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东之乱》柳彻子

8、第 8 章 “可是兽王

　　深夜，皇山主府。
　　只见偌大华丽的厅堂里还点着几盏油灯，白日里的宴席水果都撤去了，也没有守卫和侍女在旁左右，地上摆着一个茶桌和几块竹叶编织的垫子，茶几上没有茶水也没有碗筷，只有两个男人面对面盘坐着。其中一个虽然年迈却脸色威严，看上一眼就会被他凌冽严肃的眼神震慑，气质宛如将军一般，他就是皇山盟主黄威天。另外一个便是衣着朴素，气质脱离凡尘的传奇道士崔靖仁。他难免有些正襟危坐，毕竟自己是被“要挟”过来的。
　　此时黄威天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似乎孱弱年老的道士，说是来谈判，却是明摆着要挟。想必对于强悍刁蛮的皇山联盟来说，后者明显是他们更擅长的手段。都说有勇无谋的人走不远，黄威天却靠着他直来直去的性子让皇山的名号越混越响，想必也不是单纯的靠着武力，而是事先对自己要挟的对象有过研究。
　　“我知道你的道场握有五件神器，如若你愿意献出一件给我们皇山，那么杀掉兽王，让这个极东改朝换代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崔靖仁虽然内心厌恶，神情却不卑不亢，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想必您府上打探消息的人也告诉您了，这五大神器是几代著名的道士终其一生降妖除魔的成果，现在交由我保管。其中每一副神器内都封印了上古时代一只曾经统治过极东的兽灵，若是将他们释放出来，哪怕只是一只，极东都将陷入不可估计的混乱中。”
　　“这点我自然明白，”黄威天用粗鲁口吻打岔道，“你以为我会傻到让妖怪被放出来却不想着善后的办法么？”
　　“盟主息怒，”崔靖仁不急不燥地扶了扶袖子，和咄咄逼人的黄威天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些过去称霸一时的神兽早就没有了当初的□□，现在只能借着人类或是野兽的□□附身。他们因为被封印千年，灵魂充满了怨念。这种怨念若是附着在生物的身上，无论是野兽还是人类，都会很轻易就把被附身者的灵魂摧毁。”
　　“哼，就因为这样你就隔岸观火么？”
　　黄威天冷笑着问。
　　崔靖仁劝说道：
　　“我倾向于做事谨慎，更何况传言本身就说兽王要西去了，您大可不必大费周折……”
　　“鬼话连篇！”黄威天听到兽王要死的消息，突然气愤地打断了崔靖仁的话，因为过于激动，还在之后干咳了两声，“那些其他联盟的蠢货和一群没有脑子野兽会相信这鬼话，难道你堂堂崔靖仁也相信么？”
　　黄威天会出此番言论，顿时让崔靖仁对他有了新的看法，语气也变得不那么冷淡了：
　　“的确，现任兽王手段高明，习得了人类之道，与过去道士们降伏的那些头脑简单、鲁莽贪婪的妖怪已经不同了。他若是传出诈死的谣言，想要试探极东的风向也是有可能的。”
　　黄威天暗骂道，“那些其他联盟的傻瓜都中了兽王的记，平白无故地和百兽山开战，自损人马。估计等这一战过去，兽王又会现身，那时候就没人有力气再威胁他了……”
　　黄威天虽然脾气暴躁，但身经百战，胆识和气魄确实有过人之处，一下子就在这混乱的局势之中看出陷阱。崔靖仁知道皇山的人最难以对付，也是最不可小看的，只好最终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盟主英明，兽王的确可以用这样一策，不损一兵一马便巩固自己的王位。但是我听说最近百兽山里盛传一个关于血月池的传说，不知皇山府听闻没有……据说最近正是那池子开始显现魔法的时候，所以兽王或许是想要散布自己的死讯，好专心登山修行也说不定……”
　　“等等！——那老妖怪在极东威震四方，谁也动不了他，”黄威天没有因为一个传说就听的入了神，立刻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对劲，“登山之路那么险恶，他为了一滩池子何必如此？历代的兽王都没有用过血月的力量，他也未必用得上。”
　　“盟主说得在理，”崔靖仁也是被黄威天颇有道理的反驳说的愣住了，对黄威天这暴君竟然有点刮目相看起来，“可是兽王——有两个。”
　　这是只有崔靖仁和历代与兽王博弈过的道士知道的秘密。
　　“什么？”黄威天大惊，忍不住喊了出来。
　　“是的，” 崔靖仁说道，“刚才关于血月池事情，我对您说了谎……实际上，这血月池正是另一个兽王诞生的地方。事情是这样的……”
　　第一次见到杀犻的时候，崔靖仁和狸洛正在森林里一边烤火一边闲聊。的确，就和权奕一样，他在过去与他本应该降伏的敌人有超越道士与妖兽之间的友谊。他曾目睹过“杀犻”短暂地从狸洛的身体里逃离，附身在附近的一只豺狗身上，随后那只豺狗变成了崔靖仁这辈子所见过的最邪恶暴戾的生物。
　　豺狗扑上来的那一刻，崔靖仁被一股强大的怨念压制到动都不能动。正当他以为自己的一生要被一只豺狗结束的时候，狸洛救了他，然而他只是杀死了豺狗，杀犻却并没有消失，而是化成一团黑气完好无损地回到了狸洛的身体里。
　　崔靖仁问狸洛发生了什么，狸洛说只是他最近修炼阴系魔法有些急于求成，没有吸收的魔法自己跑了出来。但是崔靖仁知道他在撒谎，刚才跑出来的不是狸洛的“一小部分魔法”，而是一个有着个性和感情的个体，甚至拥有和狸洛相当的实力。——那是另外一个狸洛。
　　想问更多的崔靖仁被狸洛打住了。对方说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但是这件事由不得崔靖仁来插手。崔靖仁想了很久，最后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认识他多久了？”
