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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布加拉提 ...

  •   时间倒回半天之前。

      彼时布加拉提走进乔鲁诺在海滨一处别墅的会客室时,对方吃了一惊,似是并不知他要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你该在拘留所审讯犯人。”乔鲁诺把手里的书搁到桌上,站起来冲他微笑,“是什么让我们探长抛下工作来找我?等等,让我猜猜......”

      “没有想你,也没有欲求不满。”布加拉提堵住他的话头,半边身子倚在桌边,偏头躲过要拨弄他头发的两根手指,“有几件事想请教你,有没有时间?”

      “这样客气,看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乔鲁诺挑挑眉,邀他到沙发上坐。“为了你的话,时间总是有的。说吧,我尽量知无不言。”

      他这样随意,布加拉提自然也不愿同他客套,直接切入正题,“还是案子的事。昨天逮捕潘纳科特·福葛时,该问的我当时都问了。他很配合,说的很详尽,完全没有要为自己减刑的念头。今天再审也审不出什么来。但有些地方...我总也想不明白。”

      “连你都想不明白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乔鲁诺把整个上半身瘫进沙发里,骨头没一节肯受委屈,懒得原形毕露。

      布加拉提跟他比坐姿可谓良家:双腿靠拢,颈项笔直,手指搁在膝上。他似是看惯了乔鲁诺同他一处时这副尊容,从善如流地挪了挪,给他腾空,好叫他从头舒展到脚趾。“别装蒜了。我知道你肯定暗中观察福葛好多年了...据他说,虽与你不相熟,却遇见多次——你所说的那个非常在意的人,就是他吧?”

      乔鲁诺不可置否地哼了两声,把头凑到布加拉提大腿上。<

      “但是这么多年都没把他收入囊中,实在不像你的作风啊。”布加拉提用一根手指点了下他的鼻尖,“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故意笑我。”乔鲁诺捉住他的手指,惩罚性地咬了一口,“怎么收?——太聪明了,我也是昨天才得知他竟能配出融掉尸骨的试剂。”

      布加拉提被他咬到肉痛,拔不出来,便又伸了一根手指进他嘴里,挑拨他的舌。“好吧。你上次说有些事你还没想明白...正巧我也有些事情不明白。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么?”

      乔鲁诺被捏住舌尖,无法发声。这触感似乎极好,布加拉提问他话却不肯松手,笑了笑,“我先说。其实福葛的作案手法、动机都合乎逻辑,我的怀疑只是出于对他这个人本身的猜测。嘶......你弄痛我了,乔鲁诺。”于是他们一人松手一人松口,彼此回归正轨了,却又都在伺机下一次。

      布加拉提揉着指尖牙印,“福葛虽是暴虐冲动型人格,可你看他之前的犯案动机:学生时期的同学和家庭教师,全都是受欺压已久后才突然爆发杀人,并且处理全尸。而两周前的无头尸案,且不提他是迫于时间和移动方便才决定只带走头颅的这个理由是否合乎情理,我疑虑的是,他与霍尔马吉欧在之前根本没有任何交集,真的会只因为一次口角就杀人吗?这似乎不是他的风格。”

      乔鲁诺把脑袋往他的小腹上蹭蹭,“哦,恐怕我们想的不是一件事,布加拉提。不过...”

      “等等,你听我说完,还有一个疑点。”布加拉提把手按在他形状姣好的唇上,“你之所以叫我去搜查标本,也是发现了那颗金牙碎片吧——太明显了。从福葛前几次犯案看得出他是极其周密的人,竟然会留有这样的破绽?这简直......”

      “简直像故意叫人发现一样。”

      他们同时说道。

      “是的,”乔鲁诺点点头,“我也这样想。”

      “你搞不明白的也是这件事?”

      乔鲁诺没应声,一只手玩着布加拉提的皮带扣,视线却越过他的脸落在了远处。

      “乔鲁诺?”

      “我说啊,布加拉提。”他伸直手臂勾下他的脖子,叫布加拉提不得不弯着腰跟他面对面,“既然福葛供认不讳,一切证据属实,你干嘛还想这么多呢?不累么?就此打住怎么样?明天结案后要不要跟我出去玩?”

