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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箭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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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见时光倒退回摩尔王三世放过杀手的半年后。
那一日云淡风轻,那一夜月朗星稀。
夜色掩护下,有十数位黑衣杀手,在神秘湖畔疾行。
猩红色的旋风紧随在他们身后,仿佛随时都会将他们吞噬。
杀手危在旦夕。
终于,这一番追逐,已至神秘湖东岸。
那十里血路,数里红枫,是那一日激战的证明,亦是杀手残酷的证明。
这触目惊心的血色,愈久弥深,愈久弥浓,愈久弥艳。
所有杀手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但见枫叶飘零中,一座竹楼沐浴在月的清辉中,与世无争,亦与世隔绝。
谁?
谁会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定居?
谁会来这死气沉沉的湖岸归隐?
谁会到这血气猩猩的枫林观景?
忽然间,一缕箫音,从竹楼二层的小窗中逸出,划破了夜的静寂,亦阻住了追兵的脚步。
箫声中,月华静洒,足尖悄落,竹门轻开。
开门的摩尔望着领头的杀手,领头的杀手亦望着开门的摩尔。
道是昨日冤家今日朋,昨日刀兵今日友。
“暗影坛幻坠。”
“云轩清浅。”
那一刻,彼此相视,彼此相望,彼此相告,彼此相信。
无论曾经如何,这一刻,他们坦诚相待。
无论过去如何,这一刻,他们是友非敌。
浅儿敞开竹门,迎进一厢杀手。
合上竹门前,笑望一眼竹楼外合围的皇家骑士团。
她,终于与他为敌了。
“他为什么派兵追杀你们?”
浅儿掩上竹门,淡淡地问。
不是刺探,不是窃密,而是关心。
幻坠淡淡一笑。
放下警惕,放下戒备,放下仇视。
想起半年前湖畔一战,恍如隔世。
“我们潜入皇家骑士团的秘密基地,盗走了一把绝世玄铁弓。”
“难怪。”浅儿注视着窗外猩红色的骑兵部队。
不问缘由,不问经过,不问决定。
只因她相信。
“看来我们都要葬身此地了。”
浅儿望着窗外飞舞的红叶,眼中是盈盈笑意。
这一夜没有星,而她的眸,就是最亮的星。
没有恐惧,没有难过,没有伤心,只有那一成不变的明朗,与决然。
无论做过什么——她,不悔。
一道寒光掠过她的脸。她转头望去,却见幻坠手中那只半月形的长弓,寒光闪闪,犹似青铜。
那弓是无弦的,因为,没有弦可以与之匹配!
这弓是无双的,这弓亦是寂寞的。
它被重重机关护卫着,昭示着它无上的尊贵。然而那一往无前的一射,它却从没有过,也永不会有……
拔下一根长发做弦,轻轻拨弄,那嗡嗡的鸣响,仿佛是渴望饮血的剑鸣。
“有弦了。”浅儿淡淡一笑,“可惜无箭。”
幻坠不作声,目光却移向浅儿腰际系着的那支银箫。
浅儿微微点头,解下银箫,搭在弦上。
以玄铁为弓,以青丝为弦,以银箫为箭!
这绝世荒谬却又举国无双的一箭,该射向谁?
目光双双凝向窗外。
那猩红色潮水般退至两边,那孤傲霸气的一骑,独走在中央。
是他了,就是他。
这绝世无双的一箭,就是为他而存,为他而射!
拉弦。
弦似满月。
搭箭。
银箫指天。
移弓。
正对单骑。
松手。
弦嗡嗡而断,箫直射而出,弓力尽而垂。
所有目光瞬间凝聚于一点,为这惊世的一箭!
银箫直射而过,仿佛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摩尔王三世猩红色的长袍,直直坠入神秘湖中,涟漪圈圈。
摩尔王三世的身体一点点后倾,落下坐骑,那双不闭的眸仰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仿佛有什么还未了的,有什么仍不甘的。
“王!!!”
那叫声撕心裂肺,那叫声声震九霄,那叫声响遏行云,那叫声绕梁不绝!
