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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机 ...

  •   这一夜箫鸣笙飘,这一夜银月如钩,这一夜秋风肃杀,这一夜血艳如枫。

      笙箫凄鸣,叹那壮士血染十里路,虽逝无惜。

      路畔枫叶红胜烈火,却似血色溅起,染煞一树殷红。

      神秘湖下一场恶战,神秘湖畔一场激战。

      浅儿好容易在水下伤到了幻坠,哪想幻坠突然跃出水面,只一瞬便消失不见。

      浮出水面,但听得玉箫悲鸣,短笙长歌。但见得十里湖畔,血艳枫红,似铺锦缎,如下血雨。

      迷雾隐隐未散,雾中却已无摩尔踪迹;无论杀手或正派摩尔,仿佛都瞬间蒸发不见。

      浅儿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在她与幻坠入水打斗的这一段时间里,杀手已然偷袭了正派的摩尔,然后隐遁离去。

      这笙箫声却是从神秘湖的对岸传来,浅儿知道是师傅师兄在远处吹奏,告诉她他们一切平安。

      只是笙箫之声甚悲,更衬得这十里血路,触目惊心!

      没有尸体,只有模糊不堪的血肉;没有呻吟的伤者,只有沉寂的亡者。

      杀手呵,当真是……心狠手辣!

      只那么一盏茶时间,来此参与围剿的正派摩尔,已全部覆亡。

      浅儿抬首望去,雾中那一座飞羽门门户,已然是空巢一座。

      代价啊……这便是剿灭杀手的代价么?

      忽然看得湖对岸刀光剑影闪闪烁烁,笙箫声断断续续。

      浅儿眼中一亮。

      正派摩尔不可能在一息之间全军覆没,想来,战场是转移到湖对岸去了,师傅师兄奏乐是在提醒她战场转移了。

      念及至此,浅儿不再犹疑,施展“凌波踏浪”身法向神秘湖彼岸飞去。

      但见湖对岸刀光剑影,拳来脚去,舞刀弄枪,挥鞭刺矛,打得好不热闹。

      你一挥宝剑,一式寒光闪闪的“长虹贯天”;我一挺长枪,一招失传已久的“逐鹿天下”;这边厢一式光明磊落的“龙啸九天”,那边厢一招阴毒狠辣的“蛟龙出洞”;这处弯刀飞转,使出一式难缠的“金轮九转”,那处流星锤动,用出一招压箱底的“飞火流星”。

      星月之下,群豪大战,招招直取要害,式式精妙绝伦,直看得浅儿心弦紧绷。

      但闻那剑身长啸,碧玉箫鸣。

      浅儿一翻栏杆,跃到岸上,侧身避开一道剑气,跃起让开一杆长枪,斜斜躲开三根毒针,急蹲闪开一只横棍。方知这湖岸边几步路远,寸寸杀机,步步惊心。

      杀手无数,正派弟子亦无数。刀剑无眼,要想行进而不杀生,只有招招注意,式式闪避。

      浅儿再度跃起让开一支丈八蛇矛,落脚却是一处剑阵,剑气哪分得敌我,四起围攻而来,空中银光闪闪,又是数根毒针。原来摩尔们个个都想活命,然而此处打斗不休,只有奋力将侵入攻击范围内的其他摩尔击退,才有一线生机;而杀手们自然唯恐天下不乱,乐得便宜,有些挽起短刃上前鏖战,更多的却躲在丛中树上偷射暗器,攻敌不备。

      一时间,谁都想得到一分生机,然而谁也停不下手来,只应一刻疏忽,万刃穿心。荒谬之极,也凶险至极。

      浅儿只觉四周都是暗伏的杀机,喝停诸摩尔,更是难上加难。只是这一战,当战到几时为好?若一直不停,待到诸摩尔力尽,可是给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杀手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只怕这次围剿,非但伤不到杀手门派的元气,反而闹得各正道门派威严尽扫,精英全灭,有道是苦果自食了。

      当下念转身动,脚比心快,跃出剑阵,避过暗器,落在一处树梢上,举目四望,心想先找到师傅师兄,和他们会合了再说。哪知杀手多隐于树上,见到有摩尔跃到树上,哪管哪门哪派、是女是男、高矮胖瘦、善恶美丑,立时暗器四起,齐攻向落在树梢上的浅儿。

