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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纳兰迦 ...

  •   纳兰迦从梦中醒来。

      梦里,福葛颜色鲜明,白皮肤碎头发,在餐厅里弹钢琴,长指翩跹,金色的睫毛朝下铺陈,蝴蝶翅膀般轻轻颤动;梦外,福葛的脸被印在黑白报纸头条上,神色平静,脸并不丰满,是种与他的好看相匹配的薄情。旁边刊有几个大字:“无头尸”案凶犯已落网。

      凶犯。福葛。

      落网。福葛。

      一个字盯得久了,含义和笔划会变得陌生。同样,一句话从早晨盯到晚上,在纳兰迦胶状的脑中,它已然意义不明。

      报上讲:昨日,布加拉提探长于XX大学的标本室发现了受害者的头骨,此外另有许多不明来路的人体各部位的标本,据调查证实正是过去十年间莫名失踪的三位遇害人员。犯人均供认不讳。

      他早上出门收到这张报纸,接着便突发急症,头壳变得极重,眼睛发直,不能寝不能食不能语。患病过程非常简单:他只看了一眼。标题太隆重,直接刺进瞳孔。

      然而脑袋是木的,不影响腿往警局方向走。他挤在人群中,似乎被很多人推攘,被车撞倒了一次——小臂淌血;跌倒沟里一次——湿了半沓衣服。由于一直盯着报纸,并不清楚事故缘由。如此狼狈相若叫福葛看见,定会给他一顿好看。可惜福葛不在。永远不在。

      “犯人仍在审讯中,不能面见。”

      这倒令他松了口气。实际上,他也不清楚事到如今和他还有什么可说。

      对方问潘纳科特.福葛是他什么人。

      纳兰迦张嘴想说“朋友”。但是令人脚软的虚脱感忽然从脚心顶到头皮发麻,他晃了晃。把这个词生生咽下。喉咙发痒,有种古怪的不适。像极嗜好的蟹膏吃了多年才知道是螃蟹□□。另一个词拨开水面,寂静地扼住他的喉舌。

      “仇人。”他空洞地说,补充道:“他害了我母亲。”

      门厅的引导员特里休看厌了他杵在门口生硬的脸,打发他去对面咖啡厅,约定有新消息就冲他挥手。一天之内,他们有数百次视线交汇。一开始,特里休还会对他摇头示意,附加略牵强的微笑。后来她明显失去耐性,不再将他视为人文关怀的对象,而是人间外表光鲜、内里崩坏的怪物中的一员。她每隔几天就能听见这类怪物在狱中的哀嚎。这不怪她。诚然纳兰迦不见得多么光鲜,但连续十几个钟头,坐在窗边,一动未动,往一位素不相识的女性脸上瞟,总是有些过分的。身为咖啡厅主人的中年女性为此报警。她满脸厌恶地跑出去,趴在特里休的耳边窃窃低语。回来时眼神已然变了,纳兰迦闹不明白,但那副眉头微敛,唇角恻隐的表情似乎称为怜悯。她给纳兰迦端来一杯热可可。

      他的神经绷了太久,终于随太阳落山惴惴睡去,醒来后店内灯火通明,窗外黑幕漫天。

      纳兰迦吓了一惊,连忙看向对面,导员小姐已经不在,坐在那儿的是个面容青涩的男孩,并不清楚他们先前约定。衣领笔挺的警服套在他身上稍嫌肥大,不大能得人信服。

      纳兰迦决定再去问一遭。福葛昨天被拘留,是一天;今天被审讯,又是一天。两天是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分钟,人类在一分钟内可以切下一颗头颅,摧垮十几年的信任,在一小时内可以把深刻的感情化为泡影再转作仇恨。如今已过去两天,总该有什么消息了。

      纳兰迦把报纸揣进兜,起身为那杯咖啡买单。店主人不肯收,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钱塞回他手里。

      “对不起,我听说......”她绞着手,有些犹豫。然后迅速地偷偷瞟了一眼对面警局,牵动眼角密密麻麻的皱纹。她说:“那个杀人狂害了你的家人。”

      “谁?”纳兰迦怔了一下,杀人狂这个字眼与福葛在他的潜意识里依然对不上号。

      “还能是谁...昨天被捕的凶手啊,你不是在等他的审讯结果吗?”

