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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天的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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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从幼稚园的托管到迄今为止高二的校园生活中,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人和回忆,那些让我印象深刻的反倒是那些该死的、见鬼的、沉重的、让我颜面尽失的。我甚至不想记起、懒得记起。
不知道为什么,午自习的时候我梦见了初中时的第一节生物课,生物老师在眉飞色舞的自我介绍之后,问了我们一个问题,她说:“如果可以你们想变成什么动物?”她可能自以为这样的问题能够调动课堂的积极性、加深课堂印象、收获学生好感吧。事实证明她也的确做到了,毕竟孩子就是这么简单好骗的生物啊。而这件事情被我归类为不想记起、该死的那一栏。
一帮小学刚毕业的娃,脑洞里能有什么东西?又何况当时是零几年,信息科技并没有那么发达,去过几次动物园就以为自己能文能武,争着抢着回答,也无非老虎、狮子、大象、熊猫诸如此类,文艺一点的说想变成鸟变成蝴蝶,还附上天花乱坠的理由,变成鸟能如何如何,变成蝴蝶又能如何如何,我相信如果给她时间,她能编出一篇作文。
我百无聊赖的听着,翻弄着课本,直到有个人说他想变成猴子,我“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我相信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因为格格不入的举动,而成为那堂课上老师的猎物。我被作为“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大女孩”指起来回答问题。
“我想变成秋天的蝉。”我说,即使我百般不愿。
话音落了,课堂上很安静,也许他们在等一个理由,我为什想变成秋天的蝉?也许以为我会长篇大论,然后他们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左耳进右耳出。可我并不打算讲个什么理由。直到有个男孩讥笑着大喊:“蝉到秋天就死了,蠢猪。”全班哄堂大笑,我颜面尽失。
老师喝止了笑声,并教育了那个男孩的言语冒犯,唯独没有用专业知识为我发声,讲解什么是秋天的蝉。也许是她没有想到更深的层次,也许只是单纯的认为一个小孩子的尊严不过如此吧。我只能这样揣测。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同学私下里经常叫我“蠢猪”,我从开始的愤怒到麻木,半个学期后我就办了转学。昂贵的学费也提高了学校的教学质量,和学生的整体素养。
蝉到秋天就死了,没错,确实是这样。蝉到秋天完成了他们的爱情交响曲,有了后代,他们就死了。雄蝉每天唱个不停,引诱雌蝉来□□,雄蝉的叫声,雌蝉听起来像一首美妙的乐曲,在□□受精后,雌蝉就用像剑一样的产卵管在树枝上刺成一排小孔,把卵产在小孔里,几周后,雄蝉和雌蝉就死了。小小的幼虫从卵里孵化出来,呆在树枝上,秋风把它吹在地面上,一到地面马上寻找柔软的土壤往下钻,钻到树根边,吸食树根液汁过日子,少则三两年,多则十几年从幼虫到成虫要经历五次蜕皮,其中四次在地下进行,而最后一次,是钻出土壤爬到树上蜕去干枯浅黄色的壳(蝉壳)才变成成虫。蝉是见不得天的昆虫,其实寿命很长,只是很少很少在阳光下生活,几乎一生都在黑暗下度过。
其实,我并不想成为蝉,我只是觉得蝉的一生太遗憾了,如果我变成蝉,我想尽可能的多活在阳光下感受温暖,才不辜负活着。可是后来,我活成了蝉。
我揉着脸从迷蒙中醒来,手指摸到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棱形印子,这多半归功于充当枕头的那本英语词典。“傻X一样的梦。”我暗自骂道,愤恨的将字典推到了一边。
