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前行的过去》出去吹吹风

2、小时候 我顶了顶杨

　　第二章小时候

　　第一次见到杨逍就是在秦露的家里。那时候秦露还不是校长，充其量不过是个年级主任，她刚结婚，带着个拖油瓶小乔。身为我姥姥的得意门生和我妈的好朋友，秦露和我家走的也很近，一口一个“悦悦”地叫着。那时候也是夏天，姥姥生病了，我爸的小公司在另外的大一点城市，我不乐意去舅舅们家里，因为他们生的都是儿子。不是说我哥哥们不让我，我就是在他们写作业的时候边打电动边叫嚷他们也从不把我当回事儿，全身心地投入。这也是为什么现在他们都以绝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绩抱着用不完的奖学金飞度重洋栖身世界名校的原因。于是我妈就老拿我和他们比。我不算沸，大人面前我绝对把音量调到最小，大人找不到夸的了就说这孩子文静，我心想我不是不够漂亮就是不够聪明。

　　我妈把我送到秦露家，把我的行李交给秦露就慌慌张张地走了。秦露领着我上了三楼，那里口对口开着三个门，她领我进了左边的门，把包袱放下，告诉我我可能要在这里住半个月，因为我姥姥要动的是大手术，我妈要全程看护。
　　“悦悦喝水吗？”
　　我摇摇头，她继续说：“小乔的房间就在隔壁，她现在上钢琴课去了，等会儿回来我让她来找你。”我冲她点了点头，拉开旅行包的拉链，开始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要阿姨帮你吗？”
　　我再摇摇头，大概是气我妈把握扔下就走了，大概是气要一个人在这里呆那么久，我一直没吭声。
　　“悦悦对面住的是个哥哥，叫逍逍，是你杨叔叔的侄子，也要在我们家住几天，他现在在楼下院子里，要阿姨带你去见见他吗？”
　　我使劲摇头。我那时候思想尚未开化，还贯彻着幼儿园里“女生都是好人，男生都是坏人”的思想。
　　“那悦悦要是饿了就告诉阿姨吧，阿姨下去了。”
　　我点点头，看着她扶着楼梯扶手走下陡峭的阁楼。虽说是阁楼，可是房间的布置却很温馨——地上铺着浅紫色的地毯，墙上贴着小碎花墙纸，我房间里唯一一个窗户就靠着床的一边，坠着带流苏的白色蕾丝窗帘。因为是夏天，床上放着有浮雕印花的毛巾被，枕头又大又软，我忍不住就往床上躺下去。

　　“你怎么不脱鞋？”一个嘣脆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以为是主人来了嫌弃我睡觉不脱鞋，结果看到一个衬衫的男生站在我门口，一排正义凌然，这就是杨逍。
　　“关你什么事儿啊！”我不喜欢被人管着，尤其是被一个陌生的男生指指点点，我对我的家教十分自信，不脱鞋只是因为马上还要整理包袱而已。
　　“你是谁啊。”我也来了精神，比嗓门大谁不会啊。
　　“我是杨逍。”
　　“□□了纪晓芙那个？”我都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到这一层的。我爸老在外面工作，我妈老在外面打牌，我老一个人再加看电视，所以其他幼儿园小朋友看的幼儿节目我都不屑一顾，反而喜欢金庸的武侠片。那时候港片特吃得开，自知不觉就学到了一些口语化的少儿不宜的词汇。
　　“不是，她是自愿的。”杨逍好像也看电视剧，说得理直气壮。
　　“那就是你承认了？”哼哼，上道了吧。
　　“女生怎么这么笨，那是电视，电视里的。我叫杨逍，但我不是电视里那个杨逍。”
　　“那你是哪个杨逍？”我从床上跳下来，蹲着整理衣服。
　　杨逍跟着我蹲下来，很认真地跟我说：“我不是哪个杨逍，我就是我嘛！”
　　我没再理他，开始一件一件把衣服摊在地上，小心翼翼地。
　　“你这么胖，还穿裙子。”男生就是嘴贱。
　　“谁说我胖了？”我停了动作，揪紧手里的裙子。我带来的衣服几乎都是裙子，连衣裙也好，短裙也好，颜色都很嫩，印着迪士尼的公主仙女或者花花草草什么的，但我爱的就是裙子，一直很羡慕新娘子穿的白纱裙，还老问我姑姑我什么时候才能穿。
　　“我说你胖你就是胖，你跟小乔比，你就是胖子。”他还来劲了。
　　“讨厌，你还不是胖子。”我抓起手上的衣服就往他脸上砸，“你不准说我是胖子，你的手跟我的手一样粗！”我那时候是被我妈养得营养了点，衣服都买大号的，但是介于我一直很得大人欢心，也没人说过我胖。我把拉过他的手和我的膀子并在一起，“你看！”
　　杨逍这人有一有点，就是能够看清事实真相，对了就据理力争，错了还知道道歉。
　　第一次有男生跟我争了这么久，还道了欠，我也不好说什么，抽回手又开始把地上的裙子一件一件放到衣柜里。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呆习惯了，我妈洗好了衣服就扔我床上，我还得自己放进柜子里。杨逍过来，学着我的样子帮我，我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所以一巴掌拍到他的手臂上，他立刻缩回去，盯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要你帮。”知道他是出自好意，却拉不下脸来。
　　“不帮就不帮！”

