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十九娘》钧衡

16、第十六章 珠钗 修2009

　　因为秋兰还没回来，一个小丫头被派来临时代照顾照顾。也不知这个丫头从前是干什么，一副怯生生的样子，系腰带不敢用力，梳头不敢用力，就连插簪子的手都在抖。

　　我闷闷地想着今天又不能出去了，还有齐武居然看到我了，到时候得找个借口。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微微有点肿，眉眼下耷，面容略显憔悴。这样的脸孔在我的人生中只出现过一次，那场漫无边际的大火吞噬了我的家人，我最最亲的爹娘姐姐。可是只有我日日躲在屋子里哭，七姐和十六姐只会在进我屋时跟着哭。直到有一天十四姐将我拖到湖边，她说，你打算这样过一辈子吗？

　　我记得那日的阳光是暖暖的，可是我的话语森冷，我说，天上的仙女，自然不懂凡间的骨肉亲情。

　　十四姐气的抬起手来，我一偏头脸孔映在蓝色的湖面上，头发凌乱，苍白憔悴犹如鬼魅，那时我才意识到我不能永远像鬼一样活着。

　　“小姐，好了。”

　　我朝着镜子夸张地裂开嘴角笑了起来，十四姐虽然没有打下手，但是我们足足生分了三百年才重新和好。

　　突然看见那小丫头也在那镜子前瞪大了眼。我收敛了笑容摆了摆手，“快去拿早饭，我饿了。”

　　看着那丫头离开，我重新冲着镜子灿烂一笑，“十九现在要孝顺爹爹了。”

　　吃完早饭，我兴冲冲地去找爹爹，却看见房门大开着，一屋子的酒气熏天。叶青和爹爹头靠头地双双趴在桌上，那桌上摆着几盘残菜和几个酒罐，地上还歪斜着几个。

　　吩咐小丫头叫几个人来清理完毕，再让他们下去准备些吃的，我进了屋里坐到爹爹身旁。爹爹确实比以前瘦，不是，是比以后瘦，再过个几百年就肉嘟嘟的了，肚子也会圆滚滚起来。我的视线落在那花白的胡子上，爹爹的胡子用过各种各样的毛，从兔子毛到马尾巴，总之用的不喜欢就换一个，我却从没见他自己养胡子的。我忍不住，伸手探过去摸。

　　“你干什么！”上官于茗一喊，害的我手一抖，重重地抓着胡子，爹爹疼得叫了起来，原来是真胡子。

　　上官于茗踏进了屋里，问道：“你怎么在这儿，来干什么。”

　　“我来看我爹…爹的朋友。”

　　“你爹的朋友？”上官于茗皱起了眉头，“你说我外公。”

　　“是是是，”我忙不迭地点头，干笑。

　　“你爹是谁？”爹爹抬起脸来问道，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

　　我脑袋转了三圈，在众多密密麻麻的人里头找名字，爹爹的朋友里有谁姓辛。白虎伯伯，蟒蛇伯伯，鲤鱼伯伯，仙鹤叔叔，红狐婶婶…不行不行，红狐婶婶是女的。

　　“你爹是谁？”爹爹又重新问了一遍，我脑袋空白了三秒，脑海中闪出两个字，“辛苦。”
　　“原来是他女儿啊，我去年才认识你爹，今年就见到他女儿了。”爹爹打了个哈欠，突然睁开了眼，“但是，辛苦是鸟！你是狐狸！”

　　辛苦是我好朋友喜鹊的爹爹，因为觉得自个名字取得委屈，所以他自我满意地给喜鹊取了个好名字——辛喜儿，但是我一直觉得听起来就像个丫鬟。

　　幸好蒙了一个也姓辛的，我拍拍心口回答，“我是养女，爹爹见我可怜才收养我的。”

　　“哦，”爹爹只应了一声，所来就带着脸盆饭菜进来了。爹爹洗了把脸开始吃早饭，叶青猛地抬起头来，迅速得吃了两个包子，拿起一碗米粥喝了一口就往里屋的床上躺了。爹爹吃东西向来慢吞吞的，这会嘴里塞着一口包子也跟着赶进去往那床上挤。

　　叶青手乱挥着，“老头…干嘛和我挤…”

　　“臭小子，你不会回自己屋里睡。”

　　“太远了。”

　　“这是我的床。”

　　两人争吵一阵，突然都呼呼地睡了起来。我笑着笑着突然觉得一冷，直觉地抬头看向上官于茗。

　　他突然敛起眉头问道，“笑得这么高兴，你真喜欢我外公吗？”

　　我暮地瞪大眼睛，他依旧自由自地说：“其实年纪也相差无几是不是？外公不留胡子看起来也不老，但是你看起来太小了。”突然话又将脸凑到我面前，“不过，没人会祝福你的。”

　　我愣愣的看着上官于茗走远，感觉很是莫名奇妙，我是喜欢我爹爹，但是这需要人祝福吗？
　　“小姐，”一个丫鬟突然出现，“七夫人来了。”