      “啊。是的。”他反应过来,呆滞地点头。

      “别担心,警局和法院都不会放过那种家伙的。做出这样可怕的事,就算他出身贵族也一样跑不掉。”她柔声说,“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跑不掉?

      纳兰迦似乎终于理解了报纸标题的意思。
      意味着会终生困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吗?还是更糟,会在烈日下被送上绞架?而他将在台下跟人群一起观赏这场仪式,一起欢呼,正义的胜利,上帝的旨意;身边会有少女拍拍他的肩膀,指向天空:看哪,那个杀人犯终于死掉啦。

      店主人惊愕地看着少年咬破了他的嘴唇。

      纳兰迦艰难开口,满嘴血腥气:“不,您误会了,我并不是——并不是想要.....”

      并不是想要他死。

      他生生卡壳,硬是挤不出后半句。

      纳兰迦垂下头,唇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到手背上,像眼泪一样留下细细的伤痕。他迷茫地盯着指尖那粒摇摇欲坠的血珠。

      温热的、黏稠的、带罪的血。

      福葛的手流无辜人的血。

      他在他眼前割下别人的脑袋。

      纳兰迦舔舔破碎的唇角,隐约有铁屑的腥气,很涩,但不痛。自从那天起,他似乎用坏每根过载的神经末梢,痛感就离他去了。这绝不健康。这意味着他将失去保护地暴露在人间的荆棘之下,不知何时防御,何时躲避......感不到痛的话,他该如何阻止咬破自己的舌头?不过无所谓了。他想,他不会受更重的伤了。

      纳兰迦想起事故发生的第二天。

      他去到福葛的住处。福葛深坐在黑暗中,答应向他坦白。他柔声列举了几个在他手里枯萎的名字,并说起当年令纳兰迦失去亲人,失去一切的那场大火。声音到此残忍地中断。他用仿佛预谋了一辈子的念想来欣赏这场诙谐戏剧,专注地,深刻地,欣赏着纳兰迦扭曲可怖的脸。

      他递给纳兰迦一把匕首,刀尖朝向自己,教他如何一击致命,也教他如何下刀最痛不欲生。

      然后便被掐住脖子、按倒在地上,衬衣被划破,刀尖抵住心口。纳兰迦想要找准他的心跳,却哪哪都是死寂的一片。

      福葛叫他动手。当时,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平静、满足与自厌的奇异表情,嘴角松弛,几不可寻地微微上扬,似是愉悦。古早时期,遭到流放从洪荒的火石堆里走到头,看见天路的第一人,也是这种表情。

      刀口上晃着他褪色的眼睛。一种宝石质地的器官的尸体。眼睛后面是空的,仅能视物,没有感情共鸣腔。他恍如完全失去人类的生息了。

      力气仿佛被尽数抽走,纳兰迦忽然就懈了劲。匕首从指间脱落,有细脆无力的回声。

      他的恨意如蓄势拉满离弦的箭,破空而去,本该响应山崩地裂,忏悔恸哭,换回同等深入骨髓的鲜血淋漓,怎样也没想到会落入无风无浪幽冥似的死海。福葛用死寂般的沉默与妥协回应,不作任何抵抗,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将他的恨与怒无声包裹了,他原本理直气壮的仇恨被浇得只剩黑烟,闷在胸口,嘶吼无门。他该怎样恨他?怎样折磨他?如果他根本感受不到的话?

