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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杨柳花 我不回去了 ...

  •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了过来,只知道路遥在外头发了疯似的驾车,我浑身都要被颠散了架。使劲咬着嘴唇,我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不顾头昏脑胀脖子僵硬,爬起来想逃。

      也许是路遥觉得我一时半会不会醒来,也许是他觉得我不会对他有什么威胁,打晕我之后就把我朝车子里一扔,并没有绑我。

      我打开车门一看,明白了怎么回事。

      几日前路遥答应要带我爬山,因为我自小到大从没有爬过山。路遥说在山脚能看到云气笼在半山腰,山顶是看不见的,等上了山,云雾弥漫间,许能见着仙人。

      他果真信守承诺,带我来了,只是他却不在。

      套着车的两匹马不知为何发了疯病似的在山道上跑,山路多弯,虽不知道这两匹马是如何安稳将我带到这里,但我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连马带车还有我一起摔下山崖去。只是车速太快,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跳下车去。若要跳车,怎样才更安全,若不跳车,有没有办法让发了疯似的马儿停下。

      没等我细想,只见车体渐渐脱离山道的内侧,往外侧偏,分明是前头急弯,但车速太快,控制不住了。

      再犹豫不得,我眼一闭心一横跳了出去。

      “神仙眷侣,整个鹿城没有不羡慕的。”

      “傅公子是鹿城所有少女都想嫁的男人,他娶了明珠县主,有遗憾的,有嫉妒的,但大家都知道,没有比他们俩更般配的。”

      “傅青人多好啊,相貌也好,年轻有为,对你温柔体贴,比我家那口子不知好多少!”
      “柳姐姐,你不懂。”

      柳姐姐?是谁会这样叫我母亲?

      明珠。

      对了,是明珠县主!

      明珠县主会喊我母亲柳姐姐,她们以前经常在一起说话。外人传说明珠县主在家里受尽宠爱,养了个骄奢的性子,可我记得明珠县主分明待人和气,也不嫌弃我家没出身没背景,还常喊我母亲带我过去喝茶吃糕饼,让丫鬟领我找傅抱文一起玩。

      我六岁那年,父亲和母亲都要出远门,傅青叔父和明珠县主也同去。我和傅抱文被留在家里,傅抱文的祖父母看顾着我们。

      傅抱文的祖父并不是个慈祥的老爷子,他很少笑,说实话,我有点怕他。傅抱文的祖母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她经常笑,会抱我坐在怀里给我糖饼和果子吃,我一点儿也不怕她。

      可是傅抱文不同,他更亲近自己的祖父,而不是祖母。

      似乎从那时起他就不太喜欢我,我比他小上三岁,他们让他带着我玩,但是傅抱文有自己一般年纪的朋友,也都是男孩子,家里人一让他带着我他就头疼,所以他常常想了法子躲开我。

      有时候他躲到祖父那里去。

      有时候他假装肚子痛要去方便,当我在门口傻乎乎地等的时候,他早遛了出去玩耍,等天快黑了丫鬟找到我告诉我小公子在屋里等着吃饭,我才知道自己被耍了。等我到了饭桌上,傅抱文还故意捏着鼻子说我身上臭。

      父母出远门的那一天,大家都忙忙碌碌的,检查东西,装车,生怕漏了什么。

      他们又让傅抱文带我玩一会儿。傅抱文说要和我捉迷藏,我藏起来他来找我。想那个时候我不是个非常机灵的孩子,便一声不吭藏起来,那边傅抱文乐得清静,当我消失了,跑一边去做自己的事情了,而我还有些紧张兴奋地藏在马房的角落里,等着傅抱文来找我。

      这么看来,傅抱文不仅后来不是个好丈夫,那时候也不是个好哥哥。

      我在马房待得有些困了,迷糊之间,觉得有人靠近,我不知道是不是傅抱文,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往暗处挪了挪,正好躲在码好的草料后头。

      那脚步声很轻,像做贼一样,我忍不住探头去看,原来是傅叔父。他似乎在等人,可是为什么要在马房等人呢?

