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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乳燕飞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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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肖道辛和梁忠呼呼大睡——折腾了一天,早已倦了。沈伯儒却精神抖擞,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在黑夜里兀自闪闪发光——若是肖道辛或梁忠猛一睁眼瞧见了,定要吓得心神不定。
耳听得肖道辛和梁忠睡熟了,沈伯儒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心中惦记着那有趣的内功,当下盘膝而坐,微闭双眼,意念游动,一股真气缓缓涌出……
沈伯儒愈练愈觉得精力旺盛,不住催动意念,让真气在体内一圈一圈不停地游走,渐渐地,全部意念倾注在这内息上,竟然停不下来了。要知这虽只是入门心法,然则幽谷居武功很是精深,只这一入门心法,倘若练好,也有不寻常的内功。
沈伯儒修为甚浅,不能操控那内息,只觉气息越来越快,自己仿佛差一口气就要被憋死了,也停不下来,只得加快运作。
正当内息飞快游走时,猛得有人撞了自己一下,耳听得梁忠“啊”得大喊一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肖道辛在梦中惊醒,刚点了灯,三人看见沈伯儒喷出的血,同时又“啊”得大喊一声,沈伯儒“嘤”得一声晕转过去,梁忠登时吓得哭了起来。
原来沈伯儒正在运功,梁忠出去起夜,沈伯儒心思全在内息上,便也未能察觉。梁忠起夜回来,迷迷糊湖地竟爬到了沈伯儒的床上,猛然撞到沈伯儒,心中大惊,便喊了出来。这一撞一喊便使沈伯儒内息走岔,牵动内脏吐了血,更是惊吓,便晕了过去。本来沈伯儒没有什么功力,自己不怕外界干扰受内伤,然而他太过投入,又不得法,全身气血运行飞速,这才出了事端。
肖道辛到底还是大师兄,微一定神,就跳下床去,叫道:“我去叫师父!”鞋也不穿就往门口跑,刚跑出房门,就和一人撞个正着,却正是凌召武。
凌召武内功甚好,虽然在熟睡中,卧室又和三个徒弟的屋子隔着一端,那两声大喊却也听得分明。心里知道是徒弟出了事,急匆匆地赶了出来。
一进屋内,眼前的一幕就令他心惊,当下顾不上旁的,一把扯开梁忠,左手按住沈伯儒前胸,右手按住沈伯儒后背,缓慢而均匀地注入真气,护住了他的心脉。再扶沈伯儒躺好,塔他脉,知已无大碍,这才抒了一口气,坐在床边,细问原委。
梁忠怎知沈伯儒深更半夜在练内功,只说自己撞了沈伯儒一下,又喊了一声,他就吐血了。凌召武很是聪明,再一想沈伯儒痴痴迷迷,心系那入门心法的样子,心下顿时了然。想沈伯儒丝毫不听自己的话,险些葬送了他自己,不禁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说道:“这事怨不得忠儿,都怪儒儿他自己!这个小混账,我说那么多,他只当放了个屁!这样的徒弟我要他做什么!整日替他担惊受怕,我说不能怎样,他就偏要怎样,我这条老命迟早也要让他要了去!救他做什么,他若此刻死了,倒也一了百了!”说着,凌召武竟掉下泪来,右手握成拳头,把床板砸得“咚咚”响。
梁忠和肖道辛吓得半张了嘴,却不知说什么好。他们从没听凌召武骂过人,也从没见凌召武发过火,更没见凌召武这么激动过,一时手足无措。凌召武性子甚好,平日里总是笑吟吟的,举止儒雅,对下人也甚是谦和有礼,对这三个徒弟更是少有一句重话。只是他早已把全部心血倾注在徒弟身上,更是对沈伯儒寄予很大的期望。此番沈伯儒任性妄为,拿性命开玩笑,受了伤,凌召武心中又急又痛,气话便重重地说了出来。
其实凌召武说这番话时,沈伯儒已然醒转。他受伤本不深,又有凌召武的救治,早已没事了。只是刚要睁眼,忽听得凌召武这么一番话,他听见凌召武如此动怒,想自己惹得这乱子定是不小,一醒转过来,少不了受一番重责。为了避免皮肉受苦,只得继续闭目装着,大气也不敢出。
凌召武定了定神,缓缓道:“吓着你们了。时候不早了,快睡吧。这个小混账醒后,若再出什么状况,立刻告诉我,我便将他一掌拍死算了!”