      在海底般无法呼吸的黑暗的真空中,回忆的洋流将他吞吃入腹,每一刻都可笑地变质,教他恨不得他死,也是每一刻都令他下不去手,恨他远比杀掉他容易。纳兰迦瘫倒在福葛身上,悲哀地想起小时候最亲密的某个时刻,他们也是这般脸贴着脸,额头对额头。他曾以为自己拥有走进福葛心扉的特权。此刻才觉察原来身下这空有人形的怪物他根本未曾了解过。福葛身上结着一层贝类钙质的硬壳,他撬不开,而他内壳里的心脏是他所不能理解,也不能看见的。

      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吗?残忍杀掉那么多人......欺骗他这么多年......他心里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纳兰迦掐着福葛的脖子含住了他的唇。

      冰冷、生涩、甘苦的口腔。他的舌静静潜伏着,仅此一处的温暖和柔软,仿佛他内心残象遗留的一片证据。纳兰迦蓦地涌出泪来,流进他单方索取的唇舌间。

      福葛的睫毛颤了颤,仿佛不堪忍受般闭上了眼睛。下一秒——纳兰迦反应不及,几乎要将他活活扼死——他揽着纳兰迦的腰将他压在身下,激烈的吻如堤坝塌溃、骤雨突降,席卷肆虐他口中每一寸,生冷而苦涩却又势不可挡,活活把之间的氧气都榨干,仿佛诺查丹马斯的预言即刻来了,下一秒他就要不复存在,无碑无传地化作浮游,而这是他一息尚存间最想做的事。

      他们痛苦而又难舍难分地吻着,牙齿把丰盈的上皮磕破,鲜血流出来,与眼泪唾液混在一起。在这种永生难忘的味道里,纳兰迦摸着福葛的心口,隐约看见他藏在内壳里的异质的心。它格格不入地嵌在血肉里面,被免疫排斥反应渗出的脓血混沌地包裹着,其惨状绝非一般的苦难与折磨铸成。

      -

      “喂,你还好吗?”久违的关切语气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嘴唇疼不疼?”

      一双柔软的手攥住他的肩头,温暖、带有生活的烟火气。纳兰迦瑟缩了一下,这触感叫他依稀想起母亲。

      店主人掏出一方手帕细细擦去他嘴角的血,令他唇间被染上同样的柠檬香。纳兰迦低头看着她鬓角几缕银丝,恍然觉察竟已记不清母亲的脸。他那不明不白被烧成焦炭的、可怜的母亲。

      他同好心的女人道谢并道别,走出店门,来到马路对面。双腿发软险些挪不动,才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吃东西。整整一天,他仅凭一口气吊着,仿佛意识出窍,与□□断联,整个人都是茫的,看不清前路。

      那天最后,他对福葛说,他不会杀他。也不会告发他。就让他魂灵先于□□腐烂,像怪物一样苟活吧。

      他明明是恨他的。

      无法原谅——比任何人都要恨,他流落街头都是拜他所赐,他不止害死他母亲,还杀死了他的星星,叫他从天上掉下来染上血污,他活该被抓,活该去死,活该受牢狱之苦,上帝是公平的,这是他应有的结局......

      纳兰迦捂着脸跌坐在街边台阶。

      可是。可是,从很早之前他就意识到了一件事,真的是很早之前...他的人生仿佛就在为此而活。在福葛教他念书的声音里,在他弹钢琴的手指间,在他午夜熟睡的面庞上,纳兰迦无数次地意识到,他的心脏正在渐渐长成福葛的模样,随着他的呼吸,他的生命,静静地一张一弛,永远不可分割。想到爱,想到他。想到死,想到他。

      如今想到恨,仍是想到他。

      -

      晚上九点零三分,那不勒斯警局二楼办公室灯火通明,带徽章的工作人员忙碌而喜气。今日这桩跨时已久的连环杀人案终于可告结,审讯十分顺利,犯人配合招供,条理清晰,不作任何隐瞒。今晚他们若走完程序,明天便可移交法院,等待他们的将是福利深厚的假期。

      唯有一点令人唏嘘,“他才二十岁,瘦高瘦高的,那么好看。”审讯时的记录人员梅洛尼同纳兰迦这样讲,“履历漂亮得一塌糊涂,这样的天才,”他摇摇头,“太可惜了。我几乎不忍心听他认罪。”

      “他怎么说?”纳兰迦低声问道。努力令自己的表情与被害者家属的身份配套。

      “你要听全部还是?”

