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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圆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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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顾由衷一年到头接不到几次父母的电话,今天一下午接了俩。陆茜挂完电话没多久,顾景就来了电话。
顾由衷盯了来电显示上的备注名两秒,按下了接通键。
“喂?”
“我快到东港了,见一面吧。”
备注名上显示这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没错,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却是透着淡漠。
“好。”顾景的语气像极了在公事公办地给下属发布任务的上司,没等他再说些什么,顾由衷率先挂了电话。
手机退回到通话记录页面,“爸”“妈”两行连着一起贴地很近,顾由衷盯着那两个字,发现自己竟然没能把两个人联想到同一个画面里。很久以来,他们的身边都没有了对方的身影。
屏幕快熄灭时,微信来了一条消息提醒。顾景发来了一个咖啡馆定位。
顾由衷起来洗了把脸,出门时路过客厅,谢杏芳正在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地有些低,老太太看向他的时候笑容恬淡,顾由衷下意识地不想提顾景,只说是出去买点东西。
打了辆车直奔咖啡馆。
咖啡馆靠近城东,离老城区有些远。司机大概也不大熟悉这边新开发的商圈,开地有些慢,一直朝窗外张望着。
“师傅就停这吧。”顾由衷注意到不远处路边那辆惹眼的黑色辉腾,下了车径直走过去。看了眼车牌,确实是经常停在家里车库落灰的那辆,驾驶座坐着的人正低头玩手机,大概是司机。
大概是刚做完保养,在盛夏的阳光直射下车身油光锃亮,和刚提出的车没什么两样。几个光点反射过来尤为刺眼,照的人心烦意乱。顾由衷无不讽刺地想道,还真的是整理好过去奔向新的生活呢。
咖啡馆是两层结构,一楼主要是吧台,只有零星几个座位这会还都空着。顾由衷直接上了楼,一眼望见了尽头靠窗位置的男人。那位置正好与楼梯呈对角,父子视线相撞,两人都没有避让。
来人落座后顾景抬手扫了眼腕表,“效率有待提高啊。”
面前的男人相貌用英俊来形容不为过,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衬衣领口两颗扣子解开着,袖子撸至手肘。翘着二郎腿,面带笑意。整个人从姿态到穿着考究却不至刻意,奢侈又不至于落俗,标准的青年才俊。顾由衷移盯着着面前的咖啡开口:“什么事?”
顾景似乎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皱眉道:“你和你妈真像。”
顾由衷只是倔强地注视着面前的男人,没有接话。
顾景笑了笑,似乎也没想得到回复,继续说:“我这次回来是和你妈妈离婚的,我有了新的家庭。”
“你这是婚内出轨。”
顾由衷语气不善,顾景捏了下鼻梁:“是,这个我承认。但是这么多年你也清楚不是吗?我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是一个男人,你妈妈给过我一点作为男人的尊严吗?她有照顾过我的生活吗?”
顾景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希望你可以理解一下,我也想要一个温暖的家庭。我这次来找你,是想征求你的意见。你毕竟是我儿子,将来我的财产必定有你一半,每个月也会给你打生活费。我是希望你可以跟我回广州的。”
顾由衷讽刺地笑了下,“回广州?不好意思那里不是我的家,我不去。”
顾景闻言摊着双手摇摇头,大概提前想到了结果,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男人的尊严是靠自己争取的,不是别人给的。我可以理解你想要一个善解人意嘘寒问暖的女人,显然我妈不是那样的。但是出轨,是不可原谅的。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和我妈,永远不会原谅你。”顾由衷眉头紧锁,用最理性地声音,说着最理性的话。
顾景看着视线已经和自己平齐,眉眼愈发犀利的男孩,突然有些陌生。这个他并没有尽过太多责任的儿子,已经不知不觉地长大了。他笑了笑:“你说的不错,有一个男人的样子。”
说完顾景深吸口气站起身,像是终于脱离了什么,一身轻松的样子。他直了直脊背转头,终于避开了那道目光,“你和你妈妈都很好,只是我们不适合在一起生活。你知道吗?你快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希望他不要这么优秀。”说完轻笑了一声拍了拍顾由衷的肩膀:“爸爸走了。”大步走出了咖啡店。
不适合在一起生活?顾由衷看着顾景离开的方向有些失神。那今天是为什么要见这一面呢?既然已经打算抛下了。
不禁想起小时候,他的爸爸会也在过节时给妈妈买花,也会让他坐到他的肩上。那时顾景还是父亲,他还是孩子。他突然觉得他和顾景这辈子可能不会再见面了。爸爸?这个他应该要叫爸爸的人,就这样放弃了他的家庭,不要他了。
这是他们今年第一次见面,父子针锋相对,进行了一场意味不明的谈话。然后,各奔东西。
那个外面的女人就那么温柔吗?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妹妹就那么好吗?值得背叛婚姻,背弃责任也要去追求吗?