　　“夫人不在，让她回去。”

　　“七夫人说是来见您的。”

　　我看看那丫鬟，抬了抬手，“带路吧。”想想这丞相府，也就只有大夫人会来找我打架，这七夫人有事没事跑来干嘛。秋兰也不在身旁，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人。

　　一踏前厅就觉得粉气冲天，那椅子上的七夫人穿着大红的绸衣，一头发髻挽得高高的，那头上缀了不少翡翠金饰，但是那一支金丝珠钗分外耀眼。

　　“哎呦，六小姐来了啊！”七夫人起身，亲热地握着我的手。我当是谁，原来是在叶吕屋里那位七夫人，那天没怎么看清楚，现在看来这七夫人顶多也就二十。仔细看看只觉得姿色平平，大夫人年轻时并不会输给她，但是那一双眼睛妖媚至极。

　　我笑着推开七夫人的手，往椅子上一坐，问道：“七夫人找我什么事啊！”

　　七夫人还是笑着说，“六小姐回家这么久，我都没来瞧瞧，今儿个正好有空。”

　　“七夫人想得还真多啊！连大夫人没想到的事都想到了。”

　　我看着那七夫人使了个眼色，她的贴身丫鬟突然捂着肚子带走了站着陪我的小丫头。七夫人这才开始说重点了，“六小姐，那日在叶大夫屋里，完全不是小姐所想的样子，小姐不要误会了我。”说着，还能抹起眼泪来，“这要是传到老爷耳朵里，我是有理也说不清。要是传到夫人耳里，我是由她处置，只是连累了叶大夫。”

　　重点是我要说了什么还是影响到叶吕。“哦！”我眯起眼睛问，“那你当时在干什么呢？”

　　“叶大夫在帮我把脉。”七夫人说完，拿下头上金丝珠钗递给我，“这是去年老爷让人定做给我的，六小姐就当做见面礼收下。”

　　唔，这个好像是贿赂我。我伸手接过那珠钗仔细看了看，金灿灿的肯定值不少钱吧。“这钗子好像挺贵重的。”

　　“是，一般的东西我怕六小姐入不了眼。”

　　“那给了我，丞相不会问你吗？”

　　“老爷只管送给我，从来不看我戴不戴。”七夫人说完，又问道：“六小姐只是刚回来不适应，还叫老爷丞相。”

　　我没好奇地说，“大夫人都管不找的事，你管什么。”

　　七夫人有些尴尬，安静了一会，又说道：“六小姐也记得嘱咐一声二少爷。”

　　“你怎么也不去送他个金钗什么的。”

　　“二少爷哪里这么好，我一见他就说不出话来了。”说完又弱弱地笑道，“六小姐别生气，我这人就是说话直，不是有意要说二少爷的坏话。”

　　我悠悠的说，“那不管有意无意你都说了。”

　　七夫人歪着嘴巴喝了口水，见我望着她，又重新换上了笑脸。

　　我也迎着笑脸问道：“七夫人看起来不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秋兰不在，我自己问问总行吧。
　　七夫人也不答话，局促地捧起了杯子。

　　“也是，”我说，“那有官宦人家愿意把自己女儿送来当我——爹的小老婆的。你说，是吧。”

　　在这当口那贴身丫鬟回来了，七夫人连忙攀着她起身离开。

　　“等等，”我叫道，“我们要立个字据。”

　　“字据？”七夫人停了步子，转过声来。

　　我捏着那支金钗说，“是啊，我收了这么贵重的见面里，总得有个证明，不然我娘问起来我不好说是不是。”

　　我唤人拿了笔墨纸砚，洋洋洒洒写了一张收据，“今收七夫人见面礼纯金大珠钗子一支。”

　　“只有一句吗？”七夫人问道。

　　“是啊，你还要补充什么吗？”

　　七夫人拿起那纸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和那丫鬟对视一眼，才说道：“我们都不识字，哪里知道六小姐这写了什么。要不六小姐再写一份。”

　　“又不是写合同，还一式两份的。”

　　“什么…意思。”七夫人问的当口，我又哗啦啦写完，而那两张纸的署名是，七夫人，六小姐，再通通在上面按了手指印。

　　七夫人收好那纸笑也笑不起来，哀着脸缓缓离开。

　　我见她走远了，问着身旁的丫头，“七夫人从前是歌妓还舞妓？”

　　那丫头看我一眼，小声地说道，“都不是，七夫人是伶角。来府里唱戏的时候被老爷相中的。”

　　“哦，那时几年前。”

　　“三年前。小姐不要和人说是我说的，梅姨最讨要私下说主子的人。”

　　我从头上取了朵珠花递给她，“这是赏你的。你说说别人都怎么说这位夫人的。”

　　“虽然七夫人今年才十九岁，和二小姐一般大。可是厉害得很，不但会哄老爷，连大夫人也能哄得高高兴兴的。”

　　真是有手段的女人，幸好我让她画了押，写了收据，不然这女人高兴起来倒打一耙我可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