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杨柳花 游侠儿 ...
-
在林子里看夜晚的星子，真的是极亮极美的。
以前我不晓得，家里还没等天黑早早地就会点上灯。母亲常跟我说，在她小时候我外祖父母并不宽裕，家里的灯油都得省着用，所以一到天黑他们就躺到床上睡觉了，什么也做不了。她有时候会在院子里看星星，透亮透亮的。只是现在我们住在鹿城里头，周围都是钟鸣鼎食的人家，一到夜里就四处点灯，恍若白昼，于是夜晚的星子变少了，想看也看不到。而且有了灯，夜晚就是白日的延伸，白日的事情也侵扰过来，我父亲就经常点灯熬夜处理事情。有了灯，也没人想到要去看黑夜的星子了。
树林里没有灯，只有路遥生的一个火堆，从天上向下看，大概就是树林里的一个星子吧。
如果我是鸟儿就好了，我胡乱想着。
这火堆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颗星子，路遥就是天神派来拯救我的人。
我坐在铺好的软席上，托腮看着路遥，他掰着树枝往火堆里扔，好让火烧得久些，待会我们休息的时候不要灭了。他说除了人，林子里别的动物都害怕火，有了火我们就会安全些的。
我觉得他说的不对，人也害怕火，只不过比起火，更害怕别的东西，可是如果没能把握分寸，叫火失控了，火比其他一切都要可怕，因为它不会分辨是非黑白，善恶好坏，径直吞噬它所见到的一切事物。
我觉得路遥变了。
其实我们原先也不过几面的缘分，要说我就把自己这么托付给他，实在是鲁莽。可是他真的不一样了，他从那天开始就对我好得……奇怪。
非常奇怪。
他赶车赶得很稳很慢，似乎这世界上没什么值得他着急的事情，因为他唯一想要的已经陪伴在他身边了。
他花很多时间同我说话聊天，花很多时间停下来休整，似乎我们并不是私奔，而是新婚的夫妻一同出门游玩。他同我说话的语气也格外温柔，语速也很慢，好像从来就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他变得十分像别人，任何人，只是不像那个跳我窗子笑我女工拉我私奔的路遥。
我往路遥旁边挪了挪，在泥地上用树枝划字，指着给路遥看：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我把手环在路遥臂膀上，头轻轻靠着他的肩，蹭了两下。我能感觉到路遥的身子僵硬了一下，也许是被我吓到了，不过他很快适应了，轻声地开始说话。
“我路遥生来就是要做大侠的。你听我的名字，路遥，路遥，一定是要我跑遍大江南北才好。要么是商贾，要么是游侠儿。
“我选游侠儿，就这样。”
路遥的故事开始的很快，结束的也很快，似乎催我睡觉才最要紧。
坐马车实在是让人筋骨劳顿，我翻身躺在软席上，路遥就坐在我跟前。我盯着火堆旁守夜的那个背影看了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那晚我做了很长很乱的一个梦。
我经常做梦，但是醒来之后常常不记得到底是什么了，只模模糊糊有个大概的印象，让人觉得很恼。记得在家的时候，有一次我让小蝶提前在我旁边备着纸墨，等我一醒来拿起笔就写，一定能记下来！
可是事与愿违，好像我的记忆在与我作对，不过刚蘸好墨提腕准备落笔，我就迷糊了，什……什么来着？
可这不赖任何人，只能赖我自个。
我常觉得六岁那年一场大病不只夺去了我的声音，也叫我失去了好的记忆。我知道老人们都认为小孩子不记什么事情，所以我对自己那段时间有些空白模糊的记忆并不觉得异常，只是现在我的记性这般时好时坏，一定是要赖那时候病的一场。
但是我对梦的感受总是记忆深刻，我会因为悲伤的梦好半天都闷闷不乐，也会因为幸福的梦开心小半个月。因为不会说话，所以我并不担心因为别人偷听了自己的梦话而泄漏秘密。
我也有自己的小秘密呀。
比如，我有两大箱子的小说话本，一箱是江湖大侠的爱情故事，一箱是同江湖大侠的爱情故事。比如，傅抱文十五岁时候出门求学游历，整整五年没回家，听说他回来的那一晚，我做了一个非常甜蜜的梦。比如，小蝶家里的姐姐难产去世了，我给了小蝶一笔钱让她回家探亲，那晚我一个人睡的，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早上是哭着醒过来的，头发都被泪水沾湿了一大片，喉咙深处痛得紧。几天以后小蝶回来了，我告诉她这件事，她安慰我，说我心里太过柔软，一定是想到了自己的家人，不过我的父母都是心善仁慈的好人，神明一定会保佑我们一家人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痛苦的梦了，渐渐的我都忘了那种感受。
可是今天晚上，我的梦似乎又是一个痛苦的梦。我是流着泪醒过来的，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泪水，料是被吹干了。我从软席上爬起来，瞧见火堆已经熄了，路遥早就起了，正在检查马车。
我远远地瞧着他，他不知怎的察觉到了，停下来朝我这边看。我更悲伤了，喉咙里头也痛得厉害，皱着眉头用手捂着脖子。路遥急忙冲过来一把搂住我，拉开我的手瞧我是怎么了。只是他检查来检查去也没瞧出我哪里不对，哪里不好，我也只是看着他不住地流眼泪，他有些慌了，问道：“怎么了？”
我摇摇头，闭上眼睛，把眼泪擦干，吐了长长的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你今天有点奇怪。”路遥看着我这番没头脑的举动，半天来了这么一句。
你这些天也很奇怪，怪得让人心慌。
我拉过路遥一只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写字。
“我……”
“想……”
“回……”
“家……”
路遥跟着念到最后，见我一脸平静，不是玩笑模样，也收起了笑容，冷冷道：“到了这一步，哪还有放你回头的道理。”
游侠儿若都是良人，江湖就不是江湖了。
我才琢磨出这个道理，就不知怎的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杨柳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