他不知道陆茜是什么心情。事情没发生前,他做好了准备,他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地接受。可等真的发生了,为什么还是会感觉到难过。
视线有些模糊了,他低头眨了眨眼。眼泪垂直滴了下去,再抬起头眼前又是清晰一片。
顾由衷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冰美式,苦涩还泛酸。顾由衷坐着发了会呆,脑子有些昏沉。
凌晨两点,医院急诊。
顾由衷刚做完皮试等着吊水。
这次的烧有些来势汹汹,从咖啡馆回去之后一直恍恍惚惚躺到老太太来叫他吃晚饭才发现自己发烧了。本来想着吃点药躺会就该好了,谁知道谢杏芳夜里给他温度竟然烧到了39度。
老太太没办法只好把魏初叫过来把人送去医院,魏初好说歹说才放弃了跟过去的念头。
顾由衷下午回去之后已经睡了一觉,倒是不困,就是头有点疼。一晚上尽看着魏初跑前跑后,挂号缴费,有些过意不去。
挂号时不知道为什么给挂了儿科,床位紧张,他们只能坐在大厅。周围不少带小孩挂水打针的,吵吵嚷嚷一点没有半夜两点该有的样子。
顾由衷注意到魏初眼睛有些充血说,“要不你先回去睡觉吧,我吊完自己回去就行。”
魏初用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半夜三更我把你一个病号扔在这吊水,也太不符合我这个社会主义大好青年积极向上乐于助人的光辉形象了吧。”
顾由衷被他一连串形容词逗笑,“你昨晚不去上班没事吗?”
“没事。我跟老板熟着呢。你一个脑子烧到39度的人少操心点吧?”顿了顿又说:“医生说,一般身体健康的人突然发高烧,可能是由于精神受到刺激后产生的应激反应。嗯...你平时看上去不像不健康的样子。”
刺激吗?顾由衷觉得好像是有点。
他盯着面前纯白一片的墙壁,用玩笑的语气说:“我爸说他有了新儿子,准备抛弃我这个旧的了。”
魏初朝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顾由衷有些后悔说这话了,大概是脑子烧的人都矫情了。这种事和别人说了干嘛,人家能怎么回?本来两人也不是很熟的关系,简直是平添尴尬。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只好低头有些自嘲地笑笑,心虚地撇开视线。魏初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盯着对方的眼睛,让他总有一种无处遁形的感觉,像是要看出他的故作轻松。
“我也有个弟弟。”
“啊?”顾由衷听到这话突然抬头有些惊讶,他回来这几天魏初好像一直是一个人住。之前老太太去南京看他时,也总念叨着要回去给小初做饭,总也不肯多留几天。这几天魏初确实是一直在家里吃饭,他也没有多问。
魏初收回视线,“亲的,同一个爸爸,他妈妈还是我大姨。也是亲的。”
很显然魏初再不正经也不会来这种玩笑。顾由衷反应了一会,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当时知道的时候也蛮震惊的。”他低头拨弄着手指:“小时候只是以为因为弟弟小,更需要照顾,所以一直都是外公带我。后来不小心听到我...我大姨和我外公吵架,才知道。我是她亲妹妹的儿子。她亲妹妹和他丈夫的儿子。”
魏初一番话说地平铺直叙,顾由衷没有从他的话里听出什么情绪。他有些无措,之前从谢杏芳那里听说过魏初家里顾不上他,还以为是父母工作忙顾不上,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顾不上的。
魏初看顾由衷僵住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但是你看我这不挺好的嘛,谢奶奶对我特别好,就跟我亲奶奶似得。”又开玩笑道:“害,可惜现在她亲外孙来了。我又要回归第二顺位了。这大半夜还要陪人看病,还得牺牲自己安抚病人情绪。我太难了我。”
说完还嘟着嘴冲顾由衷眨巴眼睛。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说感同身受大都是冠冕堂皇。人类最大的愚蠢就是看不得人好,但确实只有“我比你还惨”更能让人得到宽慰。可是有几个人愿意撕开自己的伤疤,拿鲜血淋漓的自己去安慰别人呢。