      浅儿寻师不成,反倒成了个活靶子,看到这么多暗器射来,一是自己空手难挡,二是自己武艺不精,三是自己无时施法,四是杀手都躲在暗处,寻不着看不见,抓一个来要挟其他更是不可能,五是心神大乱想不出妙计,当真是有苦难言。

      这时,一直鸣响的箫声忽然一断,但见眼前紫影碧光一闪,暗器俱乱。

      浅儿见师傅拿着易碎的玉箫左格右挡,玉箫一一击落暗器,箫身却毫无损伤,不禁又敬又佩,心道这场大劫过后一定要回去问师傅讨教几招。

      闪念间,紫袍老者已拉着浅儿飞身而下,落在几丈之外,正好是在战场之外几步远,却丝毫不受殃及。浅儿心中暗叹,东边混乱西边安,就是这几步的距离,却是地域与天堂之差。

      但见芒儿虽把玉箫给了师傅,又不知从何处弄了把长剑,在混乱的战场中左冲右突,激战正烈。

      “住手!”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喝,紧接着一团猩红色的旋风席卷而来,打斗正酣的诸摩尔不由得停下了争斗。

      只见战场四周被一群身着猩红色长袍的奇异摩尔紧紧包围。那群摩尔显是训练有素,手握长矛,来去如风,步履整齐,不露分毫怯意,不留半分杂音。数百摩尔同时进场,却是无声无息。

      一骑从远处疾奔而来,骑上摩尔同样一身猩红长袍,却散发着慑人的霸气,那袭猩红色的长袍仿佛比太阳还要耀眼,王者之气毕露无疑,仿佛金宫银殿玉座上那黄袍加身的统帅,天下摩尔都应臣服于他,山呼万岁。每近战场一步,那霸气带来的压力,也就加重一分。

      摩尔王二世时才刚刚创立了皇家骑士团,摩尔王三世时骑士团还比较落后,骑士不分等级,一律着猩红色长袍,武器一律使用长矛。

      乍看到这些训练有素的皇家骑士,所有摩尔都是心中一寒。

      浅儿望着那疾奔而来的一骑,若有所思。

      摩尔王三世亲自率骑兵团出现在此,原因只有一个:他要亲手剿灭三大杀手门派!

      看来在场的所有正道摩尔都被他利用了,为的只是消耗杀手们的士气与暗器。

      好狠的算计!摩尔王端坐于王座之上,暗中却能在江湖上兴风作浪,借正派对杀手门派的不耻与仇恨,使杀手们弃巢而出,再亲率皇家骑士团围追堵截,尽歼杀手。这样一来摩尔王三世不但消灭了心头大患,而且皇家骑士团将会威名大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不愧是一代枭雄。

      难怪英雄无法成为一代霸主,只因那一将成名万古枯,而英雄心系苍生难出手!

      枉她还曾满心以为他是一代明君……岂料他不但骗过了她,骗过了整个江湖,更骗过了天下!

      转身回望,东岸十里血路尚依稀可见。这便是霸主的算计!算计了天下,算计了亲友,纵然是一片血染的江山,也要守护到终。便如那可笑的守财奴,守着一方财富,不愿相让。

      只是那霸主,却要比守财奴,更贪,更狠!

      浅儿闭上眼,似不忍再看。在皇宫中呆了数年,看惯了皇亲国戚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而能制住这些皇亲国戚的王,却是最为可怕。

      垂在腰际的双手悄然握紧,背在身后,右手紧紧抓住左手,左手又紧紧抓住右手,生怕一个忍不住松开双手,便会控制不住地捏起法诀。

      这些深沉阴狠的算计,让她瞧在眼里,怎能不心生憎意?只是她知道,摩尔王国需要这样的王,这样算计了天下摩尔,天下摩尔仍旧不知,反而以为仁君,敬仰爱戴的王!

      数载后史官笔下那个英勇善战,治国无量,可与开辟河山的摩尔王一世功劳相比,令无数考古学家、历史老师佩服不已的摩尔王三世,能真正看透他无数功勋背后阴狠算计的摩尔,又有几只?

