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日常》且兰

22、022章

　　出发当天凌晨，鸡都没叫山河大队的运粮队就出发了。打头的是举着火把牵着满载麦子的牛车的两个老汉，其次是两人一组推着独轮车的汉子，中间交杂着举火把背背篓的，最后是装着好些筐的骡子车。

　　里面的女人就两个，大头毕竟运粮，没有两把刷子张承平可不敢随便带着。这两个嫂子虽然有把子力气，但她们也只能给汉子们搭把手，因为她们的主要任务是顾着骡子和车上的筐。

　　都是事赶事堆在一起了，还是要怪前阵子拉电线，以至于张承平没时间帮队里把鸡蛋送到食品收购站去，而大队里面倒是找人拉了一车去，可没有张承平刷脸价钱被压了。

　　时下的人都指望着这几个鸡蛋过日子，母鸡更是有鸡屁股银行的戏称。本来好好的能卖五分的鸡蛋被压了一分钱，三瓜两枣都看作是走亲戚的礼品的村里人哪里受得了。

　　要不是家里没盐吃了，上一车的那两筐鸡蛋怕是要原模原样拉回去。

　　吃一堑长一智，所以队里面的人家就攒着等张承平复工。可天气一暖和鸡就爱下蛋，冬天三五天一个，夏天可是一天一个，而且天气大样鸡蛋放不住，要不是拉电苦着家里的顶梁柱让他们吃了一些，现在怕是还要再多两筐不止。

　　两个嫂子对付一车的大筐有点吃力，张沃和钱爱国就帮着推。

　　至于许宁，这傻孩子还迷迷瞪瞪的没睡醒，全靠张承平带着走。

　　“唔——”，嘴里被塞了东西，许宁含着用舌尖顶了一下，可嘴被张承平捂着没顶出去。

　　张承平看着抱着自己胳膊走路打飘的许宁，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

　　许宁眼睛一直是睁着的，可是这不妨碍他偷懒，偶尔闭眼走两步也有张承平顾着，安全感十足以至于打不起精神来。

　　嚼着干香的红枣，许宁抱着张承平的胳膊蹭了蹭，昏暗的火把照不到他们身上。

　　晨光熹微，寿终正寝的火把被几下踩灭踹上泥土掩盖住，山河大队的运粮队开始加快速度了。

　　如果不能早早的排上队，那么他们就只能排在后面等前面的队伍交好，可队不好排，不是一去就直接入库。从检查粮食成色、分等级、算重量、称重、签字……

　　可山路崎岖，即使是披星戴月点着火把赶路，山河大队还是没有红桥大队到得早，红桥大队挨着镇上，一条土路走半小时就行，镇上放电影红桥大队比谁来得都欢。［欢：频繁，热衷于来。］

　　红桥大队占了挨得近的便宜，但实际上他们不是来得最早的，据说对门寨的昨天就来了，他们那里人少地少夏收结束得快，相应的交公粮就少。所以人家昨天就轻装上阵，扛麻袋的背箩筐的直接出发，然后在镇上露宿一晚，毕竟大热天的不盖被子也不会生病，甚至挺凉快的，就是蚊子有点多。

　　第三这个次序，山河大队所有人都能接受，算算时间如果顺利能赶着傍晚回去。退一万步讲，如果不顺利还不是要老老实实等着，难不成还能甩脸子走人？只能说和公家作对，怕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张沃和钱爱国和张承平打了声招呼先离开了粮管所，他们的任务是去买灯泡和领喇叭，所以带着队上批的条子去找相关领导了。

　　“饿不饿？”

　　和以往不一样，这次许宁没有摇头，反而是诚实的点了头，甚至还悄悄靠着张承平轻轻拽着他的衣角。

　　这谁顶得住啊！

　　想着前面两个大队最起码要折腾一个多小时，张承平就和村里人打了声招呼，然后让两个汉子帮忙撑着给骡子和牛换了车，然后带着许宁驾着牛车去食品收购站卖鸡蛋。

　　中途张承平拐了个弯，然后没多久许宁就捧着刚出笼没多久的包子美滋滋的吃了起来。

　　“国营饭店的包子用料实在，不过要搭上粮票，这么一算下来还是没咱自家做划算。”，几口就把一个包子囫囵下肚，张承平评价到。

　　许宁这边秀气的小口吃着，这才吃了半个就看见张承平嘴里没了，于是递上包子说道：“其实还好，我们自己做还不是要买肉，肉票不多了。”

　　听到这里张承平神秘一笑：“谁说的，我这里还有不少，不过谁家过日子不是细水长流的。没得一顿吃完的道理，而且过日子你听我的，放轻松，成天数着肉票不会多一两，票和票在一起才会下崽。”

