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交的平行线》夜船吹笛

8、第四章 A面 天予弗取

　　宾馆里章启越和董仕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从他们同期选秀出道的谁谁交了新女朋友，到谁谁在某地新开的餐厅不好吃。
　　这一期节目在电视台的演播室录，宾馆定得离电视台不远，白天平常，入夜之后万家灯火，漂亮得很。
　　董仕嘉走了个后门，说要和章启越住在一起秉烛夜谈。反正这一期不会录宾馆里的画面，节目组乐意送顺水人情，就依了他的要求订了个套间。
　　董仕嘉大约算是他们那界选秀中的一个异类，别人出道做歌手，他出道做主持人。做歌手的人还在苦寻出路的时候，他已经在某个卫视站稳了脚跟，有固定的节目，看起来无忧无虑。
　　董仕嘉有背景——庞大的演艺世家的小公子，国外教育背景，某一天留意到国内的一档选秀节目，抱着“小爷教你们做人”的狂妄一脚踩进演艺圈里来。
　　小爷是来玩票的，人人都知道，但小爷的兴致至今未散，家里人自然要拉扯着寻觅些资源。做主持人的节目以及现在这档综艺就是小爷的大本营，除非有一天小爷自己熄了兴趣，否则地位稳如泰山。
　　丁培西拿董仕嘉作比较，实在太看得起章启越。
　　比如现在，章启越在等他的台本，董仕嘉却早就拿到了，翻得没意思丢到一边。
　　周瑞家的送绢花，林姑娘说别人不挑剩的也不给我送来，章启越聊天的空隙里没来由想起这一节。
　　台本迟迟不到，个中因由他心知肚明——上次录制的时候他意外得了张好牌，偏偏是另外一位嘉宾的心仪之物，节目组不好平衡，台本自然难产。
　　他们这档节目叫《二十四小时on call》，属于一档职业体验类的节目，明星去过素人的日子，进职场体验社畜的紧张和忙碌，选的都是需要长时间劳作的工种。早期一般都是快餐店服务生、商场柜姐之类的项目。后来节目火了，来得咖越来越大，一来做那类劳动密集型的工作显得不合时宜，二来观众不仅喜欢看明星卖惨，还喜欢看明星卖蠢，于是做到第四季慢慢掺杂进一些头脑密集型的岗位。
　　参加节目的嘉宾各有人设，除了董仕嘉这种随心所欲一季换一型不怎么在意形象也不怎么考虑前途的奇葩之外，选择哪个工种都是嘉宾各自的团队和节目组商量又商量研究又研究的，个别地位特别高的嘉宾还能得到节目组去开发指定岗位的待遇。
　　但为了节目效果，每一季的前两期都是选拔赛。名义上嘉宾们会为了得到自己心仪的岗位展开竞争。所谓竞争，每季不同，有时是游戏，有时是做任务拿积分，有时是直接空降到要体验的岗位上实战，由那家公司的管理层投票决定去留。无论形式怎么变换，合约只签前两期的嘉宾除非表现极其出色，否则必定会被淘汰是不变的规则。所谓选拔赛变换的形式只不过是让某些人的胜出不那么突兀。
　　这一季的选拔赛已经录了前半程，接下来再录就是宣布结果和上岗仪式。
　　章启越签了整季，不必提心前两期淘汰，录选拔赛的时候却一点也不轻松。他极明白分寸，所有环节都不敢太争强好胜，否则抢了不该抢的得分，节目组为了维持既定方案不变，难免要魔剪，说不定是沾光还是吃亏。但要伪装得没那么精明又不能显蠢，还要天衣无缝，实在是有些劳神。
　　录影到一半的时候，还是出了意外。
　　有一位只签了两期的嘉宾屡次失败积分扣光之前指名道姓送给他一张通关卡。章启越很无奈，谁签了几期互相并不十分清楚，这位是看他出道时间短，糊的时间比红的时间长，录制过程中又不显山露水，误以为是两期游的同伴，激愤之下做了任性的决定。
　　他接过那张卡之后就一直忐忑——按丁培西的说法，签他是为打补丁，万一有哪位嘉宾不满意最初的选择，或是发生突发状况不得不改变既定方案，他就是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砖头。按这种设定，他在选拔赛中不应该有明确倾向，突然被塞了张通关卡，很考验临场反应。
　　偏偏那张卡有明确的岗位指向，银行的理财经理。董仕嘉给他科普过，这一季里新近爆红的中生代男演员刘毓林人设向来是睿智精英，对理财经理志在必得。
　　但这位人设是精英，本人却稍偏刻板，章启越后半期节目都在琢磨怎么不着痕迹地把通关卡送出去，偏偏那位不够机灵，几次机会都没抓住，最终那烫手的通关卡仍是留在他手里。
　　节目组也没办法，录完影晚上吃饭的时候导演见他一次就叹一次气。可他的懂事导演也看在眼里，只能叹气。
　　好资源人人想要，章启越自那一次次的叹气里生出期盼，于是此刻便有些坐立难安。
　　董仕嘉是人肚里的蛔虫，看出他不安，一句一句将幕后正在进行的博弈讲了个明白。
　　台本难产，一半是因为通关卡在他手里，摄影机骗不了人——真想骗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费时费力，刘毓林还没重要到节目组不得不暗箱操作，但咖位有大小，公司有强弱，所以需要先安抚好了略强的那一位，给够了交换条件，再来跟略弱的谈。不能先把台本给了章启越，回头那面安抚不好再要回去，再没气性的小明星也不能这么欺负。另一半是因为这个岗位能不能保留还是未知——理财经理是银行比较重要的岗位，任职需要重重资格认证。近期，外部监管在做合规检查，节目组拍摄地那家支行恰好因为其中一位理财经理资质不全违规销售被下整改通知书，听闻撤了一位主管行长。
