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疯子》喙熄

17、杨柳花 路之遥

　　我本不想出门的。

　　我怕路遥来了找不到我，所以这些日子一直找借口窝在卧房里。好在天气炎热，也不会有人强求我外出走动。这种天气出门实在是要人遭罪。

　　只是我老不想出门，倒叫家里人生了疑心。母亲问了我许多次，还特地请了郎中来瞧。我看那老先生对着母亲摇了摇头，母亲的神色似乎黯了一下。我没病难道不是好事吗？

　　身体上是没事，母亲他们又担心我是生了心病，说什么都要把我赶出家门去到街上转一转，去首饰铺子挑点合意的，或者到街口吃一碗凉凉的冰酪，这种天气吃下去最是舒服了。孩子时候我贪嘴，不声不响能吃三碗，但母亲不让我多吃，说是对身子不好。现在我心里更不好了，比起来身子倒不那么重要了。

　　没意思。日头那么大，又不能下车走走，随便一动都觉得身上发汗粘腻。看了几家首饰店，也都没见着特别合眼缘的，不如打道回府。

　　半路上小蝶下车去给我买冰酪吃，好半天没见回来，料是生意兴隆，队伍排得太长。我本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想快些回去，便掀起门帘要下车去找小蝶回来，谁料到坐在前头赶车的小车夫回头冲我一笑，又立马正色转过身去摆出认真驾车的模样。我愣了一下，才发现小蝶终于买到了我想吃的，正走到马车边上。

　　当晚我食欲很好，吃了三碗冰酪，还有许多清凉不腻的糕点果子。母亲同丫鬟们还笑我，叫我慢点吃，少吃点，又不是明天就没了。

　　她们不知道，也许明天真的就吃不到了。

　　路遥来了。

　　几日后我同王夫人一起去宁城鸡鸣寺拜佛的时候，赶车的正是路遥。我知道，这一天终于快到了。他驾车的模样把式倒是端正，任谁也没看出破绽，不知道的，一定以为他从少年时候就学这门手艺了。到了寺庙下车的时候，王夫人还给了路遥赏钱，说是多亏他车马驾驭得好，让我们路上都安稳，小孩子也没有闹。

　　王夫人是鹿城学府里头学监的夫人，她丈夫的父亲是远近有名的大儒，当年很多人仰慕他的学问人品，想要拜到他门下。我的父母亲虽然出身一般，但也懂得读书的妙处，十分尊敬那位老先生。而说起我们两家的缘分，又不得不说到我那位英年早逝的傅叔父。当初傅叔父是王老先生的学生，我的父亲不过是个莽夫，得到王老先生称赞忠义胆识，算是有了些来往。这些年往来也没断绝，记得王夫人的儿媳生孩子的时候，我父母还挑了好些玩意儿登门拜访。

　　这几日王老先生身体着实不算好，王夫人便要去寺庙里替他求个安康。本来约了我母亲与我一同去，母亲也想我去静静心，万不要生了心病，只是父亲钓鱼时扭伤了腰，母亲放心不下，留在家里照料，最终只我一个同王夫人去了。

　　天赐良机。

　　我从家里带在身边的只有小蝶一个，随便使唤些什么就能支开她，只是她担心我，总飞快地就回来了，正见着路遥，没办法，路遥只好打晕了将她藏在房里，希望她昏睡个一天一夜再起来。

　　其他人则因为王家小公子不知所踪急得团团转，寺里的人都在帮急得快昏过去的王夫人找她贪玩的小孙子，甚至后山也派了人手去寻。其实王小公子不过被路遥逗弄与其他人捉迷藏，路遥帮他藏好以后，告诉他，只要躲过所有人的搜查直到天黑，他就能拿到一个顶顶厉害的弹弓。王小公子为了得到弹弓玩得无比认真，后来听说他藏到第二天也没被人找到，还是他自己一觉睡醒觉得肚子饿了才跑出来。

　　答应给他的弹弓，路遥放在了小蝶身边。

　　也就是说，等他们发现我失踪的时候，我和路遥已经驾着马车向西走了一天一夜。等他们意识到我是同人私奔，消息再传回到鹿城的家里，我们之间已经相差两三日的路程了。

　　起除我还觉得这一切同做梦一般，一直愣愣的，等我叹着气捏起自己身上穿了三天的衣服放在鼻子跟前嗅的时候，才真的有浪迹天涯的实感。

　　这三天我们一直在赶路，夜里也是，很少停下来休息。我觉得路遥心里有想去的地方，并且非常急切，不顾后果地想去。因此我们之间的交流也很少，他要驾车，本就疲惫，偶尔说几句话逗逗我，让我不至于太无聊，但我能听出来他很累，可他还是不准备休息。而我匆匆逃家，身边本就没几张纸可以写字，写了路遥也没工夫看，所以就是有交流也只是我单方面听路遥说话而已。

