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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南阳诸葛庐|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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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兄。”
一名身形挺拔的白衣男子轻驾就熟地绕开房前一堆旧卷轴,推门走进屋内。破木门发出行将就木的尖叫,在逗猫一般的力度下仍危险地摇晃着。
虽是盛夏傍晚,屋内却昏暗如夜,惟一一丝天光自纸窗的破洞漏进,在矮床之上投下一条细长的金光带。侧卧的人被这光燎在眼皮上,却仍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祖宗——”
白衣男子无奈地立在床边,压根没指望这里有能坐人的椅子。
“县太爷又找上我了,他被逼得急,说你再不去上头便要派京官亲自来拜访。”
宋怀舟翻了个身,眼皮都没撩一下,“让他来便是。”
“……成吧。”
男子在这容膝之地绕了两圈。烧水的壶歪在火架上,和主人一样,就差脑门上没刻俩字“快滚”。他实在看不下去,打了水,操心巴结地烧上,结果受潮的干草怎么也点不燃。宋怀舟听见响动,懒懒叫了一声:“谨端。”
那边周谨端好不容易点着火,苦口婆心嘱咐道:“给你烧了壶水,待会儿记得熄火,别把房子给点了。”
宋怀舟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没动静,周谨端摇了摇头,满脸“朽木不可雕”地走了。
结果承周老爷吉言,宋怀舟的“诸葛庐”当晚就烧了个精光。破草屋连火都喂不饱,稀稀拉拉地烧着,宋怀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觉得没滋没味,打了个哈欠,两手空空地下山去了周府。
姓周的被家仆领来大门,一见到他,那双困得将闭不闭的眼睛立马瞪得溜圆:
“宋兄?你怎么在这儿?”
宋怀舟全部家当只剩背后包裹里的一把琴。他淡定道:“房子烧了。”
周谨端两眼一黑:“我不是说过……”
“睡得太死,被热醒的时候房顶已经烧没了。”宋怀舟道,“我人很好,谢周兄提醒。”
周谨端忽然觉得宋怀舟上辈子是自己难产而亡的亲娘——就是欠他的。
“那些旧字画呢?”
宋怀舟顿了顿,道:“……也没了。”
其实他根本没注意。
周谨端捶胸顿足,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下肚:“你说你!多少人千金难求……”
“周兄,”宋怀舟文秀的面容满是倦意,“困。”
……成吧。周老爷家大业大,也不少这一间屋,家仆手脚利索,客房很快被收拾了出来。
意料之外的是,那日晚上几颗稀疏的星火竟入了山下百姓的眼,白日里就有人去报了官。焦头烂额的县令一听,几乎当场昏过去,有胆大的昨夜窥见宋怀舟进了周家院门,消息报给太爷,这官身奴职的老儿便火急火燎地亲自上了门。
“宋公子可在?哎呀!算本官求他了,快出来吧!”
县令满头大汗,在周家厅堂里急得直跺脚。
“大人,是真不好意思,宋公子不便见人,您也知道他的性子,劝不动的……”
周谨端耐心劝道,一边腹诽:要是今儿宋怀舟肯出来,那可真是猫看上黄鼠狼了。
“朝廷有旨,京官已上路了!不把他请出来,本官这顶乌纱帽事小,这几颗人头可开不得玩笑啊!”县令一遇上宋怀舟就求爷爷告奶奶,简直分不清谁才是正儿八经的官府老爷。
“大人。”
后堂忽然传来一声淡淡的招呼,宋怀舟用折扇一挑帘子,从侧厅走了出来。
可怜的县令回头一看,险些老泪纵横:“您可算露面了!”
周谨端诧异地一眨眼,便听宋怀舟道:“京官何时启程?”
县令考量一会儿:“昨日清晨,快马加鞭,您……”
“大人不必担心,”宋怀舟道,“草民有事相商。”
县令眉毛都纠成了一团。宋怀舟熟视无睹地转身,对周谨端道:“半月之后,我有心将一副画作展出,周兄可愿助我?”