“沈星沉,你头发像鬼一样。”脊背突然传来一股尖锐物刺痛的感觉,我知道,后桌谭文松又在拿水性笔扎我了。
“你他妈有病啊。”我回身抢过他的笔,狠狠的摔在了地上。我并没有在刚才的梦境中缓过神来,那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众多不好回忆中的佼佼者,梦中重现使我无比气恼。而他的骚扰恰好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声音很大,在声音小而嘈杂的自习课上显的格格不入,班上同学的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我身上,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在学校里搞出这么大动静,就连面前的谭文松都惊得目瞪口呆,想来是我逆来顺受惯了。我知道这很丢脸,但我并不想妥协。我猛地挥手,把他书桌上的课本全甩到了地上,瞪着他的眼睛,骂了一声“贱人。”
我坐回去,手甩的生疼,还是忍痛随便翻开了一本书来复习,书在桌子上碰撞,摔出了很大的动静。我哪有心思复习,心不在焉的,满脑子恼悔,感觉特别丢脸。
谭文松愣了很久,改用手指戳我,“你是不是有起床气?夜里被别人吵醒,能拿刀砍人的那种。”
“滚!”我说。
谭文松被我归在“不想搭理、见鬼的”那一栏。成绩死烂不求上进,两次留级好死不死的分到了我的后桌。整天除了翘课就是睡觉,睡醒了就捉弄我,拽我头发,在我背上贴纸条,用水性笔戳我,还在我校服上画了一只猪,上个月他把一块口香糖黏在了我的马尾上,我留了七年的长发当即就剪了,直接甩在他脸上。我恨透他了,他似乎很擅长去挑战别人的底线,明明是个废物,除了高大一无是处的废物。他的父亲曾经是市里的官员,两年前因为贪污被人举报了,判了70年,言简意赅就是要在牢里蹲到死。这件事当时上了新闻和报纸,因为涉及了很多产业,利益链让这件事情被讨论了很久。上个月剪掉头发的时候我恶毒的想,他那个混账父亲怎么不把他这个混蛋儿子一起带到监狱里蹲着,为什么要留下来祸害我?我越想越气。
“你能不能借我历史书啊,沈星沉。”谭文松似乎低估了我恨他的指数,死皮赖脸的将头探过来。“第一节课上历史呀,我昨天把它当漫画书带回去了,今天早上懒得带。”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他妈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滚。”
“我知道,你有很多书都有两本的吧。”他说,顺手举起词典:“你把你不用的那本借给我吧,我把我宝贵的英语词典压在你那。”
我看到那本词典我更来气,他的词典里面是挖空的,用来装手机,供他假正经。我也确实很多书都有两本,当时没发课本的时候老师要讲,就让我们去借,我把我哥高三时的课本拿来了,只不过两版有些差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我就是不想借给他,我气炸了,我凭什么借给他。他又哪来的勇气和我借?他对我做过什么他心里没数吗?
“你看跟不看有区别吗?你上课除了睡觉还会干什么?你看过书吗?你学过东西吗?你到学校是干嘛来的?大少爷下凡体验人生来的吗?你懒得带?你干什么来的?我凭什么借给你?我欠你的吗?”我几乎吼出来。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空气安静。
“我去,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这么大气性。”谭文松也不气恼,满脸诧异,嘴角带笑。他永远都能笑出来,这也是我恨他的原因之一。他继续道:“其实吧,我就想问你,我今天在食堂捡到一部手机,有一个叫满目星辰的人给你发了条短信,说他……”他顿住,想了一下,还是没说出来。伸手打开了手上那本英语词典,里面的凹槽里夹着我无比熟悉的物件,他把它拿出来,我心揪紧。
“我看这手机像你的,又不确定是你的。想问你,你又在睡觉。”他几乎把手机举在我脸上,嬉皮笑脸:“这手机是你的吧?你……是不是在网恋呀?”
