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RA——蝶影长恨》长生殿主

14、屋顶

　　这是一座有些陈旧的九层楼房，那一大片的水泥隔热板，靠近天台边缘的那一圈，已经有些裂痕和塌陷。天台的四周是厚厚的水泥矮墙，有一个女子的四分之三身量那么高，是为了防止发生意外的。隔热层的缝隙里，已经长出了荒草，在寒冷的初冬，变成了萧瑟的牙黄色。
　　在天台的正中，是一个立方体的水塔。两个戴着皮手套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抓着水塔外侧的钢条梯子，缓缓爬到顶端，在水塔上面站着。其中一个女子，穿着一身苏格兰呢子的男式驳壳领大衣，腰间束着宽宽的黑色皮带。另一个，则穿着白色的高领双排扣茧型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对着梵若城的夜色若有所思。
　　“戴叶，想什么呢？”
　　戴叶微笑着回过头来，对吟凤笑道：“没什么。只是，很久没有爬到这里来看风景了。”
　　吟凤笑道：“是吗？这么说，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啦？”
　　戴叶又笑了，看着吟凤道：“亏你还是我芭蕾队的同窗呢，怎么，连我经常来这里都不知道啊。”
　　吟凤笑道：“可是，你知道，我是十二岁才到的芭蕾队啊，之前，我都在城里的小学念书，很少往歌剧院跑的。”
　　戴叶点头，道：“是啊。你知道吗，十二岁以前，我曾经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她长得不漂亮，舞跳得也不算好，可是想象力很丰富，经常讲故事给大家听。加上她小小年纪就很懂事，所以你妈妈也非常喜欢她。她有一次对我说，你知道吗，天上有一颗很亮的星星，上边居住着一些非常漂亮的生命。可是，有一个恶魔统治了那里，所以，就有十个星星使徒，被派到地球上来，准备有一天去拯救自己的故乡。他们都在经过轮回的时候，失去了前世的记忆，但是到他们十岁那年，记忆就会恢复。而她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个使徒。”
　　吟凤淡淡一笑，道：“然后，你就信了？”
　　“一开始，我也不是那么相信的。但是后来，她一直跟我说这个故事，还在芭蕾舞队的同学，和一些她在城里认识的孩子中，寻找十岁的星星使徒。她做得这么认真，我当然会相信啊。然后，她就带我来这里，说这里是我们的圣坛，我们每星期有一天，要在这里看着远方最亮的那颗星祈祷。我看见她闭着眼睛，非常虔诚地说了一段诗一样的话，然后面朝那颗星，缓缓地俯下身去，脸贴着水塔的表面，嘴里轻声地说了一句，‘阿萨卡’。”
　　“呵呵，她倒是挺有意思的。”
　　戴叶笑道：“是啊。然后，我们就连着两年，每周都上天台祈祷。她跟我说，要多做好事，世间万物都是有灵性的，只要心里有那颗星星，生活就不会迷失方向。”
　　吟凤一笑，道：“这些话，这么听起来跟个老奶奶说的一样啊。”
　　戴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是啊，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是在骗我。不过，我不怪她。她的母亲比她父亲大好多岁，她父亲成天在外边花天酒地，做按摩师的薪水不够用，就去各大俱乐部勾搭富婆，做她们的小白脸。她心里对这些都清楚，所以，她那样说，那样做，可能就是为了完成一个仪式，把自己和乌七八糟的世界隔开吧。”
　　吟凤点点头，看着天空道：“哦，原来是这样。其实，我感觉这个小姑娘蛮可怜的。后来她怎么样了？”
　　“后来，她父母离婚，她母亲在别的地方找到一个做会计总监的工作，就带她离开了。”
　　“哦。”
　　戴叶伸了个懒腰，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从那以后，虽然我知道那个故事不是真的，但是每当天气晴朗的晚上，我都会爬上这座水塔，在这里看星星，有的时候，还会对着天空许愿。我感觉，对着星星轻轻说一晚上话，第二天，多么大的烦恼，也就烟消云散了。你说对吗？”
　　吟凤微笑，道：“对。”
　　戴叶从皮包里抽出一张旧报纸，铺在水泥表面上，又递给吟凤一张。两人在水塔上坐了下来。
　　“吟凤，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啊，在现在这个世道，还想着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吟凤摇头，笑道：“不会啊。我觉得，正是因为世界变成这个样子，我们才更要为记忆中的那一点点美好，活下去。”
　　戴叶笑着看了吟凤一眼，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好像夜女神的无数只眼睛。
　　过了半晌，吟凤在夜风的吹拂下打起了瞌睡，戴叶忽然推醒她。
　　“怎么了？”
　　“你看对面那座楼，顶上也有个人。”
　　“有人多正常啊。”
　　“不是，那个人都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一个多小时了，好像冻僵了一样。”
　　吟凤睁开了眼睛，往对面的楼顶一看，果然有一个沉默不动的黑影立在那里。
　　“这个人好奇怪啊，他不会——”
　　话音刚落，对面楼顶的那个人已经攀过天台的围栏，纵身跳了下去。几秒钟以后，楼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一个满满的沙包落在了地上。
　　戴叶和吟凤都惊呆了，好久没有说话。
　　俄顷，楼底响起模糊不清的喧哗声，大约五分钟以后，救护车的警报声穿过街道，朝楼下而来。
　　一阵喧闹之后，周遭复归平静。
　　……
　　“吟凤，对不起，今天不该带你上这里来的，让你看到这么可怕的场面。”
　　吟凤强笑道：“没事啊，又不是你的错。你怎么知道今天晚上对面会有人跳楼？”
　　戴叶刚要继续说什么，脸上的神色忽然僵硬起来，一只手直直地指着不远处的夜空，一动也不动。
　　吟凤缓缓转过头去，几秒的沉默过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刚才跳楼那个人的尸体，就漂浮在十几米的半空中，头骨被摔扁的脑袋上血肉模糊，一只眼睛从眼眶里脱落出来，但是还被一些筋络连着，在空气里晃悠。
　　吟凤昏了过去。在戴叶惊慌地摇晃她身体的时候，那具尸体穿过探照灯的灯光，朝天台顶端，梵若城夜空里的那片乌云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