周谨端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只好陪他演戏:“那是自然。”
县太爷咂摸半晌,心想半月之后正好京官抵达,也可叫他们将宋怀舟的才干都摸实在了,好和皇帝交差,把这尊大神送走。于是眉头舒展,笑逐颜开:“好好好,久闻宋公子才华盖世,本官便拭目以待了!”
待送走县令,周谨端便忍不住问道:“这又是哪出?”
宋怀舟合拢折扇,往比自己高出些许的周谨端肩上一敲,淡淡一笑:“脱身的破戏而已,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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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心血之作”,自然要闭关修行,潜心创作。宋怀舟把自己锁在房内,一日三餐皆由侍女放在门口,他再自取。日日如此,神秘莫测,晚夜方出沐浴。
周家一众下人都以为这神人要么走火入魔,要么羽化飞升,周谨端却深谙此人秉性。因此十日之后他推开房门时,对瘫在帐中与周公一道修炼的宋怀舟感到并不意外——相反,竟然还产生一种“这人没疯,真好”的欣慰。
“睡神,大作可完成没有?”
周谨端在床边坐下,调侃道。
宋怀舟眼睛都没睁,随手往书案上一指,唬得周谨端当即跳了起来:“你来真的?!”他将信将疑地望了望那个方向,果真隐约见到一副卷轴。
“真假与否,谨端看看便知。”宋怀舟的声音透着困意的喑哑。
周谨端狐疑地走过去,眼见那画幅上似有详实内容,不禁欣喜若狂地喊道:“宋兄!你终于肯……你终于……嗯?!”
他盯着宣纸,嘴都没来得及闭上,看看床上那清瘦的侧影,又看看桌上的画,半晌,憋出一句:“……你花了多大价钱雇来的黄鼠狼精画画?”
“黄鼠狼没有,”宋怀舟慢吞吞地撑起身子,重叠的沙帐中只隐约能看见松垮衣衫和一小片雪白的胸口,“狗爬画师倒有一个。”
那画何止是狗爬,简直是鸡爪印上去的。周谨端开始疑心自己的眼睛——宋怀舟的险松天下无双,这是世人皆知、无可置喙的事实。然而纸上铺陈的,确确实实只有一弯鸡爪似的歪脖子树而已,墨迹横飞,说是夜半黄鼠狼精溜进房用脚涂鸦也不为过。
若无“行舟子”的落款,何人敢道此乃宋公子之作?只怕会被人一瓢狗血浇上来。
“我已依你意将画展消息散播,如今天下皆知,多少人将慕名而来!”周谨端快步走上前,恨不得把他脑袋掰开看看里头是什么东西:“不出山便不出山,你十年基业,何苦做得这样绝!”
“此事不绝,我余生难安。”
纱帐中伸出一只修长玉白的手,颇为瘦削,腕骨能轻易被成年男子握在掌中。只见那手往屏风后一点,帐内传出宋怀舟冰沁般的声音:“我作了一副寒梅图答谢周兄多日收留。久未提笔,技艺生疏不少,还请多担待。”
这回是真正地放了一把火烧进周谨端心里。宋怀舟不世出,大作不多,流传更少,这一副寒梅图简直可称出山之作,实属无价之宝,万金难求。
“你啊……”
周谨端终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往屏风后去了。
良久,他小心翼翼捧着锦盒出来时,宋怀舟已换好外衣坐在书案前为那副鸡爪树图落款,见他来了也不多问,只道:“周兄切记不可将画示于人前。”
周谨端低低地应了一声,却还是不甘心地问:“若将此二画调换,或许还来得及……”
宋怀舟不言。他搁下笔,将鬓边散落的长发绾至耳后,抬起头缓缓道:“待此事解决,我便南下临安,另寻出路。周兄知遇之恩,我恐无力再报,此寒梅图便是诀别,权当薄谢。”