沈伯儒再也装不住,睁开眼笑嘻嘻地说道:“师父,我受一点伤您就急成这样,您舍得一掌拍死我吗?”话音未落,凌召武劈面就是一掌,沈伯儒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凌召武怒道:“你还醒转过来做什么!是不是见我没被你气死,心中不甘呢!”
沈伯儒年纪虽小,却明白凌召武这番又急又气,实是由于爱自己太深了。他望着凌召武的眼睛,说道:“师父,孩儿以后一定听您的话。哪怕有一句话没听,立刻就让师父一掌拍死。孩儿今后再也不会让师父伤心,惹师父生气了。”凌召武见他如此诚恳,爱怜的神色重又浮上脸来,说道:“你若以后乖乖听话,师父会传给你很多本事,更会爱你如子。你若不听话,我也懒得一掌拍死你,你就走出这幽谷居,再也别回来,也别叫我师父。”说罢,站起身来,临出门,盯着梁忠和肖道辛道:“你们也一样。”
待得凌召武走远了,梁忠嘀咕道:“我们乖乖的,又碍着什么了……”
从此以后,这三人对凌召武更加敬爱,尤其是沈伯儒,师父说什么,那便做什么,有时侯凌召武一句话还没吩咐下来,他已抢在前面做了。
幽谷居武功历经数代,可谓博大精深,凌召武自己武功高且教法得当,再加上幽谷居这极为难得的环境,三人无论文武都是进步神速。学完点穴之后,三人对武功兴趣甚浓,凌召武这才开始教他们拳脚功夫的根基。点穴本是极难的武学,凌召武一开始让他们学会了这难的,再学那拳法、掌法、腿法、步法自是容易不过。于是,三年之后,这三人的拳脚功夫已颇为纯熟,再加上内功有了一定根基,料来对付十余个寻常武士不是问题。沈列和梁有干来看他们,见孩子们已小有所成,心中大感欣慰,对凌召武也愈发钦佩了。
这一日上午,凌召武让三个徒弟将所学武功展示了一番,见这三兄弟在实战中不仅技艺纯熟,也有临敌策略,在打斗中仍是不失礼数,心下很是满意,唤过三个徒弟,笑道:“打明日起,就教你们使兵刃吧!下午去书房,我就不教你们念书什么的了。这些年,四书五经你们都念熟了,诸子百家的言论也都算照过面了,至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多少学到了些。从今天起,咱们去书房,就各做各的学问吧,你们乐意读什么书也由得你们。好吗?”这三人经这些年的熏陶,早就喜文,如今更可无拘无束地学文,心中喜得很,拍手称快。
次晨,凌召武带三个徒弟来到了学点穴的那片练武场,仍放着几个带穴位标记的草人。凌召武拿起一柄剑,眼盯着一个草人,忽地拔剑出鞘,对这那草人心口处刺去,却见那剑刺到近处时,凌召武手腕一抖,剑尖颤动,仿佛自剑尖处绽开了一朵花,看起来很美。只一刺,凌召武回剑入鞘。他这出剑、刺、回剑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在瞬息之间完成,干净利落。那三人看得又惊又喜,大声喝彩。
凌召武笑道:“你们去看看那草人,再叫好也不迟。”三人依言去看,都不禁“咦”得叫出声来——只见那草人不仅心口处被刺了一个洞,喉头和两眉间的印堂穴上也各有一洞。沈伯儒奇道:“师父,刚才只见您刺了一剑,却怎么刺出了三个洞?”凌召武笑道:“旁人都喜欢‘一箭双雕’,咱们幽谷居的功夫却可收到‘一箭三雕’的奇效。”
