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东之乱》柳彻子

9、第 9 章 “绝对要成

　　见到“夜鸤会”的那天是个雾气朦胧的阴天。崔靖仁意外的是个很相信直觉的人。那天他从客栈的床上起来时看到窗外的天气突然转阴，感到膝盖湿冷，空气中闻起来像是霉物，就知道那是个不详的日子。即便这样的感觉自从抵达皇山后就总是出现，但那一刻似乎是上天在警告他一切预感马上就要得到应验。
　　他按照黄威天说的，来到皇山山腰处一座偏僻的寺庙。寺庙离城区并不远，但地处在偏僻的悬崖边，而且来往的主路早已被数十枝折断的树干封住，所以显得像是被遗弃了很久。然而走近时就会闻到庙香燃烧时的味道，也让崔靖仁知道这里还存在人迹。
　　断倒在路上的高大树干有些半径宽达五米，有些像是一束高墙般横在眼前，虽然通过这里对崔靖仁来说不算什么，但设置这样的障碍在门口，想必这里并不欢迎体术一般者的来访。
　　寺庙并没有上锁。
　　推开门后在四合院内看不到任何人，只有一个燃着香的香炉和一个大概十岁的女孩穿着长袍在香炉前跪着。各个里庙的门都是敞着的，其中有两间屋子里供着高大的佛像，剩下的都是僧侣的起居屋。
　　天气阴沉沉的，烟味和空气里湿润的霉味混在一起让崔靖仁想要皱鼻。
　　“是盟主的客人么，请问您？”
　　女孩突然用着奇怪的语序问道，并没有转过头来。她的声音像是从井下传来那样飘渺空虚，一点不像一个十岁大的女孩。
　　崔靖仁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自己腰间配着的剑上。在战斗了一辈子的经验面前，这动作甚至不需要理由。是这个女孩么？还是别的什么？崔靖仁只知道自己被充满怨气的阴气包围着，却不知道来自哪里。
　　“啊，我和盟主约好了黄昏时在这里见面，他说他想带我见 ‘夜鸤会’，你听说过么？”
　　崔靖仁用了委婉的语句。黄威天的原话是他养了一群像是‘尸鸤’般的傀儡杀手。尸鸤，又称布谷，是种体型很小又无处不在的鸟类，用在他们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夜鸤会的成员最大的不过十八岁，他们都是从孤儿中挑选的，混在人群中幼小而不起眼。
　　“失礼了，原来是我，”女孩听罢，抚着自己的衣摆站起来。她果然不过十岁大，硕大的黑眼睛像是黑夜般深不见底，黑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间。
　　“出来吧，大家。”
　　女孩话音落下，从周围一圈敞开门的屋子里顿时生出几只形状不一的黑影来。崔靖仁暗自震惊，没想到这些孩子先前竟然在用流动系隐藏自己的气息，并在现身时不先用本体，而是放出阴影。怪不得从踏进此地开始他就有极不详的感觉。
　　黑影从房间里的漆黑角落开始向外延伸，一路来到崔靖仁脚下。顿时，崔靖仁脚下的四面八方都被影子包围了。这些影子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宽大有的矮小，有的长着兽角，有的速度更快，有的更加浓重，似乎代表了主人的不同。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每一个影子都带着不可小窥的阴气，要是他们决定一起袭来，崔靖仁不得不拔出附魔着意念系的剑护身。
　　不知是崔靖仁的剑开始闪烁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光，还是盟主事先有令不可伤到客人，黑影们不再挑衅，而是很快后撤一步，各个在崔靖仁身边化为了实体。
　　直到这时，崔靖仁才相信刚才那些布满阴气的影子真的出自一群孩子。他冷静下来扫视周围，看到的是不同身高不同年龄甚至不同物种的孩子，但是他们感觉起来却是那么相似。崔靖仁一辈子降妖除魔，与阴气最重的白月池也打不过不少交道，照理来说不会被这种程度的阴气弄得慌乱阵脚。
　　可是有什么东西让他极其害怕。不是害怕“夜鸤会“的实力，而是他们的潜力。
　　如果给他们的阴系魔法修炼程度打分的话，他们不过都是五十分左右的中等水平，和崔靖仁平时打交道的白月池相差甚远。可看着这些孩子的眼睛就好像是掉进了漆黑的洞穴里——那些眼睛不是阴森的，不是充满野心的，不是像白月池那样或贪婪或暴戾的，而是 “无”。就那样看着他们，很轻易就会发现他们没有任何渴望或是感情，没有快乐或是悲伤的理由。而这样的虚无只有一个用处，那就是用来毫无障碍地吸收任何东西，包括世间最阴暗的魔法。
　　因为没有灵魂，所以无法被摧毁。他们是完美的容器。
　　“这边，请。”
　　穿着长袍的女孩向崔靖仁示意了一下摆着佛像的最大的屋子，让他跟自己来。崔靖仁挪动一步，夜鸤会的其他孩子便向后退一步，给他让出一点道路，空洞漆黑的目光时刻都没有离开过他。
　　进入到漆黑的里屋，绕过金色的巨大佛像，崔靖仁才发现黄威天已经坐在佛像背后的扶手椅里等他了。皇山盟主饶有兴趣地看着崔靖仁被夜鸤会的孩子围在中央，像是被乌鸦的漆黑羽翼包裹着：
　　“我养的这些小鸟如何，崔道士？”
　　崔靖仁脸色阴沉地撇下眼睛：“我承认您的确有很好的理由认为他们可以成为神兽的容器，但是他们只是孩子，我担心……”