      “别跟我岔开话题......你果然知道什么。”布加拉提双手撑在他耳边,鼻尖与他的相抵着,直勾勾地看进他眼睛。

      乔鲁诺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闪,语气淡淡,“其实你也清楚......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真相的好。如果得知真相却做不了什么,或者不忍心做什么——这更糟,只能把它咽进肚子里日夜腐烂折磨自己......何必呢?人的好奇心便是这么不可战胜的东西吗?”

      布加拉提摸了摸他的脸。乔鲁诺的皮肤白嫩柔滑得简直叫人疑心会掐出牛奶来。但此时不是恶作剧的时候,他笑了,“谢谢你,乔鲁诺。我好像总是在谢你。”他遗憾地摇摇头,“这是我的职责。诚然我的确好奇,但这……这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得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即使最后发现确实做不了什么,那也得在我确实努力过之后。”

      乔鲁诺叹口气,小小地翻了个白眼。意料之中的答复。他语气忽然凶恶,“我说了这个秘密很贵!”

      “有多贵?”

      “拿你装着工作的全部脑细胞来换吧,看你会不会变成个空脑壳。”

      “好吧。等我休假要不要出去玩?......等等,”他把乔鲁诺一把按下去,“先说正事。你到底知道什么?”

      乔鲁诺悠悠地躺回他的大腿上,闷声开口,“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的秘密。因为太显眼了,刚开始连我都只是觉得不对劲,没想明白是什么。”

      他的鼻子被轻轻拧了一下。“别卖关子了,快说。”

      乔鲁诺不忿,这人如此亵玩他的五官,居然还敢催他干活,简直没天理。

      “你还记得霍尔马吉欧的样子吗?”他郁闷地说道。
      “记得,我有他的照片。怎么了?”
      “他早年受过不少伤,身上多处刀伤和弹痕,这你知道吧?”
      “当然,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我推测他是□□,才去找你。”布加拉提回忆到。
      “他有一处弹痕——最显眼的一道——就在头顶上。很深,磨到额骨。那块头皮全擦掉了,再长不出头发......为了好看,他把对称的头发也刮掉,才会留那种发型。”
      布加拉提愣了一刹,蓦然抬头,惊愕地差点站起来把乔鲁诺带到地上。他急促地说,“弹痕……你是说?那个头骨?”
      “对。”乔鲁诺点头。“福葛摆在标本室,带着金牙碎片的那个头骨,是假的。额骨上没有弹痕。”
      布加拉提冷静下来,更加疑惑,“可是为什么?真的头颅去哪了?他为什么要换掉头骨,镶上金牙,如此麻烦?”
      “这个么,恐怕我们在见到霍尔马吉欧真正的头骨之前,永远不会知道了。”
      只看见这些断章残简,叫布加拉提愈发焦虑。他感觉自己的处境很像生物学家,不仅要通过一些骨头塑造出一个几万年前早已灭绝的生物的形态,还要推测出它的生活习性。只有一点明确,若是骨头渣都见不着,那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他忽然站起来了,乔鲁诺的脑袋顺着他的大腿滚到膝上.....在摔地之前,一双手稳稳锢住了他。
      他以一个奇怪姿势被布加拉提架起来,气急低吼,“你干嘛?”
      “我要去找霍尔马吉欧的头。”
      “别开玩笑了,”乔鲁诺挣脱他的胳膊,整理衣领,“你忘了潘纳科特·福葛热衷给尸体搞各种科学小实验?那颗头怕是早被他融化了。”
      “我赌他没有。我们在案发后立即开始全城搜索,而他要用那颗头颅作参考找个相似的头骨标本,给它镶上金牙,还要配置试剂,等到合适的时机融掉.....仅仅过了两周我们就抓住他了,他根本没多少时间。为什么不找找试试呢?”
      布加拉提说着就要往门外走,被乔鲁诺叫住。他扭头,“啊,对不起,太激动忘了跟你说再见。”
      乔鲁诺面无表情,嘀咕了几声“工作狂”,“等我一下,我也要去。”
      “你去干嘛?”
      “好奇。不行吗?......布加拉提你在笑什么?”

