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满天下》温二九

5、第五章风雪与冬至（二） 冲喜

　　…

　　多年以前，这座如今香火鼎沸的名刹，尚只是隐于群山之间的一座小寺，香客寥寥，供养微薄，直至一位通晓佛法，云游四方的僧人入此地后，四方慕名而来的礼佛之人才渐渐多了起来。

　　有一桩旧事，究竟发生在哪一年，神都城的百姓已然记不真切了，可其中曲折始末，却依旧偶尔会在市井之间口耳相传。

　　那个时候，也有东、西两市之分，事情发生在东市，那家人姓王，神都人，虽不是世家出身，但因着一些缘故，家中也有些富贵，本是不愁吃喝，阖家欢愉的一家人，却因为一望族的上门求亲…而举家不安。

　　这望族时至今日也依旧可为神都之地一门尊贵，便是于大周王朝有定鼎之功的忠勇侯卫家…

　　那时正至大周南方有敌袭，当时的候府大公子奉命随军南下，勇猛杀敌之余却过于高估了自己，不小心中了敌军的圈套，好不容易九死一生的捡回了一条命，却终日昏迷不醒。

　　卫家求医问药，四处奔波，却一连数月都无用，苦于无奈，便开始偏听偏信一些奸邪僧众的话，日日供奉香火，跪地祈祷，盼望那卫大公子能苏醒。

　　起初那卫大公子也并没有什么好转，直到卫家人寻到了这座寺庙…一番诚心实意的供奉之后，他们从那签中…给卫家那难以解开的困厄，寻了一条路…

　　“借婚嫁吉庆之气，祛除病灾，化解凶煞。”

　　就这么一句话，卫家仿佛寻到了神药，立刻就回府去四处寻觅了，而寻来寻去，最终这位给卫家大公子去凶的姑娘，便是那王家姑娘…

　　而之所以会寻到他家，则是因为…王家大郎君的胞妹，嫁的人是位武将，亦是那忠勇侯手下的。

　　这么一来，所有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也不知是卫家上辈子做了什么天大的善事，还是那卫大公子命好，竟真的从那之后，便见天的好转了，直至最后彻底的清醒过来…

　　也正是此番事之后，那间小小的山间寺庙变成了迦蓝盛地，而因卫家这件事，整个神都，甚至是大周…都多了一个比求名医，寻好药更有用的剔除病痛的法子…便是借喜压凶！

　　也就是…

　　冲喜。

　　市署令的郑家，同那卫家一样，也是在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想到了这处…

　　而曾经卫家寻到的那寺庙，如今早已成了全神都，甚至是大周都知晓的名刹了。

　　那郑家妾室最是得宠，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把这个机会视为救命“圣旨”，奉为圭臬！

　　同先前的卫家一样，这个为郑家祛凶的人，也得有几处不同寻常的“特定”…

　　其一便是年岁有界，其二…这家人必须是和郑家没有亲缘纠葛的，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一条…此番郑家所寻之人…得是黔蜀出生的女子…

　　原本以郑家世家出身的门第，以郑署令握手实权的两市署令一职，想要寻一个家世清白，出身贫寒的姑娘入郑家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偏偏…有这么三则缘故摆在前面，尤其是那最后一条约束，更是有些难办。

　　这么一来，便让郑家有些无从下手了。

　　而禺父不知道的是…

　　就在郑家那边焦头烂额，他这边欲带禺滔出门游玩之际，有那阿谀奉承，谄媚讨好之人…把他…蜀地出身的名头，叫郑署令知晓了。

　　本身这郑家，包括那郑小公子的生母，皆是眼高于顶，自命不凡之人，尤其是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郑小公子，更是自觉金贵不已，即便是那等境地…他们心中也是不愿随意寻个大字不识，出身贫贱，且…毫无姿容可言的女子。

　　所以…禺家的出现，禺滔的出现…可谓是…恰如其愿。

　　这郑署令向来对如禺父这般偏远地界出身，无家世支撑，朝中也无私交甚密的显要权贵，且匮乏于财之人…毫不在意，再加上禺父也不是个愿意并且擅长曲意逢迎，媚事上官之人，自铨选入市署以来，禺父甚少见到郑署令，而郑署令…也几乎不曾记起禺父这个人…

　　被人提及禺父的那一瞬，郑署令其实是有一点茫然的，他在那时即便已经知晓了禺父的名字，也是没有立时记起自己手底下的属吏中有这样的一个人。

　　待他确认禺父的确是市署令的官员，又听闻禺家有一女后，立刻就心中一动，转头就命人前去打探了…禺家不是什么权贵之家，又深处西市那等地界，不过是那么小一日罢了，禺家的近况，以及禺滔的性情容貌，便被郑家给知晓了…

