惊慌捂嘴。我哭的撕心裂肺，却又不敢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真想杀了自己，连哭都不敢随心所欲的自己。

　　我也不知道我那两个小时是怎么过来的，满脑子杂七杂八的东西，想到了刚认识肖亦河，和他聊天相知的过往，想到了他的烦恼，我小心翼翼反复斟酌的开导他，想到了他说喜欢我的那一天，我鬼使神差的说我也喜欢你。想到了李奶奶和小耳朵，想到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生养出这么优秀的肖亦河，想到了我妈冻在冰箱里用来倒时差的安眠药，想到了偷别人照片的那个恶心的自己，想到了疯狂塞着牛肉面大哭撑到五脏抽痛的夜晚，想到了即将来到我身边的肖亦河一下火车就会撕破我丑陋不堪的脸皮。
　　他会做什么表情呢？会说些什么呢？还是转身就走，今后老死不相往来。
　　肖亦河，那个我憧憬、崇拜、深爱的肖亦河，那个上天派来拯救我让我快乐的肖亦河，肖亦河，肖亦河，肖亦河，我即将失去的……肖亦河。
　　我突然想到我突兀的挂掉了电话，肖亦河会很难受吧，会很不安吧，会胡思乱想吧，这种焦虑的感觉我每天都在体会，这太痛苦了，我舍不得让肖亦河也难受。我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对不起呀，早上有亲戚来家里拜年了，带了两个熊孩子，我得哄着他们玩。”
　　今年的节日比较特殊，新年挨着情人节，成了我冠冕堂皇的理由。
　　肖亦河很快就回短信了：“天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突然来找你你生气了呢。”“对不起啊，我是想给你个惊喜的。其实我也仔细想过，没有事先和你商量，也没有问你有没有时间，都是我的错，不会吓到你吧。”
　　“怎么会，我会准时去接你。”我回道。
　　肖亦河真好啊，他也会为我考虑，他太好了，我太爱他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爱他。只要一想到他马上会来到我身边，看到我的真面目，我就心如刀绞。他就像水，而我是鱼，水永远是水，没有鱼它也还是水，而水是鱼的一切，没有水鱼就会再痛苦挣扎中死去。我会渐渐的变成行尸走肉吧，我再也不会遇到像他这么好的人了，我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我万念俱灰，却又突然萌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我从附中的女生群里找到了江晚晚的□□，又从她的信息里找到了她的手机号。

　　想了很久，还是硬着头皮拨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