      “请您告诉我全部吧。”

      “唉,好吧。你等等,我去搬个凳子——行了,你也坐下。要从哪儿开始说呢...”梅洛尼逐渐严肃起来,“要我说,这真是太可怕了。起初我们以为他只杀了四个人。一具男孩的白骨——那是他十岁时干的,皮肉都用氢氧化钠加热融掉,骨头藏在他祖母的棺材里。后来他挖出来和其他尸体一起放到标本室了,我猜他是不愿再扰老人清净吧。”梅洛尼耸耸肩,“他杀那个男孩的理由与杀其他人的差不多:愤怒、失控,那男孩追着他欺辱不放。”

      纳兰迦想起他们小时候,总把福葛揍得一身青紫的那个高大少年。他用力地把双手交握在一起。

      “医生鉴定他有严重的情绪障碍。”他叹了口气,继续说:“还有两个人,也是他读书时期的事,一个剽窃了他的论文,一个对他多番陷害。他把他们分成小块,有的用美人鱼洗液融掉,有的做成标本。”

      纳兰迦打了个哆嗦,脑海里浮现出两年前他去到福葛实验室的那个晚上。

      “最后一个,两周前的无头尸案,我们在标本室找到被他融掉皮肉的头骨。”梅洛尼短暂地笑了一下,“这次他有点得意忘形......不够完美,被害人镶有两颗金牙,他留了一点痕迹在头骨上。布加拉提探长就是用这点抓到他的。”

      “至于理由,非常可笑,他走在路上,与那人起了争执。唉,得是多可怕的人会因为一次争执割人脑袋?他打破了那人的头,很不幸的,看见有人靠近——就是我们那胆小的报案人,”梅洛尼补充道,没发觉纳兰迦瞬间惨白的脸色,“其实他也算幸运,毕竟那天下大雨,报案人瞧见满地的血便跑掉了,没瞧见他的脸。大概率是要去报警,他没时间处理全尸,便只割下头颅带走了。”

      “他...他是这么说的?”纳兰迦虚弱地问道,置于膝上的双手微微颤抖。“——与人起了争执?然后割掉了对方的头?”

      “是啊,你听我说完,更可怕的在后面。”梅洛尼前倾身子,全然没注意他的异样,略激动地说:“刚才我说了我们以为他只杀掉了四个人是吧?其实还有——更早,在他八岁的时候——他的化学家庭教师。毒杀。你绝想不到一个八岁孩子能配出那样复杂的毒药。他是真正的天才。”他简直是用赞叹的语气说道,“后来的你也知道了...他放了火,误杀了你的母亲。不留一点痕迹...若不是他自己坦白,这十几年我们都当做意外事故处理了。不过,”梅洛尼奇怪地看了纳兰迦一眼,“你是怎么知道他害了你母亲的?”

      “...内部消息。”纳兰迦抖了抖,心不在焉地答,似乎还停留在刚才的震惊中没回过神。

      “好吧。”梅洛尼没在意,毕竟他接触的也不是第一手资料,昨天犯人被捕时他不在现场。“说起他这次的杀人动机就很可悲了。我们的犯罪心理师——他叫阿帕基,第二张桌子边儿那个彩妆大师就是。哎,你好歹看一眼啊,他很帅的......虽然没我男朋友帅,喏,那个圈圈蓝毛——好吧,我接着说。”梅洛尼摊手,脸色突兀地沉下来。“阿帕基指出,这件事是造成潘纳科特.福葛的暴力倾向和对人极度不信任的重要原因之一——还有便是他太聪明了,你知道,天才总是孤独的,哪方面特别突出,就得在另外的地方短一截,比如......呃,现在说这个不合适。总而言之,”他深深叹了口气,“犯人承认,在他谋杀他的家庭教师之前,曾遭到对方的暴力对待及性侵。”

      纳兰迦蓦地抬起头来,眼睛迸出血丝,“你说什么?”

      “唉,其实挺可怜的孩子,是吧?那个老畜生,”他愤愤地唾了一口,“他父母也不听他的。居然信了那个畜生的鬼话——喂,你怎么了?”梅洛尼惊愕地看着纳兰迦忽然抖得不能自已,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失去了他赖以呼吸的肺。“你有哮喘?......喂!加丘!你快过来看看这孩子怎么了......”