我心里“咯噔”一下,时间在那一刻静止。好像有什么宝贵又不能见光的东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拿刀剖出来,血淋淋的打碎了。
下一秒,一记重重的耳光,甩在谭文松的脸上,清脆响亮的声音让班级里的每一个人感到窒息,他的脸上当即就泛起了很大的一片红。
我推开他跑了出去,去他的手机去他的网恋去他的谭文松,我只想逃离。我第二次恶毒的想起他那个要在牢里蹲到死的老爸,为什么不把他这个混账儿子带进去,为什么留他在这祸害我。
废弃的操场里废弃的双杠,那是我的秘密花园。我每次不开心或者需要安静的时候就会拨开腐坏的铁丝网钻进去,好几次衣服都被勾出印子。这块废弃的场地在我来这间学校之前就荒废了,大部分面积盖了一个铺满绿草坪足球场,余出了这一小块,用铁丝网包起来。据说要做一个乒乓球场,却迟迟没动工。我很庆幸它没动工,成了我的私人专属,几乎没人会到这里来,正夏的时候我总是在爬上双杠,沐浴着老槐树下的花香与清凉。
我没力气,也不想爬上双杠,蹲在杠边上哇的一声就哭起来了。其实我哭的原因有很多种,他们拧巴在一起,五味杂陈,我心里苦闷,而谭文松的事也只是一个契机,牵扯出我心里的很多东西。而我其实清楚的明白,我所有痛苦的根源都来源于自卑。
我十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把我折腾的不轻,所幸那并没有要了我的命。我吃了将近三个月的药,药里含有大量的激素,三个月下来我胖了整整一倍。以至于新学期开学同学们没人认出我,后来还给我取了一个外号叫“沉猪”。想来这便是我自卑的根源之一吧。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很胖,高高壮壮的,脸大的像一个盘子。我再也穿不下任何裙子、洋装,就连校服也都是最大号的,穿上即丑又邋遢。那个时候我只有一个疑问:变成这样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都嘲笑我?从那时候起我变得很封闭,生活的圈子逐渐缩小,小的可怜,小到只有家人和网络。
我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把所有的青春、时光、热情都献给了游戏、动漫、以及天南海北的陌生人。我在网络里侃侃而谈,在现实里沉默寡言,孤僻且冷淡,不愿与人交流。其实有多孤单只有自己知道,有时候也会羡慕别人三两成群,羡慕别人的嬉笑打闹,羡慕冉冉黄昏下总有人结伴而行。可我怕啊,我不知道怎么去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胆怯又嫌麻烦。直到我遇见了“山河”。
山河是肖亦河的笔名,也是谭文松口中的“满目星辰”。“星辰”指得是我,而我的网名叫“满目山河”,很可笑的情侣名吧。
我和山河是在论坛认识的,山河当时写了一篇帖子,讲的是一个年近七旬的老奶奶靠着自己的退休金在一栋破旧的老宅里收养了二百多只流浪猫狗。老奶奶退休后就开始收养流浪宠物,迄今为止几乎花光了养老的积蓄,退休金也是入不敷出。经常也会有好心的志愿者帮忙照顾或捐赠些吃食、物资,但这些远不够需求。山河的帖子中贴了很多照片,是他做志愿者的时候拍下的,光感和取景都非常的生动真实,并在每一张照片下都写了老奶奶的与这些人间天使间催人泪下的故事。由此写帖,希望能向好心的社会人士募集一些钱、宠物粮、物资来帮助老奶奶。
山河的故事很生动,文笔流畅字字有力,绘声绘色直击心灵深处。我看的老泪纵横,也由衷的崇拜着笔者山河,这个内心丰富才华横溢,善良又热心肠的人。
我捐了一些宠物粮,也因此认识了山河。山河把志愿者们拉到了一个Q群里,在群里大家畅所欲言,每天交流着这些流浪宠物的情况,偶尔也会聊些有的没的。大家以山河为中心,每个人都尊敬崇拜他。那时候我才知道山河只是一个大我三岁高三学生,他温柔善良、阳光、帅气、才华横溢,爱摄影、文学、会弹钢琴、跳舞热爱生活,他毫不避讳的把生活的点滴贴在社交网站上,丰富多彩积极向上,我没有办法去形容他到底有多优秀,我想要是让我用不同词语描绘他,我能夸上一天一夜。他就是完美的代名词,活成了我羡慕不来的样子。
谁也不会想象到,这样优秀的山河也会有迷茫和烦恼,而我不知有多幸运,成为了他所信任可以倾诉烦恼的对象。每次在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像个良师益友,一边百度一边结合电视剧情然后融入自己的理解和想法去开导他,他总是恍然大悟,对我道谢。有时候我也会很好笑的想,这样优秀的山河,居然会被我所开导,而我丑陋、自卑、一无是处,内心即孤僻又阴暗。这样的我真的能帮到山河吗?
“我喜欢你。”聊天框里山河发来了一条消息,我记得那天是七夕。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感叹科技真的发达了,我现在足不出户,就能被千里之外的陌生人搞得脸红心跳心慌气短。
我屏住呼吸,鬼使神差的写道:“我也喜欢你”。只有我知道,那段日子,偷偷的喜欢他,占据了我大部分的生活,我不再有时间孤僻寂寞怨天尤人。
那一天我过得很不是滋味,我纠结、我矛盾。一边沉溺在恋情的喜悦里,一边陷入了沉重的不安:沈星沉!你长什么样子?你何德何能?你几斤几两?谁给你的勇气在聊天框里写“我也喜欢你”?就凭你也敢?