摩尔王三世二十一年,摩尔王三世于神秘湖畔漫步时突然去世,享年四十一岁。
身上查无伤口,死因不明。
浅儿把弓递还给幻坠。
幻坠微微一笑,带领着那十数名杀手,从后门悄然离去。
这一别,就是永远。
然而他们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夜,这一刻,这坦诚无欺的信任,这惊世骇俗的一箭。
“摩尔王三世不是被我射死的。”很久很久以后,浅儿把玩着手中的银箫,朝师兄笑道,“我第一次射箭,怎么可能就那么准呢?何况他身上毫无伤痕。”
为了得知真相而帮浅儿下湖捞箫的芒儿,一边坐在火炉边烤干湿漉漉的衣服,一边奇怪地问:“那摩尔王三世是怎么死的?”
“被幻坠用暗器暗算的吧。”浅儿清明的眸中,流过一缕茫然,“他用的是什么暗器,到底如何暗算,我也不晓。”
自从摩尔王三世死去的那一日后,暗影坛的杀手再未出现在江湖上。
就让这,成为千古的谜团吧。
九重殿宇,文武百官,黄金龙椅,素色长袍。
满眼是素色的孝服,恍如昨夜一场大雪降临皇宫。
“将哥哥入土为安吧。”龙椅上一身素袍的幻坠,缓缓地、威严地开口。
幻坠凝望着摩尔王三世的遗体被装在玉棺里埋入土中,这个生前算计天下,死后空守寂寞的君王,入土时竟还穿着一身猩红色的战袍。
而这,就是他,幻坠,暗影坛的建立者,摩尔王三世的皇弟,如今的摩尔王四世,一手造成的。
那一日哥哥请求他到江湖上建立杀手组织,好威慑皇亲国戚的时候,可曾想到今日的结局?
这个他最敬最爱的哥哥,最后却倒转矛头,领着皇家骑士团来围剿他一手创立的杀手门派。
他如何能不怒?如何能不反?
他亲自去质问哥哥,哥哥却要将他软禁。他只好盗了皇家秘宝玄铁弓,带着暗影坛的精英杀手远遁。
不出所料,哥哥带着皇家骑士团,气势汹汹地追来。
就在他们即将引着皇家骑士团踏入早已布好的陷阱时,却看见了那座竹楼。
一切的计划,都因那个云轩清浅的出现而改变。
没想到昔日刀兵相见的对手,成了坦诚相待的朋友;昔日情重如山的手足,成了猜忌追杀的对象。
阴差阳错,他用六棱锥暗算了摩尔王三世,而本应全军覆没的皇家骑士团就这样保全了下来。
果然,冥冥中还是有天命存在的。
幻坠挥了挥袖,盖上了玉棺的棺盖,摩尔王三世至死不瞑的双眼,也终于被遮起。
哥哥啊,你还有什么未了的,还有什么不甘的?兄弟一场,弟弟,都会帮你做到。
几片雪花从天际飞过,落到在玉棺前伫立良久的幻坠的肩头。
史载,摩尔王三世出殡的那一日,大雪纷飞,举国同哀。
摩尔王四世初即位之时,有摩尔上奏,神秘湖东岸有一座竹楼,竹楼内住着一位妙手回春的神医,入夜时竹楼内常传来箫声。有朝臣建议可以请这位神医入宫来当御医。
幻坠望着这张奏折,淡淡一笑。
你既予我以信任,我便还你以清安。
当下下旨,不许宫内的摩尔擅自去神秘湖东岸,打扰神医。
很久很久以后,摩尔王四世病重将去的时候,他独自起行去了神秘湖,那以后杳无踪迹。
这成了摩尔王国史上一个未解的谜。
相传摩尔王四世统治时期,居住在神秘湖边的摩尔深夜钓鱼时,都喜欢配着竹楼里的箫声,吟一首小诗:
执箫倚槛梦沧桑,
月银笙飘荡寒怆。
又见飞雪舞梅园,
何来东风度竹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