　　有时候我会蹲坐在车门边上，让路遥伸一只手给我，然后我在他的手掌上面写字。他担心我，害怕我一不小心跌下去受了伤，而且一只手也很不容易驾车，便不容许我这样做。

　　哼，我还有别的办法。
　　于是我跪坐在马车门口，从背后搂着路遥的腰，然后在他背上写字。他提醒我这样不安全，我便搂紧了他的腰，把脸靠在他的背上，表示我会抱的紧紧的绝对不会掉下去，他也就随我去了，反正等我腿跪麻了也就乖乖地回马车里坐好了。

　　我们经过市集城镇的时候，不要路遥说我也绝不会继续这样做，只是乖乖在里面坐着，偶尔掀起帘角偷偷看一眼路遥的背影，或者看一看街市上的小玩意儿。只有在城池市镇之间少有行人的车道上我才又会跑出来在路遥背上写字同他说点什么，只不过那些车道常有坑洼，颠簸不平，路遥并不能弄明白我到底想表达什么。

　　比如说，有一次我在他背上明明写的是“我渴了”，他却让我去拿干粮垫两口，等到下一个市集他再给我买好吃的。可能是感受到我好半天在后头都没什么动静吧，路遥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可怜巴巴地红着眼缩在那里，嘴唇也干得起皮，头发丝因为流汗而黏在一起，十分狼狈。

　　我见着路遥看我，恐他分心，便冲他笑了一下，示意我很好。

　　路遥晃了晃他腰间的水囊，已是空空，之前我都会替他灌好的。他叹了口气，很快在林子里找了块空地停下来，安慰地摸了摸我的脑袋，拿着水囊取水去了。

　　他回来之后，一边看着我像牛饮水一般抱着水囊不撒手，一边微笑着叮嘱我慢点喝，别呛着。我们吃饱喝足以后，他又从车上取了行李，拿上我们二人的干净衣物，牵着我往林子深处走。

　　走进去一看，我乐了，原来他在我吃东西的时候跑进林子就是为了挖这个深坑，还往里头引了些干净的水，在坑周围铺了一圈树叶，就像家里的浴桶一般。

　　他把衣服给我，叮嘱我不可贪心水凉就泡在里头不出来，他就在不远处的河下游方向洗漱，有要紧事就拉这根绳子。

　　我试着拉了一下，绳子那头系在约五十步以外的什么东西上，他说上头有个小铃铛，我这边扯着绳子摇他就能听见声响。

　　我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穿好衣物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着用发带将头发束一下的时候才惊觉换下的脏衣服不见了！

　　我一时心慌，忘了路遥的叮嘱，只知道往他那边奔去，想着快些到他身边才安全。我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张牙舞爪地跑到路遥跟前的时候，路遥站在河里看着我，我头发乱糟糟地看着他，一时非常尴尬。

　　路遥显然也已经洗了个痛快的凉水澡，他的长发也是潮湿的，只是额角又有很多细密的小汗珠。他没穿贴身的中衣，只穿了一条裤子，也没穿外套，光着背，卷着裤腿在河里洗衣服。

　　他手里正拿着我贴身的衣物在河水里冲洗，这时候也不知是该拿起还是放下。

　　我大惊失色，往后退了两步，却一个不稳险些往旁边摔进河里。路遥眼疾手快，不顾尴尬，丢了衣服先来救我。把我扶正在岸边放好，又被我急切地指使去追顺着河水往下漂的衣服。

　　路遥的脸很红，不知道是因为大热天的我们还在河边生火烤衣服还是别的原因，反正从他把衣服捞回来洗好还给我的时候，脸就这么红了。

　　“那个，对不起。”路遥挠挠头，没敢看我的眼睛，一点也没有在鹿城家里调戏我时候的风流倜傥和潇洒劲儿了。真是个怪人。

　　我还是气鼓鼓地盯着他，他瞟了我一眼，做错事一般继续回避我的目光，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辩解道：“我保证，我没偷看你洗澡！”

　　我终于笑了出来。

　　见我消了气，路遥也露着白牙笑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从河里打水熄了火堆，又从我手里接过烘干的衣服仔细叠好，拉着我继续赶路。

　　不得不说，路遥起初给我的印象是那种不拘一格的大侠，也许不细心，不温柔，不耐烦，随处留情，冲任何可爱的女孩子都会笑得一脸诱惑，跑过去问人家要不要跟自己私奔。

　　原来他会的东西很多，他会赶车，会给城门的士兵塞钱好让我们通关更方便些。他不仅懂这些世故，还很会照顾人，他细心地给我挖了干净的水坑，帮我洗衣服，没有多说什么就从我手里接过乱糟糟的一团衣服叠整齐了收好。

　　他比我想象中的更真实，更符合生活。

　　可是我期待的似乎并不是这样的男子。

　　真是奇怪，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我也不知道女主想要的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