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疯子》喙熄

29、杨柳花番外 傅抱文

　　我出生时就拥有一切。

　　我家是鹿城最大的商号，还和兴平郡王府是亲家，我的父母是鹿城人人称道的一对璧人。在我周岁时有道人给我相面，说我是顶顶富贵的命。

　　七岁时候，我第一次见她。

　　她很可笑，她的名字很可笑，她很费力地说大段大段的话的模样很可笑，她被我捉弄得团团转的样子很可笑。

　　可我也从此有了烦恼。

　　她说她叫杨柳花，是因为她的父母相遇在三月，她出生在三月。她的父亲笑称是柳花乱飞撩人心思，因为她的母亲姓柳。她的母亲又回道是杨花乱飞教人乱了心神，因为她的父亲姓杨。这是她父母定情的故事。

　　我不信，我们闹到了我们母亲那里。

　　我恭敬地站在母亲身边，看她窝在她母亲怀里，缠着她再讲一遍他们的故事，更让我难受的是，我的母亲也很温柔地微笑着看她，听她奶声奶气地讲，给她糖糕吃。

　　太腻了！

　　我却开始羡慕她，也希望自己父母有天底下最最好的定情信物。

　　斗大的红珊瑚？那是我母亲生辰时我外祖送的。

　　琉璃酒杯？那是我母亲自个买的。

　　米其琳的字画？那是我出生以后才有的。

　　外头那么多传言，竟然一个也不真，我旁敲侧击地问母亲，母亲只答她多爱我父亲，却不说我父亲对她如何。

　　在我看来，相敬如宾，一等一的体面，一等一的好。

　　我母亲闲时就拉着杨柳花的母亲闲聊或游玩，好的仿佛一家姐妹，倒不是她家出身显贵，只是她父亲得我父亲的重用，二人异姓兄弟相称，不分彼此。男人们忙于外事，我母亲也就多照拂他们一家。

　　等他们公事结束，杨伯父不便进我母亲的院子，只在院子外头等她们回家，也不愿意让丫鬟进去催，伯母则瞧准了时候就和我母亲告辞，怕他站在外头干等。

　　伯父抱着小花，伯母牵着他，一家三口在笑，很是温馨。温馨，这是我们家没有的东西。

　　我渐渐觉得，我的父母只是公事公办的幸福，他们做什么都好像不够温馨，只是足够体面，我不明白为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在和小花捉迷藏的时候，我悄悄走过父亲的书房，鬼使神差地从窗户缝里看进去。我看到，夏日午后，杨伯父因为疲倦趴在案桌上睡着了，我的父亲，明珠县主的丈夫，兴平郡王的女婿，轻轻地用纸扇给他扇风，温柔地伸出手，想碰却又不敢碰对方熟睡的脸，目光都舍不得离开。

　　那是我的母亲看父亲的眼神。

　　我虽然不懂其他，却知道这不是父亲该用来看其他人的眼神，更别提是男人了。

　　原来外头那么多传言，真的只有一个，就是诗会上兴平郡王家的小县主对傅青公子一见钟情，传言里头也没说，傅青对县主如何，众人只知他最后娶了她，她最后嫁了他。

　　这之后我变本加厉地捉弄起杨柳花。

　　再过几年，我父母在山道上出意外，我不吃不喝蒙头哭了三天，可是他们告诉我我是家里独子，我是身份尊贵的人，我不可以失态，不可以脆弱，不可以丢了家里的脸面。脸面？我一下子想到父亲的秘密，只觉得可笑。

　　祖父临终前将家产都交给杨伯父打理，让他承诺我及冠以后就会还给我，祖母去了寺庙清修，谁也不见。我知道不是杨伯父的错，也喊他一声义父，找了个离家很远的书院读书，后来又四处游学，一直也没回来。

　　家里的产业义父义母打点的很好，我也一直不缺钱花。听曲，游湖，逛花楼，花天酒地一掷千金的事我都干过，功课也应付的过去，一切都那么正常，直到我遇到了他。

　　我知道，我完了。

　　我懂了父亲怎么会心甘情愿给一个人扇扇子，即使对方永远不会知道，我懂了为什么想触碰却收回了手，我懂了为什么会有那种深情的目光。

　　因为我也有了这样的目光和目光所及的人。

　　我快二十岁了，义父来了书信，也到了他将家产交还给我的时候了。给我送信的杂役神色古怪，书院里没几人知道我的家在那么远的鹿城，那杂役终于开了口，原来他是造成我父母意外的丁车夫的儿子，本来他打算认命，可是有一个人告诉他，我同我家里的人不一样，我会找到当年意外的真相，还他父亲一个清白。

　　我笑了，因为那人这样相信我，我也安慰那杂役，答应了他的请求。

　　这么多年，我也想知道一个真相。

　　没想到回到了家，义父还请求我娶杨柳花，这也是当年他和我祖父的约定之一，我没回答，就是拒绝。

　　晚上在书房看着仆从收拾我从书院带回来的书，拿起一本随意翻阅，这是他替我抄的诗集，我开始时总欺负他，某一页里还夹了一朵干桃花。我摸着书页上的字，想着他，摸到了那朵干花，不觉轻笑，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定情的物什，那是三月，草长莺飞，人面桃花相映红……

　　想到这里，我却是心中一惊，记起了那个抱着我的腿喊我哥哥的小女孩，她的故事也在三月，白日里我瞧见她在院子里头荡秋千，比划了一番让她的丫鬟给她找点果脯糕饼吃。

　　十多年了，她竟还不能说话吗？

　　我扫了一眼手边兴平郡王府来的几封书信，无非是催我尽早成家继承家业的话，钱在外人手里他们还是不放心。如果他们知道了我喜欢男人，又会作何反应呢？反正总不会像对那丁车夫家人一样赶尽杀绝吧，我自暴自弃想着。

　　一夜噩梦。

　　在家祠里跪着，不知怎的又到了寺庙，一抬头，神像是祖母的脸，对我大喊体面，我想抬手捂耳朵，手被人拉住，低头一看，是个小女孩，声音嘶哑可怕，喊我哥哥，我想甩开她，却怎么也甩不掉，一阵阴风吹过，周围全是柳絮，呛得我咳嗽不止，呼吸不畅，突然小女孩松了手，我往后连退好几步，瞧着她自个走远了，柳絮也没了。

　　我松了口气，背后却又有一个年轻女声凄厉地喊叫，说她错了，说她不敢了，我回头一看，一片黑暗，只有一个烧着火的药炉，却没人看着，我本不欲走近，只是一眨眼过后药炉就到了我跟前，我的手放在炉上摸着药罐子，我惊叫一声缩回手，把药罐子碰翻了，里面竟爬出来无数小蛇，顾不上思考我转身就跑，没想到前面又变成了断崖，我无处可逃，崖对面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在荡秋千，正待我眯眼细看，那人影却变成了一树桃花，铺天盖地地飘，都压倒我身上，把我淹没了，我想求救，却叫不出声。脚下一松，我掉了下去，才惊觉是梦。

　　梦醒了，要面对现实，我答应义父，娶了小花。

　　新婚夜里，我心中苦恼，喝了太多酒，宿醉醒来很是头疼，起来一看，小花趴在床边睡着了，我听到她嘴里念着，“傅抱文，对不起。”

　　我们，到底是谁骗了谁。

作者有话说

　　爱情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