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日常》且兰

12、012章 农历三月初

　　农历三月初，天气开始回暖。山上的草尖冒出了嫩芽，林间的鸟雀开始搭窝繁衍。

　　可馋肉的孩子们没能如愿去逮雀儿开荤，他们全都被赶到地里挣工分去了。

　　别看六七岁的孩子扛不动锄头，但是跟在大人屁股后面插红薯藤丢种子还是做得了的。因为俗话说开春不打三月鸟，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话大家都记着呢！

　　再说孩子跟着下地既能保护鸟又能一天挣它三四个工分，家长们心里有杆秤，在他们看来工分能换粮食，那可比逮那些没两丝肉的小雀儿重要得多。

　　所以说山河大队男女老少，凡是能动的几乎都在地里忙着春种，说得直白一点——就连刚出生没多久的奶娃娃都被捆在背上跟着母亲一起下地了。

　　在家养孩子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是不常见的，因为少一个劳动力就意味着做饭的时候锅里捞不出一口干的。如果遇到粮食歉收的年景，没有足够的工分多分一点粮食，按照人四的那点份额数着粒儿下锅都撑不到新粮下来。

　　这么说吧，一般的年景，再能干的汉子天天勤勤恳恳的拿着满工分，也养不活闲着的两张嘴。所以哺乳期的女人们为了口粮也为了方便奶孩子，都会不约而同的选择背着孩子下地。毕竟孩子放家没人看着，哪怕有老人下不了地可以照看孩子，她们中途回去喂奶也是要被算溜号扣工分的。

　　而把孩子背着上工就不一样了，孩子饿了她们背着人撩起来喂一顿是人之常情。对于这种情况，记分员还有一起干活的干事和干部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头一次看到这种场景，被刷新了世界观的许宁则是感到震撼。虽然他早就听说了春种是大事，但是这种前所未有的重视程度和下地方式是他没有想到的。

　　当然相对应的，劳动强度也是非比寻常。

　　反正看着挥舞着锄头的背着孩子的几个妇女速度一点也不输给其他人，而她们背上的孩子在半弯腰和起身的俯仰之间睡得香甜，许宁是又敬佩又心酸。

　　不过中午休息吃饭的时候，许宁就顾不上心疼别人，因为早上为了不落后大部队太多他就一直鼓着劲儿翻地，现在猛地一放下锄头他才感觉胳膊和手掌都酸涨且火辣辣的抽疼。

　　“吃点窝头垫垫，不然下午没力气。”，张承平带着饭盒找到了一个人坐在一旁的许宁，同时从饭盒里面拿筷子插着窝头递给他。毕竟现在不比家里，田间地头没条件洗手，而且今年还没下大雨，灌溉用的沟里没到蓄水，大寨的水坝更不可能放水便宜他们，所以沟里面干巴巴的长着杂草。

　　再看看其他人都是两手随意拍拍，然后拿起饼子或者窝头直接送到嘴边。但许宁显然不是那种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人，所以张承平就只能这么递给他。

　　接过筷子后，许宁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显然是累狠了。

　　同样是下地，张承平干的是十个工分的重活现在都还生龙活虎的，反观许宁脸色都苍白了。

　　“是不是累了？”，张承平见许宁话都不说，就知道他现在不好受。但是累归累饭不能不吃，不吃就更缓不过来了，所以他拧开水壶让许宁喝两口方便咽窝头。

　　“听话多吃两口，早就说不让你逞强，现在难受了吧？”，心疼归心疼，张承平觉得有些话一定要说开。

　　谁让许宁不听话非要干这个，所以他也有心让许宁吃点苦头，不然许宁做事之前都太过理想化，关键是还听不进劝。

　　在他看来许宁这种性格说得好听是单纯中带着倔强，说得难听就是没受过苦不知天高地厚。地里的活没有两三年磨不出速度，可就一早上的功夫他回头看了许宁好几次，这傻孩子都不知道偷懒，呆呆的扛着锄头来回使蛮力。

　　本来先前他就说过给许宁安排去丢种子剪红薯藤，但许宁不听劝还给张承平甩脸子。明明是他主动闹脾气，结果他自己还委屈得不像话，不知道还以为他是被张承平欺负了。

　　对此张承平很头疼，打不得骂不得，人还没到手更是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所以即使他有心想帮许宁，但架不住许宁不但不领情还非要往南墙上撞……

　　他能怎么办？只能等人知道疼了再抱起来哄着呗！

　　“承平哥你别生气，是我不好。”，许宁见张承平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以为是自己太任性把这个老好人惹生气了。

　　许宁殊不知此刻自己脸色这么惨白还小心翼翼的认错，反而让张承平更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了。

　　本来张承平在心里告诉自己许宁还小不懂事，所以他得慢慢教他，可见许宁怯怯的看着他，一点也没有前几天和他闹脾气使性子的时候来得鲜活。于是他就只好叹了口气软下声音安抚许宁：“我是不想你太累，工分再重要也没你身体重要不是，想进步也得有个时间缓冲。再说和你一批来的知青有的是只能拿四五工分的，所以你听话，下午就别逞强了好不好？”

