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疯子》喙熄

16、杨柳花 热闹

　　当初兴平郡王极宠爱的小女儿嫁给鹿城富商之子傅青，算是低嫁，可是这一双人模样气度着实般配，走到一起时仿佛画中才能见到的神仙眷侣，鹿城没有人不称赞羡慕的。

　　这位县主封号明珠，既寓意其为皇室的掌上明珠，又是形容她人如明珠光彩照人。据说明珠县主及笄礼时候，还收到一颗南海明珠，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宝贝。

　　所以傅抱文不小心撞见我捧着一颗显然不是凡物的明珠发呆的时候神色那般怪异我也是可以理解的，睹物思人嘛，只不过我俩想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你这颗珠子哪里来的？怎么之前没见过？”傅抱文神色又如常，难得好脾气坐下来同我说话。

　　我不理睬，直将珠子小心翼翼放回匣子中，一脸宝贝的样子阖上盖子搂在怀里，背对着他。他也知这几天又冷落了我，恐怕我是在同他闹脾气，耐着性子哄我，道：“我瞧着不错，看看能不能再寻一个来，配成一对，给你做耳环，戴来一定好看。”

　　我本来也不想为难他，只是见他难得的主动跟我说话、有事求我的样子十分有趣，便笑着写道：这么大颗珠子，哪个耳朵戴的起！你真当我是猛虎野兽？珠子前些天街上看到，只此一颗，再无第二。

　　傅抱文倒没觉得异常，接着话茬道：“哦？这么说更是珍贵无比了，那我一定要借来看看。”

　　我撇了撇嘴，好像自己挖坑让自己掉进去了。这个时候不能掩饰，一定要自然。

　　行，你拿去看吧，千万记得还我！

　　我把“千万”两个字写的很大，生怕傅抱文不仔细看。

　　“明日，不，后日便还。”

　　傅抱文主动伸手接过我犹犹豫豫不很情愿拿出来的匣子，很没礼貌地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什么嘛，拿到东西以后就这个态度啊，真够讨厌的！我气呼呼地瞪着傅抱文离开的方向。

　　路遥总不来接我，我开始担心起来。

　　那日傅抱文借走了明珠，我后来才恍惚记起自己把与路遥谈话的字纸也放在明珠匣子里了，顿时有些手慌脚乱，总盯着墙头窗户这类的，只盼着路遥快些来救我于水火。当晚爬上床，却在枕头下面找到了，总算是有惊无险，却让我心里好生难受。

　　要是傅抱文发现了怎么办？会不会路遥来找过我却是被傅抱文找人擒住了，他虽然腰间佩刀，会翻人家墙头，跳人家窗户，万一只懂些花拳绣腿，平日里不过行些小偷小摸的，哪里能敌过傅抱文在外头认识那些江湖大侠的功夫！如此一想，我确实好多天未有路遥的消息了。

　　我也有好多天未有傅抱文的消息了，他似乎忙得很，借我的东西也只是差身边人送还给我，面都不露一下。

　　“要是，”我又开始想：“要是傅抱文压根不关心我要不要跟人家私奔怎么办？他一点也不在乎，反而高兴地很，我父母那边也好交代。过两年，他再娶个新娘子，叫溶月的，叫妙菱的，通通娶进家门来，早就把我往在脑后了！他一点都不在乎！”

　　不知怎的，我颓自生起气来，眼泪也止不住地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哭的时候总是很安静的，不对，从生下来到如今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不得不承受的安静中度过的，所以我心里总是暗暗期待着热闹的。我敢打赌，傅抱文的生命也是热闹得很，有很多颜色，尤其是红颜；有很多知己，尤为精彩。可是他一到我跟前，就是灰蒙蒙的一片，也不爱说话了，也不爱笑了，也不爱热闹了，让我无聊得很。更可怕的是，我担心是自己让他这么无聊，无聊到他都愿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白日睡大觉也不愿意同我讲个笑话，或者只是单纯地说说话。我不能说，但是我想听啊。

　　他们说我是六岁之前太吵闹了，神仙啊佛祖啊菩萨啊想教我学娴静可爱些，就惩罚我少说些话，等我学会了，他们就不再惩罚我了，我也会成为个可爱的女孩子。

　　我儿时的确是个吵闹的孩子，扪心自问，却不至于让人讨厌，世上那么多吵闹的人，为什么就要惩罚我呢？

　　我知道他们只是想宽慰我，这么些年，求药不行，便只能求神了。有些人起初并不信菩萨鬼神之类，除非走投无路，走投无路，就要有些寄托，有寄托就能有希望。

　　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好像就是路遥了。

　　路遥是个爱说话的人，他的生活一定也像话本那样精彩热闹。我迫不及待要迎接那样的热闹了。

　　路遥，路遥。

　　你莫要再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