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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扬州十里|高端会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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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图墨迹新干,不光临摹得极为神似,更令他悚然的是,左下方竟落了一枚鲜红的“行舟子”印章。
虽说此画系伪造,但那印确确实实是属于他的名章。那东西早年被磕斜了一角,故图样右下角印痕总是微微浅上一层,除他自己外根本无人知晓。而它早已在三年前那场大火中被扔进了宋府后院的古井里,从此再不见天日。
是谁千辛万苦把它找出了出来?又是为何要造出这样一副假画,引他回朝?
宋怀舟将掌心掐出一条血痕,心中冰冷彻骨。
在姚寰的准许下,垂涎已久的众人已拥上前观赏。久违的赞叹声如潮水涌来,姚寰走过来,亲亲热热冲他道:“宋公子!老夫代朝廷行一个不情之请,恳请宋公子出山重回朝堂,怎样?”
宋怀舟抬起头,缓缓笑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姚寰摇了摇头:“咍!罢了,此事来日再议,今日便好好享受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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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宋怀舟东山再起的消息便一层层传了出去,千里之外的紫禁城更是直言要姚寰不惜一切把人请回来。可事实上姚大人一肚子苦水却不知往哪儿倒——宋悯此人就如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般,半分人情都不留。
常人一再被恭请好歹会客套几句敬谢不敏,而他那唾沫星子仿佛王母娘娘的眼泪,生怕损耗多了伤身,于是干脆若待字闺中的少女般闭门不出。姚寰好歹是个二品大员,不便天天往人房里跑,这就苦了手下那帮文官,逮着他开门便冲上去劝言。久之未果,还惹得宋老人家心生厌烦,索性往门口挂了块牌,上书大字:请回。
可怜姚大人威逼利诱什么手段都使过,成效几无。更令他焦头烂额的是,另一位大爷傅珧竟然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嚣张地罢起了工!
此地临江,人物繁华,五陵年少不输长安。傅珧似乎在这一片好风光中得了趣,日日外出,极少过问公事,宋怀舟的房间更是一次没靠近过。可姚寰愣是憋屈地不敢提意见——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傅珧!
傅统领的丰功伟绩可谓百官闻之色变,这认宦官作父的奸臣败类,名为禁军统领,事实上却是帝王耳目,朝廷鹰犬。万般手段爬上来的货色,宋怀舟有多才名远扬,他就有多骂名昭著,而宋怀舟有多心死如铁,他便有多春风得意。
姚寰没有平四海之志,只想兢兢业业恪守本职,怎么也没料到会和傅珧扯上关系。最重要的是,这趟皇帝尤为看重的远差竟是他亲自三次上表求来的。就是将姚寰的胆子吹成蹴鞠他也不敢触此等霉头啊。
姚大人唉声叹气,周老爷也没好到哪儿去。是夜,他拎着两壶好酒,悄悄摸进了宋怀舟房里。
“怀舟——怀舟——”他敛起脚步,小声叫道。
“嗯,这里。”屏风后遥遥传来一声应答。
宋怀舟竟然没有在床上躺尸,他立刻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宋怀舟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的书,起身逢迎。周谨端摆了摆手,放下酒壶,苦着脸在他对面坐下:“宋兄,有一事劳烦你。”
宋怀舟何等玲珑心思,当下便致歉道:“实在抱歉,是我叨扰了,招惹来一群麻烦连累周兄。”
九五至尊派来的人在他眼里就是一堆麻烦,周谨端嘴角一抽:“连累谈不上,只是‘那位’在府中,我实在放不下心……”
宋怀舟顿了顿,方道:“周兄不必忧虑,我准备明日夜里辞去南下临安,届时此些人等必不会长留。”
统共没几件东西,他早有此意,包裹已拾掇好扔在橱中。
周谨端倒是愣了愣:“你这么快就走?”