      “......我没事。”纳兰迦冲他们摆摆手,胸口像只濒死的鱼一般微微起伏,但他撑着座椅边儿站了起来。“他还有说别的吗?没有的话我要走了。”

      梅洛尼摇摇头,眼神隐隐担忧,“真的没事?要不要检查一下?”

      “不用了,谢谢您。”纳兰迦转过身。没走几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道:“对了,我能申请探视吗?如果您允许的话?”

      “这......”梅洛尼犹豫着,求助地望了一眼阿帕基。

      高大的男人被小山似的文件包围着,只露脑袋,闻声瞥过来,语气不太善:“和他说,潘纳科特.福葛归布加拉提管,能不能探监找他问去。”

      “喂!探长不在的时候不是你负责吗!”名叫加丘的蓝发青年似乎见不得梅洛尼吃瘪,闻言吼了一嗓子。

      “我管他呢!”阿帕基把一沓报告纸往桌上一拍,似是积怨已久,“你们探长没等结案就撂挑子,到现在都不回来,感情剩下的工作......”

      话音未落,加丘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扭头一看接着喊道:“布加拉提回来了!”

      众人往楼梯口看去,只见布加拉提一身泥泞,满脸汗珠,正朝他们大跨步过来,手里用塑料布包着个血肉模糊,爬满蛆虫的不明物体,从形状看,似是人类的头颅。

      一位金色卷发的俊俏男子,慢悠悠地踱步跟在他后头。

      阿帕基见情况属实,把笔一摔,气冲冲地跑出门,“布加拉提!跟我好好交代你今天干嘛去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布加拉提在他身边停下,一手撑墙喘了半天,把那东西举到他眼前。几人纷纷既厌恶又好奇地凑过来。只有纳兰迦远远地留在原地。没有动,仿佛脚下生根。

      布加拉提沉声说:“我们发现的那个头骨......是假的。这是霍尔马吉欧真正的、独一无二的头颅。”

      他说着,揭开层层包裹的塑料布,一个异常骇人,腐烂流脓的人头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难忍的腥臭。眼窝只剩两窟阴惨惨的洞,已被啃食得只剩森森白骨的额骨处,似乎有道显浅的弹痕。最恐怖的是人头的后脑勺,赫然裂着一道粉碎的、脑浆漏出的骨缝,此处,腐乳色的血肉与恶黄的脓浆黏连在一起,像黑海尽头贫瘠的海岸上最嶙峋奇诡的一颗巨石,蛇发的女妖盘踞其中,叫人只消看一眼便内心发怵,惶恐变成石化的走肉。鲜少有人愿以生命来揭开这个秘密的谎言。

      纳兰迦看着那个裂口;他的眼睛模糊了,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地。

      他无助地站在那里,像个被父母遗弃在深山雪地里的小孩。恐惧堵在胸腔里,推得他身子一耸一耸的。他笨拙地朝前方伸出手。

      一条与它本身重量不符的纤细胳臂揽住了他的肩膀。纳兰迦缓慢地扭过头,是同布加拉提一起的金发男人。

      他把一个棕色信封塞到他手里,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嘴角带笑,眼底漠然。他说:“这封信原本要上交给布加拉提的......不过,我想,还是留给你吧。”

      他把纳兰迦苍白举着的小臂按下,用来揉他头顶的另一只手,力道忽然重了些。“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或麻烦...或者想为我做事,”男人偷偷往布加拉提那瞥了一眼,“都可以来‘热情’找我,明白吗?”

      说罢,未等回复,他往前走去。擦过纳兰迦身畔时衣摆交错,发出宛如低泣的细弱摩擦。

      金发男人顿住了,略微低头,眼底终于溢出些超出常温的悲悯。他抵足高处,常用这眼神注视蹚水远征的神弃的子民,却只捡起其中有价值的施以救赎。伸出绿枝才蓦自感怀,还是这样一个单纯透明的傻瓜,于他都未有先例。

      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对了。你知道吗,其实在福葛把霍尔马吉欧的脑袋割下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乍然间,午夜时分的警局走廊上,响起刺耳的、经久不绝的电话铃声。<

      阿帕基率先走进办公室,接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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