      浅儿知道自己不适合皇宫,只有江湖上无拘无束的自由,才是她所渴望的。因此三年修术后,她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皇宫,回到江湖。她若要当蓝天上自由自在的鸟儿,怎能先自己折了双翅?

      若是她不够聪慧,像其他摩尔一般以为摩尔王三世是个仁君也就罢了,可惜她已把这一切都看透了,这一切的算计,一切的污浊,一切的阴暗。那么留给她的路,便只有离开。

      她霍然睁眼,注目那一队骑士。那整整齐齐的阵势,不知是从几年前,就开始训练?或者从一开始,摩尔王三世决定聘雇刺客的那一刻起,早就料到会有今日的结果而训练?

      大雨倾盆,浇灭了所有火把,也仿佛一同浇灭了所有摩尔的斗志。

      那些平日里在江湖上仗义执言,德高望重的正道摩尔,此刻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有如天降的皇家骑士团,直到这一刻,才知道自己也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为奕者所用,可救可弃。

      皇家骑士团早已将这湖畔团团围住,显然无论杀手还是正道摩尔,一个也不放过!

      唯今之计,也只有背水一战而已。

      而战场之外的浅儿与紫袍老者,虽距包围之处只有几步之遥,却已与死神擦肩而过。

      绝望如歌,在雨幕中传响;绝望如花,在猩红中绽开。

      那一刻,眼前只有茫茫雨幕,艳艳长袍,心头一片空茫绝望,再不见其他!

      “风兮飒飒,

      雨兮濛濛。

      乍看得血花初绽,

      月色将残。”

      风雨中,但见浅儿身侧的紫袍老者一跃而起,朗朗而歌。手中玉箫如剑,直刺向远处疾奔而来的一骑。

      摩尔王三世临危不乱,在骑上一个翻身,身子一转,已从坐骑上跃下,稳稳落地。

      “风兮瑟瑟,

      雨兮霏霏。

      何处见春风来报,

      迎春丛闹。”

      紫袍老者手中玉箫一送,直指摩尔王眉心。

      摩尔王见遇上了高手,斗志激昂,鲜少的大笑起来,笑声在雨中依稀可闻,听在旁者耳中,却阴森如同死神。

      “风兮凛凛,

      雨兮潇潇。

      自古矣寒煞如斯,

      冷暖自知。”

      紫袍老者又是一阕吟完,玉箫舞动,点向摩尔王全身数处要穴,攻其必救。摩尔王急忙退避,还未与玉箫接触半下,已被迫退十数步。

      紫袍老者突然收箫停步:“如若你能放过这些正派摩尔,我就不与你为敌。”

      摩尔王不怒反笑:“杀手易容之术通神,如若给他们混在这些正派弟子中,逃得升天,日后只怕是流毒无穷!”

      这理由着实牵强,却不无道理。

      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斩草除根。这些道理,摩尔们都懂。然而就是这些道理,毁却了所有摩尔们最后一线生机与希望。

      摩尔王的意思很明白:无论是谁,只要入了这片战场,就是自取灭亡!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虽是秋日,却严寒如深冬。

      “他们只是在江湖上浪迹漂泊的一代过客,自出师之后,再未回过故乡。死,也是一种归宿。”摩尔王三世凝神注目老者手中的玉箫,口中却是一字一字缓缓道,字字沉重,句句忧伤。

      紫袍老者从心底里认为摩尔王三世是个伪君子,对他这番话浑似未闻,转身对着被困的摩尔们朗声道:“诸位侠客,如果此番能逃得升天,都记得回故乡看看罢。”

      摩尔王笑道:“若是放出了这群侠客,此番尽歼杀手,一除大害的机会,恐怕是再也等不到了。”

      “光与暗,善与恶,正与邪,没有分明的界限,但也各自遵循守恒的规则。”紫袍老者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目光紧逼摩尔王,“你放是不放?”

