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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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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布加拉提走进乔鲁诺在海滨一处别墅的会客室时,对方正在同一位带兜帽、套斑马纹裤子的高壮男人议事。
布加拉提与这帮恶徒斗智斗勇十多年,对他的大名自是再熟悉不过。此人叫里苏特,与他永远干净的案底相反,一个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传言道:死在他手里的人除以三,便约等于他去教堂的次数。即使是这样,仍叫圣基娅拉的神父看腻了他的脸,哆哆嗦嗦地四处寻人换班。
里苏特的空白档案对于身为警察的布加拉提来说无异于一记耳光。因此瞧见他时,脸色想必不能多好看。里苏特本人没什么表情,倒是乔鲁诺有几分讶异,交待几句便令他出去了,转身面对他,颇无奈的。
“你总能单枪匹马闯到我总部来,这份胆识永远让我咋舌,”他从宽厚的黑色理石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若是哪天光荣负伤,可不能怪我——我给过你线人的电话,也警告过你有事去住处找我吧?”
“你对部下确实管制有方。”布加拉提的称赞并不违心,“见着我,再不忿都恭恭敬敬。这感觉真不错...被我关进牢里的都没这么听话......”
“那是自然。”乔鲁诺示意布加拉提同他一起坐到沙发上,似笑非笑,“布加拉提。你有没有想过,是谁给这样的勇气?你哪来的底气呢?”
布加拉提耸肩,“我信任你。”
“...…为什么信我?”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乔鲁诺?”布加拉提正色道。自上次告别后,乔鲁诺给他留下的波澜一直困扰着他。今日工作终于可告一段落,他带着不那么官方的目的前来,怎么想都有几分风险。为了不被逼进绝路,逼入圈套,逼出心声,他有必要先给自己划定好安全区域才可进入正题。
“当然。那天下午在蛋堡,我手下毒品小组的交易现场。顺便说一下,你下手可真狠。”乔鲁诺从茶几上拖过托盘,起手沏一壶茶,“我背上现在还留着那道疤。”
“你完全可以用激光消掉它,就像对待你身上其他伤疤一样......”
“不,这道我要留着。”乔鲁诺并不看他,语气像个玩笑,仍然摆弄他的茶具。
布加拉提却想起每每在身前抱着他时,手摸到蝴蝶骨,细腻肌理间那处突兀的崎岖。他不自在地想:又是一个陷阱。把脸生硬地别开,他道:“随便你吧。不过,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你竟还记得细节。我只记得那天上午收到密报,下午埋伏,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死斗,不曾想现场已死透了大半。”
他们同时短促地笑了一声。布加拉提翘起腿,十指交叉,搁在膝上。“而下手的居然还是他们的年轻老大。我当时不明所以,唯恐是□□火并,殃及自身,揍了你几下......”
“揍了几下?”乔鲁诺瞪大眼,火冒三丈,“你那是要我的命。”
“...好吧。”布加拉提冲他略表歉意地眨眨眼:“我也放你走了。”
“你是放我走了。”乔鲁诺轻哼一声,用木槌敲开一块茶饼,“在得知我收拾了那帮把毒品卖给小孩和女人的家伙之后。”
“是啊。所以我才觉得...你不一样。”他想起里苏特,“你比他们更冷酷、更缜密、更有魄力。但你始终是有底线的。或许足以叫上帝在天堂替你开个小门。”
“谢谢,唯独这件事我向来不敢奢望。劳烦你上去的时候替我跟他老人家打个商量了,探长先生。”乔鲁诺把红茶块丢进瓷壶,笑嘻嘻地往里倒水。末了,他停下,认真添了一句:“我会在上面等你的。”
“你怎么敢笃定不是我先死?”布加拉提好笑地摇摇头,“未免对你自己太没信心。”
他再次规避。而乔鲁诺叹口气,不理他。
“咳,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清楚你的为人,所以我信任你。”布加拉提替他端着过滤网,望向他低垂的眼,“不论你把我当什么,我一直都将你视为朋友的,乔鲁诺。”朋友。布加拉提加重了这个词。虽然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所以我今天来,是想问你关于那天......”
乔鲁诺忽然把茶壶往桌上一磕。打断了他的话。力道不重,壶与桌都是完璧,但足以昭示主人此刻心情。
他笑,神色却无分毫笑意,甚至近乎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认为呢?你觉得我把你当什么?”
布加拉提为他这副模样吃了一惊,但他们先前并非未吵过架,当下虽稍有犹疑,仍然说出口:“一个能在关键时候帮上忙的......朋友?利用对象? ”嘴角翘得很牵强,说笑说怒都是挂不住的,“我想我总不会只是你的一个玩物吧。”
“布加拉提。”乔鲁诺刻意而无意义地叫他名字,假笑也收了,像是动了真怒,“你敢摸着良心说,我只是在利用你?”话出口他怔了一刹,底气弱几分,气势却补上:“那些交易...我为照顾你的感受才那么说,那么做,不然你肯答应?”