　　“灵鸦。”
　　黄威天不耐烦地摆摆手，唤了个孩子的名字。霎时间一个高个的男孩化成了一道黑影，穿梭到了黄威天的椅子边。那男孩身材瘦长，一袭黑衣，是当时围在他身边时阴气最重、气息最强大的男孩，也是夜鸤会中看起来较为年长的一个，大概和权奕差不多大。
　　再看一眼那孩子的时候，崔靖仁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般难受。那是一双已经夺去过许多生命却还不懂得世间任何道理的空洞的眼睛。他有着不输于权奕的天资，可却沦为傀儡。
　　“灵鸦，小鹪的左眼。现在。”
　　黄威天含义不明的命令落下不到一秒，叫做灵鸦的少年便突然化成了一道阴影径直从那个领路的女孩身上穿过。
　　女孩被扑上来的阴气震得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
　　再过一秒，只听滴答滴答的声音响起，血顺着她的脸蛋滴在地板上。
　　这时候叫做灵鸦的少年没有耽误一秒，马上变回实体，单膝跪在黄威天面前，举起一只带着血肉的黑色眼珠献给他的主人。
　　——什么？怎么可能？
　　不是因为崔靖仁没法追随灵鸦的行动，而是他知道只有顶尖的职业刺客可以达到这样的速度和准确度，但是他刚刚从男孩身上嗅到的气息明明告诉他对方并没有这样的修为，所以他才会大意一刻。……难道说，他的刺杀技巧甚至在他的阴系魔法之上么？那么他实在是强得不像是个孩子……
　　战斗者的直觉让他开始重新评估这个叫灵鸦的男孩的实力，然而身为人类的那一部分却只顾得上关心被挖掉眼睛却不哭不叫的女孩。
　　“你没事吧，喂！”崔靖仁蹲在女孩身边，企图把她的手拿开帮她止血，“喂，黄威天，你究竟是要干什么。她还是个孩子——”
　　“看来崔道士还是不信任我的小鸟们，”黄威天冷笑着，其他夜鸤会的孩子也完全无视了满身是血的女孩，要说他们真的有什么反应的话，大概是看到地上淌着的血竟然舔起了舌头，“灵鸦，小鹪的另外一只眼睛。现在。”
　　又是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秒，灵鸦变成一道无可遁寻的黑影在地上快速地穿梭，向着女孩的方向袭去。
　　然而一只银剑发光的瞬间，地上的黑影动弹不得，被迫化为原型。变成实体的灵鸦再想接近小鹪的时候，崔靖仁附着强力魔法的剑横在了他的喉咙上。
　　“——住手。”
　　那一瞬间，以为会镇住他的崔靖仁震惊地发现灵鸦竟然没有片刻犹豫，而是向前移动着，不顾自己的喉咙被剑刺出血也要用身体的剩余部分去抓小鹪的另一只眼睛。毫无选择的崔靖仁翻了个手腕，用剑柄狠狠地捅在了灵鸦的腹部，把他甩到了另一边的墙上。
　　身上燃起几乎可见的怒火，崔靖仁收回了自己的长剑，看向还在观赏好戏的皇山盟主：
　　“够了，黄威天。”
　　“啧，傀儡还是傀儡，到底不中用，”黄威天本来玩笑的口气在看到灵鸦被崔靖仁打退后反而变得认真起来，他无视了崔靖仁的怒火，冰冷地问被鲜血覆盖的女孩，“小鹪，我的命令是什么？”
　　“绝对要成功执行，您的命令是。”
　　女孩回答，声音除了因为疼痛而产生的颤抖外平静极了。然而正是意识到女孩是有痛觉的，才让崔靖仁感到更加悲愤。
　　“那么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吧？”
　　黄威天话音落下，崔靖仁升起一级戒备，想要防范周围的孩子时却发现他找错了目标。
　　小鹪的手伸到自己的面前，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右眼挖了出来。
　　“是……是的。”
　　费力咬着舌头企图抑止尖叫的女孩回答道，手上捧着自己还连着自己的神经和血肉的眼球。
　　就是在那时，崔靖仁觉得自己心的一部分被吃掉了。
　　“现在呢，崔道士，你相信他们可以成为任何神兽的容器了么？”
　　崔靖仁低下头，半晌没有动作。阴森寒冷的风穿过寺庙的破旧窗栏卷在他身上，和周围孩子们的空洞冷血的阴气比起来不知哪个更令人心寒。
　　“我知道了。一个星期后带着夜鸤会来道场见我，我会借给你一件神器。”
　　崔靖仁简短地回答，跪在了小鹪的面前，扯下自己的衣袖企图帮她裹住脸上的两个空洞
　　“哦？”黄威天嘴角翘起，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崔靖仁判若两人，已经不剩下一点对黄威天的尊敬，“让我把这个女孩带回道场。”
　　黄威天听罢，忍不住自己疯狂的笑声：
　　“可以啊！只是别怪我没提醒你，她是这里天赋最差的一个，又已经瞎了。如果你不要她，我马上就会让其他小鸟把她‘啄‘死。”
　　崔靖仁没有回话，抱着女孩来到了躺在地上昏迷不清的灵鸦身边。他蹲下身，企图从灵鸦的手里将女孩的另外一只眼睛拿走。
　　令崔靖仁惊讶的是，即便是失去了意识，少年竟然紧握着眼珠不放。
　　绝对的命令么？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再次打了少年一拳。在他反射性地捂住自己腹部的刹那，才从他的手上取走小鹪的左眼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