沈伯儒央求道:“师父,您快把这厉害本事传给我们吧。”凌召武当下把这一剑多刺的要决讲给他们听,待他们在心中默默记熟了,又说道:“这一剑多刺的名目叫做‘天女散花式’,是咱们幽谷居所有兵刃功夫的根基。不只剑法,无论使刀、棍、点穴笔,只要用上这天女散花式,敌人护了这边顾不了那边,咱们自可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这一招练好了,再加上深厚的内力,别说一剑三刺,就是一出手就伤敌人十个部位也可以办到。”
于是三人练起这天女散花式,这一招看起来好看,练起来可是当真不易,手腕颤动的分寸需拿捏得很准。开始时,三人用轻巧的薄木剑练习,渐渐换上了长剑、厚重的刀、熟铜棍、镔铁点穴笔。待得沈伯儒能用沉重的镔铁点穴笔在草人身上一招刺出三个洞时,已是八、九个月后了。
这一日,凌召武将三个徒弟领到幽谷居前庄的田畔,指着田里道:“这田里有很多田鼠,偷吃我们的粮食,咬坏我们的庄稼,你们就去为庄稼除害吧。”说着,递给他们三人一人一柄剑,道:“你们在一只田鼠身上只刺一剑,然后把刺死的田鼠给我看,我希望看到三个洞。一个月内,谁刺死的田鼠最少或是动了手脚,就给全庄刷七天碗。”
那三人接过剑就奔向田中,均想:“草人能刺,田鼠自也能刺。”却听凌召武在远处说道:“走路都小心些,踩坏一棵庄稼,就少算一只田鼠。”
那三人在田中慢慢走着,沈伯儒眼前一亮,看见了田间蹿过一只田鼠,心中大喜。顿时右足点地,凌于空中,自空中向那田鼠刺去,怎料刚要刺到,那田鼠一蹿,终短了半寸。沈伯儒心中登时明白师父让他们刺田鼠的用意了:那草人是死的,刺得再好,在实战中,敌人终不可能站着等你刺;而田鼠极为敏捷,若是能轻易刺到田鼠,实战中便又多了分胜算。
想明白此节,沈伯儒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他施展轻功,在田间跃来跃去,甚是飘逸洒脱。幽谷居的轻功虽不是武林中最好的,然而讲究的是姿态飘逸。沈伯儒眼下虽只是个少年,但已有几年内功根基,这几个起落惹得周围的庄丁不住叫好。听着这叫好声,沈伯儒心下甚是得意,又瞧见一只田鼠,看准了一剑刺去,竟又刺了个空,心中登时大感失落。
如此折腾了一个早上,三人均是一无所获。直至第三日上,沈伯儒方才刺中一只,忙跑去呈给凌召武。
凌召武指着墙根的一只死田鼠笑道:“你大师兄可先了你一步啊。”
沈伯儒心中不服,整日琢磨着“刺鼠之道”,渐渐也悟出一些什么。到第八日上,沈伯儒一个时辰内就能刺死五只田鼠。到得月底,沈伯儒大获全胜,梁忠却得去刷碗。
这日午后,凌召武一人来到书房,刚坐定,却见一庄丁跑来,一脸无奈地求道:“凌先生,您去看看吧,今日三公子刷碗时又砸了十三个碗……您别让他刷了成吗?小的心疼那些碗……”
凌召武笑道:“你去告诉他,每砸一个碗就多加一天,瞧他还敢不敢毛手毛脚的。”
待那庄丁退下,凌召武忽然心念一动,叫来了负责书房的庄丁,问道:“近日我少来书房,你可知三位公子都念些什么书啊?”那庄丁答道:“这几天,二公子和三公子天天在棋室对弈,大公子似是在读《法华经》。”
凌召武心道:“辛儿这孩子小小年纪,竟会喜欢那些难懂的东西……也就只有他有那耐性,要让儒儿、忠儿去读佛经,非把他们闷死不可。”
正思量着,梁忠闯了进来,一头一脸汗,“师父,碗刷完了。明天咱们学些什么?”