我为了逃避内心的谴责,在如墨般深沉的夜晚,把所有矛盾都归咎在一点点侥幸里:“网恋哪有长久的,不过是一场无聊的过家家而已,时间到了也就散了。这一定是上天给你的奖励,你要开心接受要珍惜要享受时光,而不是充满顾虑,惶恐不安,累不累啊。”我骗自己,又暗自发誓绝不放手。
爱上肖亦河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快乐最宝贵的时光,也最别扭。我一边欣喜,一边焦虑,屏幕前欣喜若狂,屏幕后患得患失,像个精神分裂的傻子。我开始绝食、开始敷面膜,我一生中从未如此强烈的有着想要变美变瘦的欲望。
肖亦河表示好奇,我到底张什么样子。一个“丑”字在我的键盘上输来删去,反反复复,斟酌了很久,我硬着头皮发出去。肖亦河说他不信,他说相由心生,我那么好、那么善良、那么可爱、那么温柔,怎么可能会丑。就算真的丑他也喜欢,他又不是因为长相才喜欢我的。
他这样一句话,我心里一颤,我觉得他就是上天派来的天使,我感恩戴德,感激涕淋,我恨不能给他跪下磕头。
瞧啊,这个傻子喜欢的有多卑微。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肖亦河写道:“我是我们宿舍里第一个有女朋友的人,我和舍友们说了你的事,你有多好,多善良。舍友羡慕不已,声称再不把照片交出来,就要全体抵制我!难搞,我说我自己都不知道你的样子呢,他们都不信。”
“我猜你一定小小一只,特别可爱。”他说。
前几分钟我还在感恩戴德,而现在我盯着屏幕,整个人傻在那里。“小小一只特别可爱”暴露了他对我的幻想,和他喜欢的类型。而我大大一只,特别壮实。我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我希望时间回到我十岁那年,我拒绝吃药,然后病死。后来又想我因该希望十岁那年我没有生过病,然后到今天我遇见肖亦河,我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照片发过去,告诉他我“小小一只特别可爱”。不!如果我没有生病没有吃药可能就不会因为丑胖而固步自封,也不会沉迷于网络,更不会在多个沉寂难眠的夜晚去刷帖逛论坛——不会认识肖亦河。
我开始胡思乱想,思绪里全是有的没的,眼眶里起了一层雾,随着滑下来的泪珠瞬间就散了。我鬼使神差的打开了一个网页,这是学校学生们私下举办的校园选美投票,鬼使神差的黏贴复制了“小小一只特别可爱”的江晚晚,鬼使神差的按下了发送键,鬼使神差的……
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干了什么,赶紧按了关机键,电脑屏幕一下就黑了,我希望它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因为突然断网,他没收到那张照片。可当我再把电脑打开的时候,我收到了肖亦河的回复:“我从没见过这么丑的小可爱,我决定了,让他们抵制去吧,你是我专属的,太丑了不分享!”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走进一家面馆,一个人点了十碗牛肉面。我边吃边哭,想哭出声来还不敢,怕目光聚集,怕给别人造成困扰,自卑且怂。老板吓坏了,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不时嘘寒问暖的安慰和教育:是不是考试没考好,不敢和家里人说?还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还是家里人闹矛盾了,父母要分开?看开点,没关系,别在乎,人生到处是坎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笑到最后的都是大哥。你要自律积极勤奋,给自己定个目标,向着目标走才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如果不开心就赚钱,有钱什么都好使……说到最后越说越迷,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吧。而我全程一言不发的抽泣着闷头塞面,满脑子都是肖亦河。
最后老板急了,抢过我的筷子,吼道:“你可别吃了,有啥过不去的呀,大能袋窟碴的和着面全给吃进去了。”
我看着老板,终于哭出声来。
我至今想不起那天晚上我到底有没有付给老板面钱。我只知道那天晚上的面是我一个多月以来的第一顿饱饭,夜里躺在床上肚子又痛又胀,撑大的胃把五脏顶的错位,哪哪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