      -

      看来乔鲁诺除了具备情报价值,观赏性、可亵玩性之外还有附带劳力值。他肯帮忙真是省去他不少麻烦。

      几分钟前,布加拉提曾这样想到。

      眼前这众危险凶悍,叵测多疑的硬汉被乔鲁诺驯养得如同温顺的马儿,如何被他使唤去做刀口舔血的脏活,此时也如何听从他的来福葛的实验室周遭刨地。饶是一身西装革履,黑超遮面也埋下身子勤勤恳恳干活。如此架势,天黑前收工不在话下,布加拉提大喜,撸起袖子壮志踌躇地加入其中。

      可惜,诚如他所担心的,正统□□抹人脖子的本事如掌心厚实的枪茧一般稳妥,但从土里翻找尸体这等细致活做起来却有些差强人意。有些并不晓得抡锄头的方法,有个家伙对着一厘地挖成深坑,而他旁边那个怎么看都在打地鼠。布加拉提是大海的儿子,精通浪里收网,自然也擅长地里农活。因此姿势十分标准的他脱颖而出,一会儿工夫便垦荒一般刨开小半个前院。他的锄头落到一双光鲜亮丽的皮鞋旁边。布加拉提抬起头。

      乔鲁诺背光而立,午后丰沛而慵懒的阳光照着他的身形描出剪影,而面庞隐在明媚反面,光线荫蔽,不能看清。

      布加拉提眯着眼,从缝里瞧见此人脸上隐约的戏谑,不由得怏怏勃然,“你怎么不动手?”

      乔鲁诺挺起胸膛,骄傲地望一眼他那众只顾高贵冷艳,并没起多大作用的帮手,“我监工。”

      布加拉提先瞅了瞅自己:指缝是脏的,警服皱巴巴,满身尘泥,形容狼狈。再冷静地将乔鲁诺从头瞥到尾,扫过他白得吝啬的衬衣和一丝不苟的黑色小马甲,视线停留在他不沾一粒土渣的裤脚。有几个词从心里冒出来,他张嘴,末了又作罢,只能默默抡起锄头大力远去。

      汗水沁出额头,他重温劳动的光辉,豪爽地挥一挥头发,水珠在光里晃过漂亮地一道弧消失在泥土中。抬眼又望见乔鲁诺清新整洁的发梢。毛茸茸的金发灿灿发光,颈后一小节白皮肤细腻如骨瓷。

      布加拉提无奈,朝那处不可方物不带杀伤力地叹了口气。对方背对着他,裹在马甲衬衣里的肩膀随即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布加拉提汗颜,莫非真的心有灵犀?

      他走过去,乔鲁诺抬起脚跟,挪到一边。他脚下那片草皮被他踩至凹陷又被踢散,露出掩于深处的斑斑锈色。

      血。

      他们面面相觑。

      布加拉提一榔头下去,青草土块翻了几番,瞧见裹着血泥,已然腐烂的一颗头颅。

      乔鲁诺怔了怔,朝他得意地笑成一线薄眼皮:寸步不动,事半功千倍。

      布加拉提沉默地擦脸。隔着两丈远把锄头甩到墙跟。

      -

      片刻后,那颗头被稍加清理,置于桌上。

      “牙被尽数敲掉,额骨上留有弹痕,颅周径符合,错不了了。”布加拉提低声说,“霍尔马吉欧。”

      若说这颗头与福葛故意叫他们发现的那颗有什么不同——二人一齐盯向骇人的后脑处。一处脑浆迸裂、明显致死的脑挫裂撞击伤。在土里尘封许久,连血液都腐朽得失去本来色泽,若不是他们令它重见天日,恐怕再无人知晓这个昭然若揭的秘密。

      “显然,所有的疑点、蹊跷都汇集于此了。”布加拉提口舌干燥,有种即将看到答案的兴奋,迫切,和不安。“福葛换掉头颅……好隐瞒这处撞击伤。隐瞒霍尔马吉欧真正的死因。”