周谨端明白宋怀舟决断的性子,不再劝说,只道:“那你便在此处好好歇息,五日之后启画一展。”
背后轩窗外风起,竹林沙沙。宋怀舟站起来,逆着竹叶投下的一身月影,朗声道:“谢谨端。”
余下几日,宋怀舟或闲庭漫步,或与周谨端品论诗书。周祖筚路蓝缕,传到周谨端这代已是富甲一方,故而周府占地百亩,其中植栽大片竹林。他本人是个儒商,对行舟子书画痴爱之情流传颇广,奈何不得科举,只能私下里扬风讫雅。
这几日里慕名而来者将本就不多的客栈尽数挤占满了,皆翘首以盼。京官大人倒是也提前一天抵达了此处。县令自然不敢怠慢,然而周谨端盛情难却,加之京官对宋怀舟“颇为好奇”,便和几名随身侍从一同入住了周府。
当日宋怀舟从傍晚睡至半夜,根本无意理会哪尊大佛驾到,而大佛本人竟也不过问,仿佛没料到姓宋的这般狗胆包天,只以为他人不在此处似的,也早早歇息下了。于是蔑视权贵的宋公子到午夜方醒,神清气爽地穿衣洗漱。见外头圆月正好,随手束起长发,便抱上琴,往竹林深处走去。
仲夏夜起了一丝凉风,不时远天一声孤鸟惊鸣,竹林簌簌,白月光如氤氲的雾境,岑寂而朦胧。宋怀舟难得心情愉悦,在入口不远处席地而坐,将琴置于膝上,拨出一曲《风入松》。
琴音端方浑正,山寺古道、松涛如怒之景,在浩荡风声中层出迭起。
人琴合一,愈发如鱼得水,沉醉非凡。意兴正酣时,一曲《酒狂》自然而然倾泻而出,合目抚弦,袍袖被风扬起翻飞,全然不知春秋,不记晦朔。
竹林深处忽然传来落叶被踏碎的轻微沙沙声,由远及近,在林怀舟身后不远处停下了。
抚琴人披了一身月光,旧白衣飘飞,乌发散落。琴音不若书画,算不上当世一绝,然而畅快淋漓,别有意蕴。
身后的人顿了顿,迈步向他缓缓走去。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他还是这样的人,好像要和这这月光一同飞走去做神仙似的。
连半丝人间的烟火味儿也不带。
《酒狂》曲终,宋怀舟微微喘息,双手轻柔地抚在弦上。只听身后悠悠传来一声喟叹:“好琴!”
他身形一滞,只道是恰好撞上哪家宾客至竹庭散心,便欲收琴离去。哪料那低沉的男音靠近前来,口齿清晰,一字一顿道:
“宋相——”
弦音“铮”一声破鸣,宋怀舟瞬间暴起,一手反手抽腰间那把短匕,一手抓琴猛然摔向身后!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青年反应极快地将琴稳稳接入怀中,随即一矮身闪开宋怀舟瞬息内游走而来的匕首。
宋怀舟招招狠毒,而那青年双臂护琴,竟只靠双腿走向让攻击全部落空。二人缠斗,月影下一黑一白两片颜色难分难舍,白衫如燕,乌发如鸦。宋怀舟一双冰凉的眼瞳若被蒙上水雾的墨玉,死死盯住前方的精悍身影。
竹叶飒飒,林风又起,被惊醒的深林落叶如六月飘雨,苍翠的竹身一齐摇动起来。青年怎样也无法近身,宋怀舟一咬牙,尽全力将匕首掷向他心口——刹那间青年一抬手,那道寒光便连根劈入了琴身,发出迸裂的悲鸣。
竟是这把匕首,他仍旧随身带着?
“宋相,”青年的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怀舟。”
宋怀舟气息未平,胸口上下起伏着,偏过头冷冷道:“在下一介布衣,这两个名号,傅大人怕是都叫不得!”
青年似乎是笑了:“一别三年,怀舟脾性倒是更不近人情了。”
宋怀舟猛然转头与他对视,良久,自嘲似的轻声问:“……傅统领是专程前来如当年那般再次羞辱我么?深林黑夜更好行事,统领怎么还不动手?”