      没多久,赶车的伯伯来了。我认得他,母亲常说这个车把式车赶得非常好,明珠县主每次出门都是他赶车,他家有个儿子,也学得这门好手艺。

      车把式从怀里逃出一小包东西给傅叔父看,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听不清楚,大概是“马”“草料”什么的。车把式把东西又收了起来,接着傅叔父给了车把式一袋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袋子看起来很沉,大概是石头。

      傅叔父又做贼一般离开了马房,可是车把式没离开,我猜想着他是要准备套车了。今天明珠县主要出远门,也该由他驾车才对。没想到傅叔父前脚刚走,后脚明珠县主就到了。他们也嘀嘀咕咕说了马啊草料啊什么的,我是不知道他们夫妻俩什么时候都开始关心起养马的问题来了。说完以后,明珠县主也给了车把式一个袋子,我见着车把式从中摸出一只镯子来看。

      等到没人的时候我才从马房里跑出来的时候,发现丫鬟正四处寻我,原来他们要出发了,大家都在门口送他们。

      丫鬟帮我头上粘的干草扯了去就赶紧带我去了大门口,果然大家都在,傅抱文也在。父亲母亲正同众人告别,母亲一眼瞅到我,做了个心安的表情。告完别,父母单独拉着我让我听话,不要调皮,不要惹傅家祖父母生气。我应着,告诉他们我没有调皮,是傅抱文同我捉迷藏却又不来寻我。傅抱文听到了,在旁边小声嘟囔了几句,父母仍只是让我听话,没事也不要去打扰傅抱文读书玩耍。

      该说的都说完了,两辆车,四个人,离开了傅宅。

      看着车子走远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了下来。傅抱文不知道,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道:“捉到了,你输了。”

      我没说话,抬手抹眼泪。

      傅抱文有些慌,毕竟这些日子来他虽然捉弄我却没见我哭过。他怕是抓疼了我,急忙松开,还把抓皱的衣服褶子给我抚平了,又在旁边给我出馊主意:“要不,我带你追上去?他们应该还没走多远,你跟他们一起去吧。”见还不行,他把自个胳膊伸出来,大义凛然道:“我错了,不逗你玩儿了,要不你打我几下出出气?”

      大家看着我俩都笑了,我有些不好意思,直往丫鬟怀里扑。

      “行了,散了吧,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别在这里看着。小蝶,你把花丫头抱我房里弄点糖糕零嘴儿吃吧。”傅家祖母发话,众人这才散去。

      当天晚上,丫鬟带我在傅家祖母的偏房睡的。睡前傅家祖母来逗我,同我讲了几个好玩的故事,又问我长大以后想做什么。我歪着脑袋想了许久,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傅家祖母又问我以后想嫁给什么样的人,我又想了一会儿,说要嫁给我爹爹那样的人。傅家祖母摸了摸我的脑袋,说你爹这样的人难得,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已经被你娘遇到了,如果你遇不到该如何。

      我皱着脸一副为难样子,不知道如何是好。傅家祖母笑了,道:“如遇不到,我们家抱文娶你回家做娘子,你说好不好?”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傅抱文老是耍我,一点也不像父亲对母亲那样,也不像傅叔父对明珠县主那样,便摇头,对傅家祖母说:“我只喜欢爹爹,如果没有,那我便不嫁了,自己过一辈子。”
      傅家祖母更觉得有趣了,接着逗我:“那你女孩子家家的,有什么手艺,做什么营生啊?”
      我回想往事,发现自己除了能吃一无是处,甚至因为甜糕饼吃多了坏了一颗牙齿。

      见我苦着脸,傅家祖母笑得更开心了,道:“我的花丫头啊,没事,别犯愁,你父母养不起你啊祖母就养你。乖乖睡吧,明儿早上我们吃鲜花饼好不好?”她让我乖乖躺好,还给我掖了被子。
      我乖巧地在被窝里蹭了蹭,问道:“祖母,车把式是不是能赚许多钱啊,我要学给人家赶车养活自己。”

      “嗯?怎么这么问?”

      “我今天看着傅叔父给了车把式好大一袋钱,后来明珠郡主又给了车把式好大一个首饰呢。”

      “哦,是吗?”

      “对啊。”

      ……

      “是吗?”

      “不,不是,我不知道。”

      “是吗?”