      “那么……这伤来自谁,他又为什么隐瞒呢?”乔鲁诺看着布加拉提,微微怔忡。眉心蹙出从不轻易显山露水的一道细纹。一切与预想差不多。他拥有一只信封。他已心下了然。

      “这样的伤势不可能人力造成。不是高处坠落就是车祸。高坠伤的话,胸腹和四肢会同时被牵连,但霍尔马吉欧的身体只有小腿胫骨处有轻微挫伤。”布加拉提疑惑,“就算是被车撞击,以霍尔马吉欧的身高,也不可能只有头部被直接重创,没有这样高大的车……”

      “如果被害人蹲下了,或坐着?”乔鲁诺问道。

      “的确,那便说得通了。得是辆重底盘的大车。”布加拉提叹气,“那晚福葛没有开车。他也只有一辆小型Morgan。不是他杀的。为了教我们误解,他可真是费心了。”

      “的确。既不能太明显,也不能藏得太严,考虑到分寸,实在不错。”乔鲁诺耸肩,“那么是谁呢?”

      布加拉提沉思着,“事发那天局里的确审了几个开车路过的...让我想想......”

      有某样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他忽然噤了声。

      他想起一辆保险杠变形断裂的货车。

      闭上眼睛。记忆中浮现出那天晚上在警局门口徘徊的男孩。

      之前为什么没有留意呢?现在想来,那男孩的神色明显可疑。假使......假使他与福葛间存在什么关系呢?

      布加拉提恍惚地站起来。

      冷血到令人胆寒的福葛。多智得令人发指的福葛。寂寞得教人心疼的福葛。他甘愿袒露,甘愿承担,甘愿以自身设套,他所为一切背后,那个神秘的理由,那个比他所背弃的自己还要珍之重之的理由......离他如此近了。他简直能看清真相的轮廓了。

      可是到了这步,面对即将戳破的这个谎言,布加拉提竟有些微的不忍。

      “你去哪?”乔鲁诺见他面色沉重,想必已是想通了。

      “去借用一下电话。打给局里,我要问些事情。”

      “你知道了?”

      “什么?那个货车司机纳兰迦吗?”布加拉提犹豫着,“我还不确定......需要派人查一下他和福葛是否认识。毕竟我记得他只是个贫困少年,倒是颇有志气,但跟贵族家少爷总是难得扯上关系的.....”

      “也许你不用查了。”乔鲁诺揪起自己一缕发尾,漫不经心地说,“记不记得我告诉你我得到一封信?”
      他笑,口气却是一等一的认真:“信我以后会给你看的。但事情就是你想到的样子。很负责的说,他们的确认识,也许没有谁比他们更熟识彼此了。”

      “熟到福葛设计这样一个圈套为他顶罪,甚至不惜把自己多年罪项都抖露出来?”布加拉提的眉心苦涩地蹙到一起,与其说不敢置信倒不如说他不愿相信。这是种太柔软太稀贵,像新抽芽的花枝一样该被小心呵护的感情,本不该跟铁血冷情的警督司法扯上关系。“福葛一定知道这么做自己没有活路。熟识这词对他而言未免太轻。”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乔鲁诺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熨平他眉心的皱褶,“感情有理智根本不能理解的理由。再冷酷的人,若坠入情网,就只是古代锁进木船里摇桨的奴隶,身心都不属于自己了。”他自嘲地笑笑,“对此我深有体会。”

      布加拉提移开脸,把他的手指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我知道。我该考虑接下来怎么做。”

      乔鲁诺探头,在他耳边温柔呼吸,“那么,你有结论了吗?”

      “虽然很遗憾......或许事情并不能如我所愿的那样发展,甚至日后我可能会后悔。”布加拉提眉头略微舒展了,眼神坚毅,尽管微弱的笑意暴露他无奈,“我会做我该做的。”
      他顿了一下,“纳兰迦是个好孩子,无前科,这次是意外事故,找个得力律师,应该可以申请缓刑。毕竟下个月他就要申请大学了......”
      “有这份案底,他将申请不到任何大学。”乔鲁诺打断他,淡淡道:“到头来福葛白死一场——应该会判死刑吧?我听说案发后他的家族直接将他抛弃了,什么都没为他做......白白费尽心机,断送自己,意图袒护的也溃于一旦,落得这种结果,或许可以称为报应?命运真是残酷啊。”
      他的嘲弄并非真心实意,这话是带着些不甘不忿的情绪的。