此言一出,两相静默。傅珧一挑眉:“如此看来,傅某对当年之事的解释,怀舟是一字未信啊。”
宋怀舟颈侧竟覆上了一层薄汗,他盯着傅珧的眼睛,目光冰冷透顶:“傅大人心中清楚,何须在下多言。”
傅珧笑了笑,避开这尖锐的话题:“近年你又清减不少,方才一搏,恐怕明日都没精力出面了,早些歇息罢。”
他高挑的身影没入竹林,“琴,我先替你收着了。”
宋怀舟立在原地,冷汗透湿的衣衫紧贴着清瘦的肩胛骨。良久,他才缓缓向卧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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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已备好,万无一失。”
周谨端郑重地托起锦盒,转向宋怀舟。
宋怀舟不适地扯了扯某人硬给他套上的一身新皮:“……一副破画,有什么可失的。”
“哎哎!腰带歪了!”周谨端紧盯着他嚷嚷,宋怀舟长吸一口气,万般不耐地将那条松绿色的带子扭了回来。
周谨端嫌他那身抹布般的白衣神似披麻戴孝,命人连夜缝制出一套新装,白内衫苍青外袍,袖口腰间衣摆皆绣上了松柏纹样,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秀拔。周谨端异常满意。但照宋怀舟的说法,自己穿上这身衣衫活像那棵鸡爪树,绿意盎然,十分上头。
周谨端将锦盒交到家仆手中,令其先行。不多时,厅堂中挤满的宾客便探头企图细看,而家仆只是跟捧命似的捧着盒子,一句不多吭声。
窃窃私语声逐渐响起,一刻钟后,京官大人方姗姗来迟。
“大人!”
“叩见大人——!”
户部尚书姚寰腆着一身太平年月养出来的福气肉,笑呵呵地摸了两把胡须:“免礼,免礼——”
后头跟着一厢高矮胖瘦无所不有的下属,傅珧高挑玉立的身影在扎堆的竹竿和抹布墩中格外显眼。
此时他站在姚寰斜后方,正温文尔雅地向众人一抱拳,眉眼一派风流温润。若不是一身异于常人的精简装束,还真看不出是威风凛凛的禁军统领,倒更像个书生。
“草民拜见大人。”
宋怀舟没拂了姚寰面子,衣摆一撩,膝盖就直直往地上落。姚寰赶忙上前牢牢托住他:“宋——宋公子何必!”
宋怀舟只觉得他这一身膘果然不是白长的,僵着快被捏青的小臂咬牙道:“……大人说笑了,礼不可废。”
姚寰还要开口,傅珧见宋怀舟微微扭曲的脸,不冷不热地适时出声:“姚大人,地位相差悬殊,该跪。”
姚寰这才折煞一般松了手。宋怀舟干脆利落地行了叩拜之礼,请众人上座,走到厅堂中央朝四周拱了拱手:“诸位贵客不远千里而来,宋某感激不尽。话不多言,请看拙作。”
语毕,眼神示意家仆将画卷取出。
待众人看见那副图,他只须装出羞惭样,费一番唇舌“解释”,便能以江郎才尽为由脱离有心人的不断邀归,从此天地辽阔。若有人怀疑,他大可以画到天下皆知为止。
毁去十年声名又怎样,只要行舟子在世间销声匿迹,那些云谲波诡的庙堂旧事,曾经搅弄太平的这双手,便再也不会被重提。
宋怀舟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他一闭眼,撇开那些晦暗的往事,凝眸望向家仆手中的锦盒。
画卷在书案上徐徐展开,宋怀舟彬彬有礼地向姚寰一欠身:“大人有请。”
众人起立伸长脖子,姚寰期待万分地站起来,在一片眼红中走向那副众星拱月的画。
他先是赞叹,然后俯下身细细观赏,胖乎乎的背影显得十分不威严。宋怀舟察觉到情况有异,刚要开口,便听得姚寰老儿夸张的赞叹:“好啊!真是好啊!多年不见行舟子之名,如今一见竟如老友重逢,将潸然泪下矣……这松柏之姿,仍可封神哪!”
宋怀舟突兀地蹙眉,快步走上前一望,当即瞳孔骤缩!
眼前的哪里是那鸡爪树,这画分明临摹的是他多年前的手笔,名扬天下的那幅黄山险松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