布加拉提苦笑着摇头,想起过往种种,只觉讽刺,什么叫为了他?最爱逢场作戏,真真假假几分面孔,不能看清的那人,不是他自己吗?他抓住这些年来缠在他心头,也是他们之间最为致命的那点:“乔鲁诺,如果我不是探长,不是警察,在我第一次放你走之后......你还会来勾引我么?”
“会。”
他没料到对方如此斩钉截铁,不假思索,落到耳里的竟是从未预想过的答案。布加拉提彻底方寸大乱,一瞬间从手脚到表情都没了安放之地。
“你在开什么玩笑......”乔鲁诺烦躁地抓了抓刘海。怒意未褪,但他又变得毛茸茸了。是令人可亲,令布加拉提可亲的那种程度,忽略他威严的爪,只需稍微亲密点的碰触——摸头即可,亲吻最佳——就能把怒气值降到零。“我倒希望你不要是警察。做什么都好,”他补充道,“只要别再端着你那套无聊的心理负担——噢,我用了‘无聊’这个词吗?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我尊重并欣赏你的正义感,但你要知道,就算那不勒斯明天被□□占领也绝不是你的错......”
“乔鲁诺!”布加拉提噌地站起来,被触到逆鳞,恼羞成怒。
乔鲁诺懊恼地抵住额头。一时激动,说太多了。对着布加拉提他总是不能完美控制情绪。他走到布加拉提身边坐下,细高的个子,此时却垂着头,单单抬眼瞧他,“别生气。”他低声说。乔鲁诺生得美貌,平日里身份所迫常摆着架子,一放低姿态就叫人怦然心悸。而他很少放低姿态,此时是十分生疏的样子。
布加拉提却很吃他这套。他叹口气坐到他身边了,不再纠结两人的价值观。此时有更为在意的事令他心神不宁。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他故作平静地问。指尖颤起来才发觉是徒劳,乔鲁诺刚刚的话对他触动太大,颠覆了一直以来的自以为是。此时对着当事人,敞开心扉,问他的同时无异于暴露自己——他根本无法故作平静,故作从容,故意置之不理,故作不在乎了...他无法故作任何。
乔鲁诺却是真正平静地看着他。“你真的不懂我的意思吗?布加拉提。如果你一直装睡,我是无法叫醒你的。”
布加拉提沉默不语。踌躇着该怎样回答。面对他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他不小心说漏的话语还有他布下的陷阱...与其说他不懂,倒不如说他不信。
并非不信任他的为人,他是不信乔鲁诺肯为他动心。身处对立立场,他们本是天生的敌人。只是因为自己仅仅一阶警官奈他不得,他们力量悬殊,才有发展的余地。这种余地于他而言太不光彩,于乔鲁诺而言,却是不足挂心的。他如此复杂如此危险,掌管着意大利最庞大的地下组织,身边是一群跟他同样危险的人...他看不透哪副面孔是他的面具,也看不透面对自己的时候,他到底有没有戴面具。他没有轻信的底气。所以他决定不回答。
乔鲁诺继续泡他的红茶。他捡起过滤网,水流很细,被分割成缕,几乎听不出水声。
在一片磨人的窸窣声中,布加拉提简直想要转身离开,自己来的目的也好,乔鲁诺的意思也好他都不顾了。他受不了这种逼他剖开心脏的压迫感。
原来坐在审讯室对面是这种感觉啊。他想。
乔鲁诺知道他担心首先卸甲的那个会溃不成军,而他自己同样不愿做没万全把握的告白。但眼下似乎已没有考虑的余地。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此时不挑明,再去等一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天利人和吗?况且面对布加拉提,无论是否卸甲是否驯服,早在第一次见面他已经输得彻底了。
于是乔鲁诺开口打破沉默。以从未有过的小心和英勇就义的姿态。
“布加拉提。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其实我本可毫发无伤地走掉。有很多人替我殿后。但是我没有,我选择赤手空拳地跟你打斗......你知道为什么吗?”