      布加拉提不作声。顺着他语气抬起一只暖乎乎的眼睛。在他这里,乔鲁诺向来不会藏起心绪,也只有在他这里,乔鲁诺会像刺猬收起全部防备一样,疏于算计,把柔软的肚腹摊在他手心,教他轻易钻进去做蛔虫,洞悉城府。而乔鲁诺的秘密与计量,交给布加拉提,比交给他自己还安全。

      譬如此时他太清楚,乔鲁诺是在为福葛不值。准确的说,是在为他暗中滋养福葛的那些年而感到不值。他发现一颗百年难寻的种子,期待着将他未来那些星芒般的无数可能性收入囊中,为他所用,在他手中发光发热。而这颗种子有自己的想法,执意寻死,乔鲁诺又碍于他警察身份不好明面上动什么手脚,怎能教他不气。

      布加拉提摸摸他的脸。

      在他充盈着热度的眼神里,乔鲁诺终于败下阵来。他低声咕哝着太狡猾了,克服刚才任性的别扭和细微的狼狈,凑过去亲了亲布加拉提的唇角。布加拉提顺势把下巴抵在他肩上,“其实我很怕。这么做真的是正确的吗?我以后后悔怎么办?”
      “在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布加拉提,”乔鲁诺用双臂环住他的肩,“你是最适合做类似选择的人。你的正直已经长在骨里了,却仍能不可思议地与‘我’相爱。”他的绿眼眸底烧起文火,柔柔地融化开了,“这世上没有谁是无辜的,也没有彻头彻尾的畜生。所以尽管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吧。”

      实验室外有部下在叫他的名字,但乔鲁诺没有理会。他闻着布加拉提身上仍未洗净的泥土味道——或许还有血和骨,他想——没有人能够打扰布加拉提的脆弱与温柔。

      -

      已近深夜,乔鲁诺本欲明天再料理此事,但经不住布加拉提火急火燎的气势,转念一想,同他一起回了警局。

      审讯完毕,如果他们不插这一脚,明天便可送走犯人,为了多一天假期,今晚的警局果然灯火通明。

      布加拉提看见走廊里的纳兰迦。心率乱了一拍,脸色不由得凝重几分。多年资历,面对犯人,家属与受害者几类人群,他的情绪通常都可收放自如。但现如今的此刻,他却惧怕推开这道门。门后的真相是他难以常态处之的,那原本是只有生命册才有资格审判的事物,或许只有等阴间与天界的魂魄聚到一起,火与硫磺从天降下,才教人清楚他最后的裁决。那是一个残忍的杀手对人类最大的善意,和他对人间仅有的眷恋,也是一个廖无人性的人所能遭受的最大报应。在这一点上,新生儿与死刑犯,母亲与屠户,捐躯的军人家属与叛国者,未尝禁果的处子与荒淫无度的娼妇都毫无疑义地达到了共通。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在午夜警局二楼亮灯的长廊上刺耳地回响,恍如魔音灌耳,闹得众人心神不宁,仿佛某种不详的噩兆。

      阿帕基,这位教布加拉提时常辜负的、可敬的同僚先于他走进办公室将电话接起来。没等几秒,他忽然就像泄了气,高大宽阔的肩膀突兀地垮了。他缓缓转过去,眉头拧成疙瘩,脸色十分不好看。看着对面一张张疑惑的脸,他粗声粗气地说:“福葛死了。”
      说罢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话似的,他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福葛死了。他在牙里藏了毒。”

      布加拉提像从太阳野地里望了许久,突然进到暗无天日的地方来,面前发蒙好似盲眼,昏天黑地地辨不清前人。

      他心里涌起汹涌而来的苍茫无力。福葛已经用死亡永远保守了这个秘密。只要他的供词不曾修改,这是谎言也好,事实也罢,都将永远死无对证。

      布加拉提转过身。

      纳兰迦睁着干枯的眼睛,破碎的嘴角流出一丝血。他站在白炽灯下,恍若一缕将要消失的苍白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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