　　说着张承平轻轻拍着许宁的背，眼里的担心和心疼溢于言表。

　　许宁本来就很生气自己什么都干不好，现在被张承平这么一说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倒不是张承平说得有哪里不对，就是单纯因为他没吃过苦把什么都想得太过理所当然。然后队里的人不比平时在家那样会有人等他哄他，现实是他们干活的速度是许宁怎么也赶不上的，尤其是许宁不服输越想追赶差距却越拉越大，以至于挫败感成倍递增……

　　其实也怪许宁还是有一点好强的缘故，以前不管是在哪个方面他都属于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现在换了一个环境，人生地不熟的各种不如人，这让他难受极了。

　　一个人还好，憋着憋着没准就过去，可是张承平一过来关心他，知道自己有人心疼有人关注的许宁的情绪可不就忍不住了嘛。

　　擦干眼泪，看着不远处投来的好奇视线，许宁抽抽噎噎的往嘴里塞着窝头。

　　“有我呢！不怕，下午你就随便挖两下做个样子，放工了我给你补回来。”，张承平压低声音哄着许宁，想让他聪明点学着偷懒。

　　这次许宁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点点头嗯了一声。

　　张承平没在继续这个话题，人多事多的难免被人听了去。不过上工之前他硬是压着许宁多吃了两个窝头才离开。

　　别看张承平是个干事，这年头讲究人人平等，山河大队里面就没一个吃白饭的。如果不干活白拿工分，那可是很严重的问题，所以村长和大队长都得下地，更别提他们这些小鱼虾了。所以吃完饭后再次叮嘱了许宁，张承平就不得不回自己负责的那片地去了。

　　由于张承平走前留了话，下午干活的时候许宁就没那么轴了，这次他虽然没偷懒但也没早上那么不要命的卖力气。反正手都抬不高了，许宁泄气的想着能挖多少挖多少，大不了记他五个工分呗！

　　集体劳动总归是有人快有人慢，许宁做好了心里建设，不再执着于和别人较劲，当然他体力不行而且早上折腾过头了，现在想较劲也没法较了。

　　慢慢的到放工的点了，由于今天劳动这一片地势比较平缓，而且是一人挖一垄，所以下工的时候可以直观的看到许宁落后了别人老长一截。

　　不过许宁看到其他知青和他差不多，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可会计和记分员登记工分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点丢人。

　　让许宁没想到是人家给他记了六分，这倒是让心情低落了一天的他得到了一点安慰。

　　张承平和中午说的一样，下工后帮许宁补挖了一截，没多挖也就是帮许宁补足了六个工分该有的劳动量。

　　因为登记工分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个大事，而且记分员就两个所以还没弄完，以至于张承平干活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了，这让不少对记分员给许宁六个工分的行为颇有微词的人闭嘴了。

　　毕竟张承平大小算个干事，平时谁家缺个针头线脑都会托他去镇上的时候顺道带一下，现在要是说他闲话不是没事找骂嘛！而且人干的还是这种吃亏事，张承平自己乐意他们就更管不着了。

　　反正许宁不管其他人怎么看，他自己真的是羞愧交加。

　　回家的路上人慢慢少了，许宁看着张承平一个人抗着两把锄头的身影，悄悄的拽着他的衣角晃了晃，如愿对上张承平投来的注视，许宁认真的反思了自己的错误：“承平哥，我以后不逞强了，我听你话你说什么就什么。”，反正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固执让张承平受累了，本来满工分就不好拿，下工以后还要帮他补足没挖到大队六工分标准的地……太不容易了。

　　想想累了一天还要被拖累，这事换谁都会内疚，更别提是许宁这种从小就被教育着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的乖孩子了。

　　“小宁，你要知道自从把你领进门我一直把你当家人看。”，张承平直视着许宁的眼睛心情复杂的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看着眼底浮上愧疚的许宁，他满意的将之收入眼底，顿了半晌才继续说到：“因为把你当家人看，所以我想对你好……”

　　许宁不由想到自己接二连三的拒绝肯定伤害到张承平了。

　　不得不说在洞察人心这方面他不是张承平的对手，这不人家随便使了点小心思把他划进家人的范围，他就眼巴巴的愧疚投降了，甚至还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太见外太不懂事伤到人了。

　　达到目的后张承平没说其它废话，把想象空间留给许宁自由发挥。

　　为了庆祝取得这个良好成果，到家后张承平洗手做了木耳、鸡蛋和肉沫的臊子浇头来拌面，没想到许宁吃着鲜香的哨子面更加觉得张承平不容易，地里家里一把抓——虽然他还是想挣八个工分，但是比起八个工分，目前对他来说让承平哥不那么辛苦要更重要得多。

　　而且预期的七个工分都是他目前难以达到的目标，或许他不该那么好高骛远，现在看来八个工分可真难，他还是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许宁看着地里家里一把好手的张承平，有点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