　　狸洛低头思考着，像是回忆什么久远到自己都不再记得的事情。他的黑发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脸，让他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阴森：
　　“从我成为兽王以来，”本来可以在这里打住的狸洛却失神了一会儿，突然带着诡异的微笑，“他的名字叫杀犻。”
　　年轻的崔靖仁回到道场后和自己的师傅确认，得知兽王的身体里果然住着另一个灵魂。根据道教书上的记载，几百年前狸洛登上百兽山，成为了第一个揭开血月池封印的妖兽，并将杀犻释放了出来。两人立下条约后，狸洛靠着杀犻的助力成为了极东的兽王。这些年来，想要与人类和平相处的是狸洛，在极东四处作乱、杀生无数的是杀犻。他们两人共用一副□□已经很久，甚至要不是亲眼见到杀犻的黑色阴气从狸洛身体里逃窜出来，没有任何人会相信这件事。
　　关于杀犻与狸洛具体的条约他们没有任何消息，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在最近几十年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现在马上就要临近下一个血月，崔靖仁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狸洛与杀犻或许终于有了分歧，而狸洛打算将杀犻重新封印回血月池中。
　　“若是盟主真的想见极东太平，您的目标不应该是狸洛，而是杀犻才对。我猜测狸洛既然放出假死的消息，说明他正在为上山准备，距离杀犻被封印也不远了，您大可先在皇山等着，按兵不动……”
　　黄威天大手一挥，打断他：
　　“崔靖仁，你真的相信我们人类应该把整个极东的命运交给那个兽王么？就像你说的，他为了当上兽王，渴求过血月池的力量，甚至愿意被永世附身。那样贪婪邪恶的狐狸，你却信任他能以一己之力拯救这个极东？”
　　崔靖仁突然无言应对。纵使狸洛并不如黄威天说的那样不堪，但在一个人类“同胞”的面前，崔靖仁的立场让他不可能为一只祸害苍生的狐狸辩护。况且，黄威天说得也并不是假话。
　　“我是不会相信兽王的，这辈子也不会！——崔道士，我知道你一向看不惯皇山的做法，但你我同为人类，你还是道士，怎能放任那只妖怪在极东作乱这么多年而坐视不管呢？”
　　黄威天咄咄逼人地问崔靖仁。
　　崔靖仁坚定的目光露出了一刹那的恍惚，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我理解您的愤怒，但恕我直言，我并不认为皇山联盟现在有匹敌兽王的力量。”
　　“如果你把神器借给我们一件呢？”
　　黄威天到底只是一个不懂魔法的凡人，对释放上古神兽的难度根本毫无概念。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上古神兽的灵魂需要容器。成为容器的生物必须拥有绝无仅有的精神力才有可能不被神兽的怨念摧毁。请您不要小看这点，若是不能承受上古神兽的灵魂，被俯身者很快就会暴毙，您的努力也会功亏一篑……”
　　“跟我来。”
　　打断道士的话，黄威天起身站起来，示意崔靖仁跟随他。
　　崔靖仁对黄威天的自信升起不详的预感，但还是跟着他出了厅堂。
　　他们漫步到宫殿外面的后花园。花园很大，但是出了门后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普通大小的玻璃鱼缸。鱼缸被摆在一根石柱上，月光正好可以照耀到水的表面。
　　这里面养的鱼通体银色，和一般的金鱼差不多大小，但是细长灵活，拇指盖大小的鳞片在月光下轻轻浮动着，闪着幽光。
　　黄威天将手伸进鱼缸边的食饵碗里，崔靖仁以为他会拿出虫子虾米类的鱼食，却发现碗是空的，里面只放着一把锋利的小刀。
　　黄威天握着刀在自己的拇指表面蹭了蹭，划开了自己的皮肤。
　　几乎是血暴露在空气中的第一秒，鱼缸中的银鱼便疯了般伸出头，开始在水面上距离地跳动，企图触碰黄威天高举的手指。它们跳动得过于频繁，只听得到噼里啪啦的声音，激起的水花让崔靖仁甚至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离血太遥远，它们却疯了般不停下，甚至宁愿长久暴露在空气中也不愿意换气。
　　几分钟过后，有些鱼已经因为太久暴露在空气中死了。
　　踩着同伴的尸体，剩下的银鱼还在一刻不停地企图跳到黄威天的手指上。
　　“这种鱼叫‘饮血银鱼’，一旦闻到血的气味就会极其兴奋。若是不喝到它们认定的血，它们到死都不会罢休。对于他们来说，生既是为了满足嗜血的欲望，剩下的就是死。”
　　“这真是……”崔靖仁有些看呆了，不知怎么恰当地评价这单纯而野蛮的执着，“低等生物的奇特之处。”
　　黄威天被崔靖仁的评价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崔靖仁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见黄威天一翻手指，血形成水滴状滴在了鱼缸里。连水的表面都没来得及触碰，那滴血已经在饮血银鱼的嘴中不见踪影。水竟然还是清澈的。
　　“低等？如果我告诉你，我养着一群和这些鱼没什么两样的孩子呢？——在那些孩子中，总有一个可以成为你所说的完美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