　　听着张承平似有所指的话，许宁凑近了小声和他咬起耳朵，声音小得就只能感觉到气流声。

　　悉悉索索的耳语过后，张承平不自觉的揉着耳朵。

　　食品收购站近在眼前，张承平看见了熟人，打了声招呼人就过来了。然后友好的“握手”，对方满意的收手回兜，然后拧开钢笔在工作簿上给张承平开了收条，然后又把除了鸡蛋以外的东西分类分等级，一一开出条子。

　　其实也就是几斤木耳和菌子。

　　他们这边野生的木耳菌子不算太常见，但是有心的话也能找到，价格倒是还行，就是太少了大多数时候收购站都不收。

　　等张承平驾着空车载着许宁回粮管所的时候，红桥大队的刚刚开始过称。

　　“承平，过来说点事情么！”

　　车被另外一个叔叔辈的汉子牵住，张承平跳下车走过去，三五个汉子就这么围着说起事来。

　　“红桥的刚刚有好些袋被划了二等粮，我听见他们说幸好多拉了四百斤……”

　　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补充起来。

　　张承平摆了摆手：“不怕，我们也拉了多的来，他们要是划二等粮，我们也补得起。”

　　后面的大队都是支着耳朵听热闹，当然也不乏心里虚的。交公粮不是一年两年了，大家都知道一等粮比二等粮好，二等粮又比三等粮强，相应的如果划了一等粮和二等的多，那可以少交不少，同理如果一等粮不够那么二等粮和三等要多交不少。

　　比如说一等粮比预计的少一百斤，换二等代交就要超出原有的两成半。

　　红桥大队最后是剩了大半袋麦子回去，然而他们来时可是多准备了四百斤！后面的队伍一传十十传百的，搞得人心惶惶的生怕自己大队没带够明天还要折腾一趟。

　　要是交的是冬天的公粮也就算了，可现在是夏收的公粮，地里面还要忙着抢种，多耽误一天地里可少十几二十多个壮劳力。

　　“小宁过来帮忙，其他人卸麻袋抗进来。”，张承平说着就拉着许宁去和粮管所的人寒暄起来了。

　　“来，抽根烟。”，张承平说着无视桌面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牌子杂乱的烟，而是递出了他准备的。

　　不愧是熟人，还是很给面子的。接过烟划火柴，吞云吐雾间这人拍着张承平的肩膀，带着工具开始麻溜的干起活来。

　　只见一个尖刀似的中间带槽的金属插进麻袋中间，然后不急不缓的拉出来，此时槽里带出了一些麦子。然后许宁看着这个粮管所的工作人员熟练的捡了几颗塞到嘴里，咯吱咯吱的嚼了起来。

　　“够干，麦香足，一等！”

　　原本许宁以为这样就完事了，没想到人家再是熟人也是兢兢业业的一袋袋查看，不一定每袋都会嚼两口但是看颜色查晒干程度等等都没有省略。

　　不过许宁还是看出了点门道，因为虽然有几袋被评为二等，但是他们需要补的公粮不多，带来的那几袋远远足够了。

　　“对了，我妹说你们山河大队的包裹和信件有点多，待会儿你去领一下吧。”

　　张承平接过公粮的收条，一边核对确认一边回他：“拉电线抢收都忙昏头了，确实是两个多月差不多三个月没去邮政局了，谢了！我现在就去。”

　　许宁心里面突然酸酸的，因为邮政局的属于山河大队的信件和包裹基本上都是知青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寄的。可是他的亲人都不可能给他寄信了，大伯母和堂哥去港岛，大伯父是出国，别说寄信，怕是连个音讯都完全没有了。

　　心情低落的许宁情不自禁的低着头捏着指尖，竭力掩饰自己的失落和悲伤。可是这哪里逃得过明眼人的眼睛，更别提一直关注着他的张承平了。

　　“赵叔，你带大家儿找个地方休息吃口饼子，顺便等张知青和钱知青回来。我和小宁得去趟邮政局，到时候我们去找你们。”，一边揽着许宁的肩，一边有条不紊的安排了所有人的去处和后续。

　　邮政局里——

　　“这一堆信都是你们山河大队的，攒了好几个月的，还有一封加急电报，前天的。信和包裹还好，就是这电报要是你们大队再没人来，恐怕我们真就要亲自跑一趟了。”

　　电报一个字五毛钱，如果不是有急事，邮票八分钱可以寄全国，而且信纸可以写不知道多少字了。所以如果发电报，邮政局的工作人员通常都是要特别关注的。

　　张承平说着客气话然后接过信件，最上面就是那张电报。这一看不要紧，看了他反而皱起了眉。

　　“小宁，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