　　“所以节目组是倾向于把理财经理给我的？”章启越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倾向有什么用啊？马上就要取消了，谁会有银行的资质啊？”
　　“如果……”章启越的声音有些飘，“如果我说，我有资质呢？”
　　董仕嘉怔了怔，叫起来，“对呀，阿越，你学金融的！”
　　章启越摆手，“不是上学时候考的，我也不知道我考的证书和银行要求的是不是一样……”
　　“我陪你找导演问问！”董仕嘉极其仗义。
　　章启越感激，董仕嘉不去，他解释消息来源都不方便。
　　但董仕嘉又充满狐疑，“不是上学时候考的？你闲着没事考这个干嘛？”
　　章启越苦笑，心思却不怎么好意思说，“不就因为闲着没事吗！”
　　董仕嘉没深想，一面出门一面问：“好考吗？回头我也考一个。”
　　“你考这个干什么？”
　　“下季要是还有这个岗位，我也去试试。”董仕嘉小声问章启越：“你知道刘毓林的通关卡为什么丢的吗？”
　　“这还有内幕？”
　　“你没做理财经理的专项任务，没去BC银行，理财经理最后一关是在那儿，我去凑了个热闹，恰好看见了。刘毓林一门心思拿这个岗位，别的都做完了，就差那一关。我跟你说，善恶有报这个事有时候挺玄的，那一关本来小方拿到了任务卡，不小心掉桥下面了，刘毓林捡到没还给他，直接进了银行，结果挺简单一个小游戏，死活就没玩过，规定时间里积分就没攒够。反倒是小方跳了一千个绳换了次抽奖机会，抽到了通关卡。你当他被淘汰的时候死活就不把通关卡给刘毓林是为了什么？就因为他在桥上喊破了嗓子求刘毓林还他任务卡，刘毓林理都没理。”
　　“刘毓林不至于吧？”章启越觉得匪夷所思。
　　刘毓林向来自傲，往年艺人还没高学历人设的时候，他就是正经的学霸出身，高考成绩在艺考生中一骑绝尘。上学的时候老师又器重，出道第一部电影就被叫戏骨，险些拿了最佳新人奖。
　　虽然后时运稍有不济，后来连拍两部电影都没能如期上映，热度一过，就卡在了不上不下的地方，但如今新东家新规划，看上去不缺资源，不应当饥不择食到如此地步。
　　“你管他这叫饥不择食？”董仕嘉听完章启越的评判，撇了下嘴，“他那个人，信奉丛林法则，讲究弱肉强食，好死不死把平常日子当电视剧过，从来都讨人嫌得很。”
　　董仕嘉的祖父，演艺圈举足轻重的老前辈，电影学院得高望重的老院长。圈里学院派出身的常要到他家“拜码头”，一来二去大多能说出优缺点。
　　“他不是缺这点资源，他是眼皮子浅，”董仕嘉没好气，“栽了跟头也没学乖，别管香的臭的，看见了就想占下。过年到老爷子那里拜年，老爷子还劝他，结果他说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把老爷子气得年礼都丢出去了。”
　　“嘉哥……”章启越突然问，“刘毓林玩不过去的那个游戏是什么？”
　　“就是13颗棋子，有白有黑，双方轮流拿棋子，一次不能拿超过3颗，最后一颗黑色的落到谁手里谁输。”
　　“谁先手？”
　　“第一局猜拳，之后谁赢谁先，每10局一轮换。怎么了，阿越？”董仕嘉停下脚步，“你觉得那个游戏有人操纵？不应该呀，刘毓林走了之后我试了几把，有输有赢。就算刘毓林本人，也是有输有赢，只不过规则变态，要求连赢10把。”
　　“10把？”章启越沉吟片刻，心情轻松起来，“走吧，嘉哥，这个岗位我不争才是天予弗取。”
　　董仕嘉挑了挑眉，“虽然我不知道你这个结论怎么得出来的，但我喜欢你这股劲儿！”
　　别人天予弗取就是眼皮子浅，熟人就是喜欢这股劲，这很董仕嘉。章启越浅笑，暗暗在心里计数。
　　刚刚数到10，董仕嘉一把拉住他：“不是，你得告诉我怎么就天予弗取了？”
　　章启越大笑，把自己的推断一五一十讲给董仕嘉听。
　　“你是说，刘毓林就没玩明白？”董仕嘉有些不信。
　　“谁知道呢？”章启越耸耸肩，“总不至于口碑这样好的节目设计通关的最终环节低智到只凭运气而与岗位没有任何关联？”
　　“你的意思是这个游戏有BUG，谁抓到了BUG谁就能连赢？”
　　“那当然！”
　　“BUG是什么？”
　　“谁先手。”
　　“你玩过？”
　　“没有，但是逻辑很好理，想不拿最后一颗，最好的方案是一定要拿到倒数第2颗，也就是第12颗。每人一次不能拿超过3颗，12正好是3的倍数，所以只要对方先手，他拿一颗，我拿两颗，他拿两颗，我拿1颗，就一定恰好能拿到第12颗。”
　　董仕嘉显然没想过这些，不可思议地望着章启越，“你玩游戏带理逻辑的？”
　　“这很简单……”
　　“这一点都不简单！”董仕嘉小跳了一步，翻个白眼，“好吧，确实天予弗取，走走走，去找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