      摩尔王三世微微一笑,高举起右手,一时间,所有被困在包围圈中的摩尔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武器——“放。”

      皇家骑士纷纷退去,如同猩红色的潮水。

      所有摩尔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下。

      突然间从一棵树上落下一道黑影。

      “多谢。”黑影朝紫袍老者屈膝一拜,遁入林中不见。

      紧接着又有数道黑影蹿出,或从灌木丛中,或从树冠中,皆遁走不见。

      摩尔王三世只是冷眼望着这些黑影,好像希望能用目光把这些杀手一一剿灭。

      直到被困的所有摩尔都一一远去,摩尔王三世才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舒出了胸中的所有压抑。

      “走罢。”他大手一挥,立刻有一名骑士把坐骑让给了他。他骗身跨上坐骑,率领着猩红色的旋风远去。

      他不是不想一举歼灭杀手,而是权衡利弊,只有放,才是上策!

      浅儿和紫袍老者还站在原地未动。芒儿一边朝他们走来一边不住念叨:“摩尔王居然放了我们,真是出乎意料啊。”

      紫袍老者捋着白须冷冷一笑,却不答话。

      浅儿也是淡淡一笑:“他心底自然是不想放的了,可惜他不放也得放。”

      芒儿奇道:“为什么?”

      “第一,他若是不放,这苦心积虑得来的仁名,便会毁于一旦。”浅儿缓缓道来,“皇家骑士团虽然久经训练,武艺高强,却难免有漏网之鱼,把今日之事走漏到江湖上。到时摩尔王三世在百姓心目中好容易建立起来的仁者形象,自然要倒塌。”

      “那他放了不是更容易走漏消息吗?”芒儿讶道。

      “假若你听说摩尔王出动了皇家骑士团把杀手包围,却因为被包围者中夹杂了江湖上的无辜侠客,而把所有被包围的摩尔尽数放过,你会怎么想?”浅儿的笑中透出些许冷意来,“第二,经过这次的事,也刚好能让杀手们了解到皇家骑士团的真正实力,以后行事,自然也会小心收敛些,不再像如今这样滥杀无辜。如果不放,杀手们被逼急了,即算大部分能被歼灭,皇家骑士团也将蒙受无法弥补的损失……”

      “既然得不偿失,那么就两害相较取其轻。”紫袍老者捋着白须,朝浅儿投去赞赏的一瞥。

      “啊,原来如此……”芒儿在雨幕中呆呆地站着,只觉这世间阴谋险诈,非自己智慧所能及……

      如若这日摩尔王三世没有网开一面,只怕日后在史册上,将再找不见那一代仁君之名了吧……

      前一瞬分明还是风起云涌,大浪将起;一转身却已烟消云散,风平浪静。

      道得这世间风云难测,阴晴不定,果非是危言耸听。

      杀手们则收敛了嚣张的气焰,不再轻举妄动,但是也没有完全绝迹。每当摩尔们渐渐淡忘了这个职业的时候,总会再听到一些杀手复出的消息。杀手于是接替预言师成了最神秘的职业,明明暗暗,尚难捉摸。

      清浅和芒儿相继出师而去。芒儿成了浪迹江湖的侠客,而清浅却杳无踪迹。

      摩尔王三世背着仁君之名,走完了辉煌而孤寂的一生。只因这种种算计让他失去了所有朋友——猜疑的背后,没有信任,毫无情谊。

      摩尔王三世在神秘湖畔漫步的时候突然去世,仅仅四十余岁。有摩尔传言,他是被杀手刺杀而亡的。

      在摩尔王三世去世的两年后,摩尔王国里开始流传一个秘密:这片属于鼹鼠的土地上,除了摩尔王国,还有其他的国度。

      直到摩尔王四世三年,几只穿着奇装异服的摩尔带着轮岸国的友好书信来求见摩尔王四世,这个秘密才得以被证实。

      由于其他国度的高手也逐渐进入了摩尔王国,江湖上风波迭起。

      不知何时,在神秘湖东岸那被列为禁地的十里血路,数里枫林中,悄然建起了一座竹楼。相传竹楼里住着一名神医,曾经有几名杀手被皇家骑士团追杀到了这里,被神医所救,数十年不见踪迹。在江湖上风波大起之时,竹楼里常常传来凄婉的箫声,似是哀悼。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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