　　我们是怎么玩到一块儿的我也记不清了，小孩子就是特别容易和人亲近，一下午就打成一片。小乔是个特文静的女生，和我一样大，我也从小就认识。我两的特点就是乖顺，大人叫往东绝对不会往西，并且坚信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爱我们疼我们。小乔的继父对她挺好，一身绫罗绸缎打扮得跟小公主似的。小乔不像我，我见零食就往嘴里送，还从来不吃蔬菜，她永远是一碗饭加肉加菜慢条斯理地嚼碎了咽下去，所以人也苗条。虽然小时候还没在意身材的问题，可是耳濡目染之下再把我和她比，那我显然就大了一圈。

　　那段时间我跟着杨逍到处野，把蚂蚁洞挖开往里灌水，上树摘刚结成小果实的桃子，躲在秦露家的衣柜里玩捉迷藏然后把她家的衣服弄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杨逍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个挺讨女生欢心的人。我叫渴了他就去倒水，连着小乔和他自己的一共三杯，从此以后他准备什么都是三样，除了留给自己的，就是给我和小乔。

　　他带着我们爬车库，那时候车库门还是铁栏杆，顺着雕花就可以一直爬到平直的车库顶。我这人怕高，据说是做过亏心事的人才怕高，但是我自认清清白白光明磊落，于是上去的时候就把手伸给杨逍，他会意要拉我上去，于是我干脆就拖把了，整个人掉在他手上，他差点没被我拽下来。拉我上去就花了大半个小时，我两倒在地上边喘边笑，拉小乔上来却像是拎草一样一提就起来了。她本来不太愿意跟着我们爬，但是不知不觉她变得特别粘杨逍，他做什么她做什么，加之我一直和杨逍混，我们三个竟然有些不离不弃了。事后他老说他的肌肉都是小时候被我给练出来的，因为之后的无数次，都是他拉着我上去，我俩就躺在一般视线不及的车库顶上小憩或者斗嘴。杨逍老笑我是胖子，然后拿我撑不下裙子的腰和小乔的纤纤蛇腰比，我不服气就拿他的腰和我的腰比，他说他是男生，不一样，男生就是要比女生胖。我一直觉得委屈，我一直想在除了体重之外超过他，但是似乎从来没有赢过。

　　我其实有些羡慕小乔，虽然她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她是真正温柔可人的女孩子，虽然只在幼儿园，但是身为教师子女的我们学写字是从胎教开始的。我爸我妈的字人见人爱，我的字就我一个人认识，于是我妈我爸也拿我和小乔比，因为小乔的字那叫一个端正，横平竖直，连着笔锋写得清秀又霸气。那时候不觉得，后来我就长想秦露这小名取得真好，小乔小乔，整一个祸水。

　　我和小乔都五岁，杨逍比我们都大两岁，七岁的男孩子就是该闹腾的时候，我一直被杨逍莫名感染着，他疯我就跟着他疯，我两能在游戏机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然后昏昏沉沉就睡着了，我倒在他身上，压得他第二天连楼都下不了——据说是腿被我压麻了。小乔守着窝在床上的杨逍，给他读拇指姑娘，我守在门口没敢进去，不是怕他骂我，是自己内疚觉得没脸见他。他冲我招手叫我过去，小乔的嘴唇就那么动了两下没出声，估计是压着她的逍逍哥哥心疼了，想责备两句又觉得没立场，难得小孩子还这么懂得人情世故。其实我们都很事故，不然我也不会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上一会儿给他理理被子一会儿敲敲他的腿看看是不是断了，我一个劲儿地装可怜，杨逍最后终于松口说不怪我。