      “啊——”

      我终于从这奇怪的梦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满头大汗。

      更糟的是,我虽没有掉下悬崖,却被七叉八叉的树枝兜在了崖边两三丈处,我试着动了一下,这些树枝就抖得不轻,吓了我一大跳。

      我的右腿痛的厉害,可能摔断了,衣服也有好些地方破破烂烂,应该是被树枝勾到撕破了。一滴汗流到我耳朵里,我觉得难受,就抬起袖子抹脸,结果吓我一跳,袖子上都是血,大概是脸上也有地方被树枝划破了,之前我以为自己满头是汗,现在想来大概满脸都是血。

      以自己的力量非但不可能爬上去,还可能弄巧成拙,掉下悬崖,我放弃了挣扎,只盼着有好事者路过看到路上痕迹能停下来往悬崖望两眼。

      没过多久,我听见远远地有马蹄的声音,料想有人过来了,我急得不行,想弄出点什么声音来,奈何手边没有工具,便只能绝望地听着马蹄声盖住我费尽心思搞出的微弱响声,接着他们又走远了。

      我必须得说,我从未如此怨恨过自己不能说话。

      没由来的,刚刚梦里的片段又开始了在我眼前出现,我一手捂着脑袋,紧闭着眼,觉得头痛的不行。难道这么多血不是伤到脸而是伤到脑袋了?

      “傅——抱——文。”我哑着嗓子念。

      我愣了一下,见鬼了一般,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又张开嘴,重新说了一句:

      “傅抱文。”

      十二年了。

      如果一把刀十二年不用,那一定锈的不成样子。

      如果一个人十二年没有说过话,那他再开口时候嗓子也一定锈的不行。

      我没管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很难听,我憋足了劲,大喊了一声:

      “救命——”

      我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大喜,却愈发觉得疲惫,视线里能看见的东西渐渐变窄变暗,我知道不妙。这时候悬崖上一个人探出身子来看,似乎还准备跳下来救我。不过他被人拦下拖了回去。我皱了皱眉,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会不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不救我。这时候又有一个人探出来看,他轻轻地爬下来,落到我身边,将我抱了起来,我已经看不清东西,也动弹不得,但心里着急,急忙说道:“这树枝撑不住两个人。”

      那个人答道:“别怕,我这就带你回家。”

      我胸闷得紧,耳朵里似乎也有水灌进来的声音,让我很是不舒服。我记得自己昏睡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路遥。”

      虽然不知道傅抱文和路遥是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两个一起出现救了我。

      他们带我在江城的医馆里养伤,我的右腿断了,身上其他地方倒是没事,不过额角被划了好长一条口子,郎中还得给我用针缝了。

      我等了三天,终于忍不住问:“我爹娘呢?”

      路遥转身出去了,傅抱文顾左右而言他。

      我接着拿起勺子喝粥,也不追问。只是等我吃完了,傅抱文要收拾残羹出去的时候,我在后头冷声道:“若要害我,何必救我。”

      傅抱文似乎有些生气,把手里的东西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碗都翻了,“我几时害过你!倒是你,嫁作人妇还不晓得自尊自爱,跟刚认识几天的江湖骗子就跑了,你现在还有理了!”

      我知道傅抱文是在故作生气吓我,以前我特别怕他生气,虽然跟他拌嘴,但总会明里暗里的哄他,他就是拿住了我这一点。

      可我现在不怕了,我舒了一口气,坦然说道:“你不喜我,娶我,冷落我,却不许我离开你,是害我。你寻到我,不通知我父母家人,可能是要害我。还有,路遥不是江湖骗子,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个姓丁的车把式,他有个儿子,我有八九分确定,就是路遥。”

      傅抱文似乎颇感吃惊,有一肚子话要问我。

      我没给他机会,我也有一肚子话要同他说。

      “路遥是你派来的吗?”

      “不是,我是在你之后认识这个人的。”

      “你们查出当年那件事的真相了?”

      “我,和路遥,我们读到了我母亲的遗信。”

      “傅抱文,你为什么娶我?”

      “我……”

      “你这样做,和傅青叔父又有什么区别?”

      “是我对不住你。”

      “没错,你对不住我。你明知我父母唤你回来的目的,却还是假装中计,与我成婚,让我良心难安,让我心里有愧。你对不住我,你明知十二年前我失语的真相,却从未对我父母家人吐露一字半句。你对不住我,你不喜欢女人,却娶了我作盾牌,挡住外面的流言蜚语。你有千般万般对不住我,如今你又能如何弥补我?”

      傅抱文攥紧了拳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叹息般说道:“这次回去,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苦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目光坚定地看着傅抱文的眼睛,道:“我再不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杨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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