布加拉提挑了挑眉。“为什么?”他头回听说,的确好奇。
“我想杀了你。”乔鲁诺直白地说,“那时,我是发自内心的、非常非常想要你死。亲手。”
瓷壶见底,水流到头,窸窣声戛然而止。
“所以我留下了。这绝对是我做过的最失智的一个决定。我失败了......没能杀死你,反而被你所伤。最后你竟然还放了我走。那天开始,我才真正相信宿命这种东西。”他抬手撇去茶沫,“真的非常、非常好笑。也许你对我并没有这种感觉。”他抬头哀怨地瞥他一眼。
“什么感觉?想杀了你?”布加拉提被他弄糊涂了。
“不能完全这么说。”乔鲁诺踟躇了一下,“我小时候生活在贫民窟。你知道...贫民窟长大的孩子,看人脸色,万事小心,必须要有预知危险的本能才能活下来。那时在蛋堡的铁栅栏前,你第一个走进来,”他回忆道,“你没端枪,却令人惊讶地从容...你跟他们打斗,却把其中没成年的男孩护在身后。不对,不是这种原因,”乔鲁诺摇摇头,“我说不清......但是看见你第一眼,我就没法再从你身上移开了。你流汗的样子...大吼大叫的样子...把我的人摔倒在地上的样子...都令我难以忍受。难以忍受地想要据为己有。我甚至嫉妒被你护在身后的那个男孩 。”他笑了笑,眼没在看他,低头拨弄茶杯,耳尖可疑地发红发烫。
“还没意识到这件事时,我就已经预知到你有多危险。我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你毁掉。如果不成,你将是我日后最大的祸患。我其实是害怕了。你是我所见最恐怖的东西。你会把我的爱和恨,时间,关怀,精力,我所有的一切全都带走。我会因此而终生追求着我所不了解的某样事物,我将不再是我自己了。”
乔鲁诺终于抬起头来,眼神从布加拉提心口的位置一点点上移。“你明白吗,布加拉提?你...你就是我的宿命。我反抗过,但没有用。所以我屈服了,我接受它了。”
他们终于视线相触。乔鲁诺极其克制地抿了抿嘴,拎出两只精巧杯子倾倒红茶。他一手扶着杯沿,热气蒸腾在他脸前,碧绿的眼珠氤氲而专注,无比温柔地把布加拉提装在这一小方天地里,仿佛已是他的全部。
乔鲁诺看着他,稍显不安的,令人难以想象精明的教父竟会局促得如此纯情。“所以,布加拉提,你能接受我吗?”
布加拉提失神发怔。他听见梦里的呓语,正在怀疑这并非真实。但是舌尖的痛感如此清晰,比梦还要叫他欣喜难以自抑。
他清楚要乔鲁诺说出这番话并不容易。他们做着最亲密的事,在一起不明不白厮混了好几个年头,彼此都从鲁莽胆大的少年长成了复杂多虑的青年人。在很多个生死关头,很多极致缠绵的夜里,他们都没对彼此说出口。毕竟敞开腿比敞开心扉容易,精神总比□□要贵重些。越是年长越是如此。而乔鲁诺就在此刻,一个并没有万全把握的此刻,站在这里,把心剖给他看。
他望着乔鲁诺,刚要说些什么,却蓦地眉头一紧,立即靠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你是不是傻了?”他笑了,像待奶娃娃般冲着他手指吹气。
乔鲁诺嘶痛着,把手抽回来,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他认真思索着面前自己三根通红、炙痛的手指——思索怎样才能让布加拉提忘记他这件糗事。他刚刚因为太紧张,被溢出杯口的沸水烫伤了也未觉察。
“所以,你的答复呢?”他褪去所有伪装,把心窝都掏出来给他了,他还怕什么呢?乔鲁诺直勾勾地望进他眼底,忐忑也给他看。他恶狠狠地想,这家伙若是不从,就给他灌了药锁起来,一辈子别想逃......但也是想想而已,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布加拉提细思了一下,脸透出粉红。到这份上话好像怎么说都有点肉麻。肉麻是他的短板。于是他仍然绕弯。
“昨天我们抓到犯人了。今天审讯完的话,明天就能结案。”
“......哈?”乔鲁诺对他怒目而视,“干我什么事?”在这个关口仍然吊着他,实在可恶。
“也就是说我今天是翘班来找你的。回去肯定被阿帕基骂到狗血淋头...”布加拉提语无伦次地小声嘟哝着,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痛苦合上眼,仿佛乔鲁诺才是致使他不会讲话的祸首。
这句乔鲁诺却听懂了。布加拉提的翘班不同于常人意义,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抛妻弃子。他略微感动地别过头。
“来找你,是因为有几件事憋在心里,实在令我睡不好觉。”
布加拉提决定破罐子破摔地,抬脚朝他走去。
“你没有想明白的那事,你非常在意的那人,还有你那昂贵的秘密......全部都告诉我吧。”他伸手从他西服衬衣的胸口滑到脖颈,置于脸侧,掌下的肌肤很白,干净不失硬气,柔滑到不可思议,他忍不住捏了一把。
像只没吃到糖反被戏弄的猫,乔鲁诺眯起眼睛眼见要炸毛,他连忙环住他,顺着脊梁,一下一下摩挲他的背,用的是逗猫的手法,果然有奇效。布加拉提难得笑得这样开,眉心多年的褶皱也不见了,眼睛弯弯的,极其甜蜜,简直不像他,而有一个羞涩的天使透过他的皮囊往外窥探。他温柔柔地说,“乔鲁诺,关于你的事情,不论大小,每一件都令我非常、非常在意。”
乔鲁诺沉默了一会儿。这会儿功夫他的脸起码变了三个色儿:脸皮白嫩的弊端可见一番。最后他冲着布加拉提,有点脸红,有点耳热,有点咬牙切齿地,小声吼了一句:“这就完了?”
布加拉提懊恼地挠头,感觉自己已经用尽毕生所学。“对不起,我实在不会说......要不你教我?”
乔鲁诺朝苍天叹了口气,没留神漏出一声笑。然后捏住他下巴,低头重重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