　　晚上我偷偷潜进他的房间，躺了一整天他一直睡不着，看着我进去了居然有些紧张：“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腿好了没。”
　　“早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下床走动走动，你是不是想怪我啊？”
　　“说了不怪你了。”杨逍皱了皱眉。
　　“那，那我陪你说说话吧。”
　　“说什么？”
　　“你给我讲故事吧。”我走过去，爬到他的床尾上，盘腿坐起来。
　　“你不是陪我说话吗？怎么成我给你讲故事了？”
　　“哎呀，叫你讲你就讲吧，还不是怕你无聊。”
　　“是你自己怕无聊吧？”
　　“求你了。”我努努嘴，按着他的腿使劲摇。
　　“行了行了，别摇了，我腿酸着呢。”
　　“那开始吧。”
　　“从前，有一个阿姨，叫红牙齿阿姨。”他煞有介事地推了推枕头，挺了挺身板：“知道为什么叫红牙齿阿姨吗？因为她的牙齿是红色的。”
　　“那为什么是红色的？”
　　“估计是人血染红的，因为她专门吃小孩子。”杨逍抬高双手，比出两个爪子，做着很吓人的样子。其实他的样子特滑稽，头发因为一直躺着所以是立起来的，睡衣宽宽大大，脸上肉嘟嘟的，就是一个小孩子。但是从小就容易做鬼梦的我怕了这样的东西，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看着我的反映，杨逍有些得意，继续讲到：“红牙齿阿姨有魔法，可以闻得出小朋友的味道，所以只要靠近她的小木屋，她就能立刻发现你。”
　　“然后呢？”我越怕越想听。
　　“在离红牙齿阿姨家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山村，村里有个很穷的老头，他有三个儿子，要出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他很疼他的儿子，但是他很穷，就把自己唯一有的东西给了他们。老大走的时候，他给了他一个金币，老大拿了金币就走了，头也不会。老大走啊走啊，天黑了，走到了红牙齿阿姨的小木屋，他想在里面过夜，于是敲了敲门。红牙齿阿姨的仆人开了门，她叫老大赶快走，说这里有个吃人的红牙齿阿姨，但是老大不怕，说哪怕是在地下室也让他住一晚。仆人让他进去，把他藏在地下室，叫他无论如何不要出声。后来红牙齿阿姨回来了，问道了老大的味道，说这里有个小男孩。仆人没有办法只有把老大叫了出来。红牙齿阿姨对老大说，如果你不怕死就让我问你个问题吧，你答对了我不但放你走，还给你很多钱。老大说好吧。红牙齿阿姨问：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呢？老大想都没想就说是金币。红牙齿阿姨摇摇头，一口把老大吞掉了。”
　　“啊？这么快？那后来呢？”我见见进入了状态，开始变成安静听童话故事的小女生。
　　“后来，老二出发了。老头给了他一个烧饼和一瓶牛奶，叫他带在路上吃，老二也头也不回地走了。”
　　“去了小木屋？”
　　“对。”
　　“被抓了？”
　　“对。”
　　“红牙齿阿姨问的什么问题啊？”
　　“和老大一样的问题，这个世界上什么最珍贵？”
　　“难道老二说的是烧饼和牛奶？那也太笨了吧！”
　　“这个故事啊，故事里的人都那么笨。”
　　“老二也被吃了吧？”有些故事就是些老套路，听了开头猜得出结尾。
　　“恩。”
　　“那老三呢？”
　　“你安静听我说行不行？”估计杨逍从没讲过故事，第一次讲就遇着我这么个自以为是的听众。
　　“你说吧。”我决定保持安静。
　　“老三走的时候，老头说他已经很穷很穷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于是他给了老三一个吻，握着他的手说无论他在哪里，父亲永远爱他。老三和老大老二一样，仆人把他藏在地窖里却被发现了，红牙齿阿姨问了同样的问题。老三想了想父亲，然后说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是父亲的爱。”
　　“答对了？”
　　“恩，于是红牙齿阿姨放了他，还给了他很多钱。可是他没有要那些钱，而是要他的哥哥们。”
　　“不是被吃了吗？”
　　“吐出来不就行了？”杨逍好像对这样的事完全免疫。
　　“真恶心。”
　　“你要不要我讲啊？那么多废话。”
　　“你讲啊。”
　　“红牙齿阿姨把哥哥们还给了他，他就带着哥哥们回家了。”
　　“完了？”
　　“完了。”
　　我们愣愣地相对无言了三秒，杨逍开始下逐客令了：“我要睡觉了。”
　　“我也要睡觉了。”我有些怕，我怕那些一直出现在我梦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怕见到血，我怕故事里的那个红牙齿阿姨。但是我又不敢流露出来，杨逍一定损我。
　　“那你回去睡啊。”
　　“我要睡了。”我撩起杨逍脚边的杯子盖过头就躺下去。杨逍在被子下面踢了踢我：“喂，喂，你怎么能在这儿睡啊？”
　　“我怕你怕，我陪你。”我的声音嗡嗡地从被子里发出来。
　　“你怕你就说吧。有什么好怕的呀，你自己叫我讲的故事。”
　　“那你讲个好故事不行，偏拿这个来吓我。”
　　“这个也叫吓人？”杨逍扯了扯杯子，我的头露到了外面，我一声惊叫，他赶忙爬过来捂住我的嘴巴：“小声点，不怕把别人吵醒了？”
　　“他们不会知道的，我真的困了，求你了。”我提高的音高，扭扭捏捏地转着背，我爸就怕听我撒娇，这招能把他给秒杀了。
　　“那你过来吧，我把枕头给你一半。”杨逍敞开了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我兴奋的钻进去，脑袋重重地放在杨逍的枕头上，给了他一记感激的目光。他理了理杯子，盖着我再盖着自己，面对着我躺了下来。

　　枕在杨逍的枕头上，抬头就是阁楼的天窗，外面的星星闪烁，我看得有些呆了。之前从来没人跟我讲我什么对星星许愿活着一个星星代表一个人之类的话，星星对我而言就是儿歌里的歌词罢了，住在城区的我从没发现它们的美丽。我顶了顶杨逍，他也顺着我向上望过去，我表现得很激动也很惊讶，他比我更惊讶，因为他口中的一个又一个关于星座的故事我一个都没听说过。那一晚，我在杨逍吞吐着的轻轻的气息里和他娓娓讲述的故事声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