送走了瘟神自然是好事,可他没成想宋怀舟也要一并离去,十分不舍。
宋怀舟无奈道:“我不走,这些人岂会离开?况且我终归不能一生赖在你府上。待他们问起来,周兄只需装作不知,打发了就是。”
周谨端心知两人这几年诗文唱和,往来扶持的岁月终于到了尽头,握住宋怀舟的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言。
宋怀舟紧了紧相握的手,难得温声道:“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谨端,我年少时便对临安心生向往,怎奈阴差阳错总不得机会,如今闲人一个,便当做散心也好。”
周谨端长叹,良久,斟了两杯酒,举杯示意:“如此看来,我这酒倒是带对了,想你不喜烈酒,特选了两壶陈年梨春白。临别时必然匆忙,今日便提前恭送。”
既有佳酿,何伸雅怀。二人在房中对酌,最后论了一回天高海阔,夜半三更怀舟方送周谨端出了房门。
夜幕深沉,人烟寂寂,宋怀舟正要回屋,却忽然听得隐约一阵类笛声,凄清婉转,幽咽不绝。
方才二两酒下肚,他苍白的侧颊上起了一丝红晕,在微微的夜光下显得有了几许生气。或许是酒兴使然,他朝幽深的庭院看了看,循声而去。
那声音大约是叶笛,从屋顶上传来,待他近前却又消失不见了。宋怀舟将微乱的发鬓随手一绾,撩开白衫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摘了片叶子抹去露水,放到唇边试了试。
叶笛声悠悠,冰泉冷涩,如泣如诉,吹奏间之前的声音再次响起,竟与他相和了起来。
宋怀舟孩提时极少涉略这些小玩意儿,还是一个小旧友教会他的,至今早已不再熟练,故吹了一会儿便发不出声了。而那声音却没有停止,而是继续把哀婉或欢快的曲子都吹了一遍。宋怀舟听得有趣,撑着有些昏昏的脑袋,一直到声音停下,才晃悠悠地回了房。
纸窗内灯影憧憧,没一会儿便灭了。一个劲瘦修长的身影从房顶另一侧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跃落在地上。
夜路走多了遇见鬼,不过这只“鬼”,倒是十分可爱。
傅珧将手中树叶收起,瞥见门口挂的木牌,踱步上前,不禁露出一点微微的笑意。
一连三天,傅珧暗中前往扬州府探查当地牵连数十名官员的受贿大案。本朝自太祖皇帝起,就因震惊世人的开国功臣杨知邺案而对此类罪行深恶痛绝,以刀锯鼎镬痛治之。当年的左丞相杨知邺被剥开人皮,往里塞满了稻草,为了示众活生生烂死在城墙上。在此等威慑下,后世百余年间算是太平不少,到了当今年方弱冠的小皇帝高恕,各大小受贿案又开始层出不穷,让人头疼。
新皇铁了心要拿扬州府杀鸡儆猴,可此地知州一向颇有美名,任期满时百姓甚至伏街乞留,若非贪污额太过巨大,他根本不会知晓此中内情。若贸然查处定罪,不说扬州府早有准备,连朝廷钦差都会遭受天下唾骂。他实在缺少合适人选,恰逢傅珧为宋怀舟一事上书请命,才想起来先帝留给他的这一把利刃,便即刻委派这传闻刻毒狠辣却办事效率极高的禁军统领出京查访。
傅珧并不想承接这个差事,但有时,这个庞大的国家确实不能只有满口仁义礼信的儒生。一柄利刃虽造了无数杀孽,但把血迹抹去,刀刃却始终是快的。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块木板上的清隽字迹,却在将要碰到时犹豫地收回了指尖。
熙和元年七月二十日,北衙禁军统领傅珧率百余名禁军士卒连夜赶往扬州府。城门洞开,烟尘漫漫,扬州城十里繁华下藏匿的罪恶,终于在傅珧眼前真正地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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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我看酷暑来也不赖啊!”
北衙禁军副统领林洌飞兴冲冲地跟在傅珧身后左顾右盼。
傅珧懒懒地“嗯”了一声,手中的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他今日换了一身蓝色外衫,暗金绣纹光华流转,长发懒散地用一根缎带束起,愈发显得他宽肩长腿,英挺非凡。乍一瞧不觉有异,细看却骚气万分——秦楼楚馆之中,不穿成这样才最招人注目罢。
“统领,咱们往哪儿去?扬州平楚楼最为有名,可这不是去那儿的路啊……”
林洌飞絮絮叨叨的,终于惹烦了傅珧,一扇子轻敲在他脑门上:“碎嘴子,闭上,你是傅统领还是副统领?”
林洌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文字游戏他还是懂的,常有狗胆忒大的下属拿这两个字开他玩笑,因此他在军中便得了个诨号,叫“小副统领”。至于傅珧……那怕是没人敢拿这位阎王找乐子。
阎王近日心情不大好,林楷不敢凑上前,只得闷闷地跟着他在人潮中穿行。
傅珧确实十分不爽。好容易讨了个与宋怀舟有关的美差,哪料皇帝一道命令,硬生生将宋公子修眉凤目的俊脸变成了扬州知州的老褶子堆,换谁谁也忍不了。
傅大爷绕了半天,总算来到一处异常隐蔽的巷口,闪身进去。
这条灰色长巷与寻常烟花巷不同,各勾栏瓦肆的入口都十分不起眼,门边只立着两个小厮。他拐了上十道弯,不露痕迹地找到目的地,在小厮怀疑的目光中悠然摇起了扇子,身后林洌飞一激灵,立刻递上名帖。
小厮熟练地在帖上几个位置各以手指探过一遍,看见红纸上“花远月”的大名,立即训练有素地恭敬道:“花贵人,这边请。”
林洌飞被这惊世奇名吓得险些把舌头吞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令百官闻风丧胆的统领大人有一天能被别人叫一声“花贵人”,还悠然道谢,何等令人毛骨悚然!
林随从跟着花公子僵硬地向窄门里走,不远处便是一栋不起眼的楼,匾上书着“花雕院”。
小厮开口道:“贵人是头回光临吧?小人这便去唤姬妈妈。”
……鸡妈妈?