　　以禺家的身份地位，禺父的官身，以禺滔的容貌才情，无疑…一切都是极为合郑家心意的。

　　禺家虽家世门第不高，也无高官权贵之门依靠，但禺父到底是科考出身的，与那些毫无官身的贫寒之家相比，到底是好上了许多的。

　　更重要的是…禺父又是市署之官，有一句话叫…居上者一言，在下者难抗，这么一来，若是禺家女嫁入郑家，于郑署令一家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而那最受郑署令宠爱的妾室以及那郑小公子…自然也是满意的不行，他们母子二人，一人满意禺家那不过七、八品的官身，既不是贫寒白衣，又不是那么的有身份地位，既保全了郑小公子的脸面，又不会迎一个难以慑服的人入郑家…

　　在这位妾室夫人看来，即便禺滔是官身之家出身的姑娘，也于她而言…好拿捏，这么一来，她自然是愿意的。

　　而那郑小公子…

　　毫无疑问，他满意的…是禺滔这个人“名声在外”的样貌…

　　如此，禺家…以及禺滔，就是郑家最满意的人选。

　　那日郑署令突兀遣人登门相邀，打断了父女二人的出游之约，便是为此事而来…

　　在市署之中，禺父虽不是那么的善于酬酢，也没什么关系亲近的同僚，但到底身处其间，多少也是知晓那最受郑署令宠爱的小妾之子近来身子不适，也知道郑家…打算仿效卫家，正在神都城内寻觅一家为那郑小公子冲喜的姑娘入郑家。

　　以禺父对禺滔这个独女的看重，以他多年来始终铭记对亡妻临终之时的那些誓言，即便是禺父并不知晓郑家公子究竟是什么样的病症，也不知晓郑家的那些龃龉，禺父也不可能…绝不可能答应这桩事…

　　因为在禺父看来，什么身份，权贵，家世钱财…都不如一个门风清正，而郑家…毫无疑问，仅仅一个郑署令和那郑小公子，便知其家…与清正无关。

　　更何况，禺父多年来，对远在蜀地的刘家并无不满，两家对这桩婚约也始终保持着一致的看法，便是只等禺滔及笄就令二人完婚…

　　如此缘故之下，无论郑署令这位上官如何外示温良，内怀心计，如何口蜜腹剑，如何恩威并施，禺父也不可能开口说一句应承的话。

　　但终究…

　　禺父深知自身处境，处在他人麾下，自然不能随心而为，他既不想禺滔与郑家扯上关系，也不愿得罪上官…便只有在辞色恭敬之下佯装愚钝，顾左右而言他…期盼郑署令能从中看出他的“不愿”，亦能看在他素日勤勉吏务，并行差踏错的份上…“放过”自家。

　　可是，禺父终究是高看了自己，也小看了郑家，小看了郑署令…

　　在郑家的那一段时间，禺父除了郑署令之外，没有见过旁的什么人，两人的那一番言语也并未到破面相争的地步，但那一时半会儿，他们心中皆是清楚对方的心思是什么。

　　而也许是碍于此事郑家所图过于的无法言明，真相也是过于的龌蹉，便致郑署令即便是有些不满，也没有当即就发作，只不过…在禺父离开之后，那郑署令的脸，瞬间便满脸阴郁了…那目送着禺父出去的眼眸，一片阴冷嘲讽…

　　那时安安稳稳从郑家离开的禺父，虽始终难以安稳平静下来，但心中还是因为那一刻的“放过”而隐有一丝庆幸。

　　他以为郑家已经明白了自家的意思，以为他们在行事狂悖，在如何疯魔，也不会强夺他人姻缘，他以为…这件事…兴许就这样结束了。

　　但…

　　终究因为是郑家，因为此事过于的不一般，甚至是过于的凶险，尽管郑署令放自己离开了，可禺父回去的一路上，他总有一股不明的不适，回到家时，他的脸上还是有一股很明显的不对劲。

　　也就叫禺滔等人看了个清楚明白…

　　禺父不曾想过瞒着禺滔，毕竟此事与她有关，故而他便如实的将一切都告知给了禺滔…那一瞬，禺滔整个人是被惊到了的，与禺父一样，她自然也是不愿的。

　　虽然禺滔不曾见过那郑家公子，甚至似乎都没怎么听闻过他，但一是她很早的时候便知道自己与刘家有婚约，二一个也是…在来到神都之前，禺滔与刘铭远…自幼相伴，两小无猜。

　　无论是那时便有的情分，还是婚约所致的情意，都让禺滔心中有界，她不可能，也不会在与旁人牵扯出姻缘。

　　是以…

　　她不愿，也绝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