“你怎么那么好?”顾由衷凝视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里离心脏忽近忽远。魏初的调笑像是在证明这些事似乎并不能对他造成伤害,他却觉得那玩世不恭的表面更像是一种掩饰。
“你也很好。”魏初摸了摸顾由衷的头,“我们都要好好的。所以阿来,快点好起来吧。老太太都要担心坏了。”语气温柔,动作动作近乎宠溺。
顾由衷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很少有人会对他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天气太热,只觉得脸上直发烫。
阿来,他的小名。只有他最亲的几个人叫过。
四周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顾由衷突然有些释怀了。血缘上的羁绊,注定他们要承担父母留下的错误与遗憾。所以他们要长大,成长为一个内心强大的人,让错误和遗憾留在过去。
顾由衷被按在家里躺了两天。
他觉得自从医院那晚过后,魏初越发地放飞自我了。
这两天,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太太恨不得要把一日三餐给他端到床上。左右各退一步后,老太太才妥协了,但是顾由衷被禁止待在开空调的屋子里。
魏初还撺掇老太太收起他的凉席。他要是张一杰早就被顾由衷按到地上叫爸爸了,偏偏他不是。顾由衷看在人家好歹在医院陪了自己一夜不跟他计较。
十七岁的大小伙本就体热,三伏天不让开空调还没有凉席,顾由衷只好晚上趁老太太睡着之后从窗户溜到院子里。
顾由衷正坐在小院的台阶上,吹着晚饭看着星星,听着不知道是蝉还是蛐蛐的声音。
“少年好兴致啊。”围墙那边传来声音。
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不一会,几下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人就从隔壁窜了过来。径直到顾由衷旁边坐下。
顾由衷也不回头,“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魏初一挑眉,“折步教人学,偷香与客熏。”
有易拉罐打开的声音。
顾由衷回头,才发现魏初手边放着个购物袋,一打啤酒...还有袋酒鬼花生。
顾由衷轻笑一声:“呵,有备而来啊。”
魏初把打开的啤酒递过去,“能喝吗?”
顾由衷接过,“撺掇老太太撤凉席,这会还撺掇未成年喝酒?”
魏初打开酒鬼花生扔到空中用嘴去接,又拉开罐啤酒喝了一口:“哈,您可真够记仇的,我都忘了。”
顾由衷也喝了口酒,“您老忘性可真够大的。可惜了,挺帅一小伙,可惜是个傻子。”说完也学着魏初扔花生。
扔了几颗接不到。
魏初嘲笑道:“害,挺聪明一小伙,可惜是个呆子。”
顾由衷也不恼,继续扔花生,终于接到了一个。
“你是哪个班的?”
魏初转头看他:“嗯?学校吗?一班啊,怎么了吗?”
顾由衷还仰着头,嘴角漾着梨涡:“没什么,我也是一班的。”魏初笑了笑朝他举起啤酒罐:“一定是特别的缘分,走一个。”
顾由衷勾唇,举起罐子和他碰了碰,闷下一大口酒。啤酒的气泛上来,打了个嗝,有麦芽的味道。他抬头看着天上,今晚的月亮,是圆的呢,是挺有缘的。
“月亮好圆啊。”
魏初也仰头,是挺圆的。
一打啤酒,魏初就喝了两罐,剩下的全被顾由衷喝了。
月光下,男生微微仰着头,白皙的皮肤泛着红,从脸颊延伸到修长脖颈。眼眸里盛着细碎的光点,笑意盈盈,清冽纯澈,温柔地不可思议。嘴角小小的梨涡像是也灌了酒。
魏初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些醉了,揉了揉他的头发,蓬松柔软的触感太好,忍不住又揉了两把。顾由衷像小猫一样眯起了眼,脑袋明显向手心拱了下。
魏初楞了楞,顾由衷已经灵活地从窗户翻进了屋,还拉上了窗帘。
他低头无奈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