林洌飞不敢笑亦不敢言。
傅珧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狠狠碾在他脚尖上。林洌飞硬生生把抵在齿间的惨叫吞了回去,迅速立正。
出人意料的是,姬妈妈并不浓妆艳抹或者点着一颗硕大的痣,而是一位相当清雅的妇人,徐娘半老,可见年少时的风姿绰约。她一福身,露出微笑:“贵人好生俊朗,若有招待不周处请见谅。”
傅珧道:“自然。”
这小楼外边儿有多不起眼,里头就有多金碧辉煌。这不似一般酒楼人声嘈杂,小二安静地侍立在厅堂两侧。金雕玉刻,珍奇宝物只能做随廊装饰,林洌飞一连看见好几个汝窑产的落地花瓶,识货的一眼就知道,光这大堂中大小瓷瓶累计起来,怕是抵得上一位两千石官员十辈子积攒的财物。
傅珧的目光在角落一颗灯盏大的夜明珠上停顿了一下,旋即听得姬云轻声细语道:“贵人好眼力,这颗东海明珠的赠者,正是现在顶楼接待的那位贵客。”
傅珧微微笑道:“怎么说?”
“顶楼那位已经包下两层,花魁桃夭姑娘怕是无此殊荣来服侍了。”姬云低下头,眉眼温顺,“二楼也满着,还有雪绣、菊悠等姑娘在房中,您点一层楼罢。”
林洌飞来时数过,小楼一共五层,也就是说一回只能接待五名客人。而一楼尚且如此华贵,想来物价也不会低到哪儿去,更不知顶楼是何等金山玉矿了。这客人还一次包两层,该是多大手笔!
傅珧似乎漫不经心地从衣带下取了一对玉璧搁在柜台中:“劳驾,第三层。”
姬云却是不看那价值连城的白玉璧,只歉道:“实在对不住,贵人,小楼只收黄金。”
林洌飞立即警觉地握着绣囊里的金子,却看傅珧了然一笑,随手掂起那块玉璧,往后一扔——林洌飞匆忙去接,佯装失手,璧“铮”一声便成了两半,玉石相撞之声清脆悦耳。
“你怎生办的事,连个东西也接不住?”
傅珧回身斥责,眼神带火,“下回若不再小心些,家里一匣子也不够你糟蹋!”
林洌飞装出唯唯诺诺的样子去捡回了碎片。姬云适时劝道:“让贵人碎了玉,奴万死,若不嫌弃,可交与奴拿去用金镶补了……”
傅珧却是客气地一摆手:“哪敢为小事劳动姬妈妈,玉倒不打紧,只是家仆笨手笨脚,欠教训。”
哪怕是富贵人家,这么一块璧被不慎摔碎,也非得让家仆偿命不可。傅珧一句玉不如人,让原本无所动的姬云心觉这看似无异的纨绔身世恐不比寻常,多了份心思相待。
林洌飞连忙将一袋沉甸甸的黄金奉上。
姬云一笑,令小厮接了:“贵人若使不完,可存着下回用。”语毕,她便要领二人上三楼,此时台阶上忽然传来男人的笑声,引得傅珧抬头看去。
“好了,好了,便到这里吧,可别累着了!”男子豪爽地一挥手。
“官人好生慢走。”一个身着蓝衣的纤丽身影福了福身,向姬云问好后欲转身离去,却被傅珧叫住:“等等!”
蓝衣女子回眸望来,傅珧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姬云便了然一笑:“贵人,送您去二楼罢。”
琴棋书画诗酒花,即使是附庸风雅,也得了一分真风情。霜霁是旧贵的遗女,家道中落后不得已以此行为生,品貌、才情皆非酒楼歌伎可比。
傅珧这幅款款温柔的好皮囊到哪儿都能讨欢心。霜霁略微陪他饮了几杯,又唱了好一会儿曲,他突兀问道:“姑娘原可是金陵人氏?”
霜霁身形一滞,微微一点头,道:“贵人猜得真准。”
她将酒樽放下,取出一把桐木琴。
傅珧忽然想起月夜下那把既不名贵也无来头的旧琴,在一双苍白的手下缓缓流出风拂松动的清音。
霜霁将双手抚于弦上,蓄势待发。
傅珧忽然很不君子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下一步动作。
霜霁一惊,疑惑地抬起头。
“姑娘这曲儿已唱许多,若要再使人弹琴,旁人该说花某不怜香惜玉了。”傅珧低下头,微弯的桃花眼深深地凝视着霜霁的眼睛,令久经风月的美人都漏了一拍心跳,“我今日总算晓得了温柔乡的好,难怪古人道‘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如此佳人在侧,何人能不耽溺其中呢。”
霜霁时有忧郁的眼眸柔柔地望着他:“贵人当真便言多令才,是奴有幸侍候,这便好生相送。”
傅珧将正欲起身的她轻轻按在座上,俯身靠近,低声耳语:“告辞了,曲毓小姐。”
霜霁瞳孔一刹那骤缩!
傅珧已经拂袖而去。她看着林傅二人的背影张了张口,却一字都发不出。
仿佛上回听见这个名字,已是上辈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