凌召武笑道:“仍是刺田鼠,什么时候你不得最后了,咱们就什么时候学新的本事。”
而后几个月,梁忠是稳局最后,除了武功渐进外,刷碗的水平也是大大提高。
直到半年后,梁忠终于追平了肖道辛,与沈伯儒也相差无几。凌召武心里明白——三个徒弟的天女散花式算是基本练成了。
这天女散花式是幽谷居兵刃功夫的根基,一经练成,凌召武便传他们各种兵刃的招式,套路,那三人自是学得很快。凌召武又让他们互相切磋,积累实战经验,再传授了一些阵法的排布、破解之道。眼下,不说旁人,沈伯儒只十二、三岁,武功文才、兵法韬略已是可与他父亲沈列一较短长了。
这日在书房,凌召武见肖道辛看一本书时甚是专注,走近一看,却是一本《金刚经》,心想:这孩子竟专情于佛法……不妙!他可万不能堪破红尘,入了佛门啊!于是说道:“辛儿,你可不会剃了头做和尚吧”?肖道辛奇道:“师父怎么这么问?佛法是讲缘分的,空门也不是想入便入的。”凌召武笑道:“师父怕你信佛茹素,吃不好。”他面上虽笑,心中却不安,想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日上午,凌召武忽然问道:“这《南华经》你们可还记得吗?”沈伯儒笑道:“自然记得。”凌召武道:“好。那么儒儿你来解一解‘适千里者,三月聚粮’是什么意思?”“那是说,到千里以外的地方去,需要积蓄三个月的用粮。”
凌召武又道:“是的,这学武之道也是一样的。这几年中,你们所学的功夫就是大鹏积蓄的粮食。粮食已然备好,现下需要练就一双属于你们自己的翅膀,那就是练一项看家本领,而后你们就可以背负着青天乘风飞行了。”当下领他们进了一间石室,那室中放着各种兵刃,凌召武道:“这里的兵刃皆是幽谷居中所藏的上品,你们想专修什么,就选什么吧!”
沈伯儒选了一支镔铁点穴笔,梁忠选了一把厚背薄刃的宝刀,肖道辛言道:“师父,孩儿可否不选兵刃?我自来不喜欢舞刀弄剑的。”凌召武道:“也好,你不喜兵刃,那师父帮着你在拳脚上多下些工夫吧!”心中却想:这孩儿性格比我还内向,又喜好佛法,可别真的入了空门!这孩儿干系甚大,若入了空门,我可怎么向他们交代呀……这念头也只是一转即过,立时便开始引导徒弟们练他们的绝技了。
沈伯儒几年来,练得一笔好字,眼下使了点穴笔,虽是习武之人,书卷气却甚浓。过得三年,沈伯儒已长成了一个十六岁的俊秀少年,武功很是不凡。算来他入幽谷居已有九年多,内功已练到了最后几间石室。
这日晚上,凌召武带三个徒弟进了一间石室,叫他们修炼内功。刚要开始,忽想起白天五师弟卢谦来庄中商量生意上的事,尚有一事不明,欲再详加询问,恐去晚了师弟已睡下了,三个徒弟内功已高,自己不在也出不了事,就说道:“师父去去就来,你们在这儿好好练功,别乱跑。”然后就走出密室找卢谦去了。
那三人在石室中练内功,自是十分顺利。这室中的图谱,沈伯儒不一会儿便记熟了,内息运作也十分顺畅,就任由内息在体内游走。半个时辰后,沈伯儒的内功又进了一层,忽觉精力旺盛急需宣泄,顿时克制不住,在石室内一圈圈地狂奔起来。此时肖道辛与梁忠正练到紧要关头,全神贯注,于外界事物全不知晓。
沈伯儒越奔越快,终于奔出了这间石室,四下里乱闯起来,奔入了一间从来不知的石室。他刚一入石室,脚下踩到一个机关,登时便有几十支羽箭射来,不及多想,倏忽躺倒,内力一冲,竟从这箭雨之下穿了过去,也亏他身子瘦长,竟也毫发无损。他站起身来,望着满地羽箭,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番乱闯,让师父发现了可就遭了。当下要觅路回去,只是刚奔来时迷迷糊糊,眼下却不记得路了,只得试探着前进。
走得一刻钟,眼前的地方更是毫不熟悉,只觉得道路狭长,地势不平,想来或许是出幽谷居的密道。正思量着,左耳一疼,已然被人扭住,却听背后一人怒道:“你又不听我的话!”——正是凌召武。沈伯儒心中叫得一声苦,低声道:“师父,您别生气,孩儿也不是故意的,孩儿只是……”
“够了!再说什么!”凌召武怒喝道。而后提着沈伯儒的耳朵一路到了厅房。
原来凌召武议完事,回到石室中,不见沈伯儒,忙问那二人,那二人自是茫然不知。于是凌召武命他二人回厅房等候,自己找沈伯儒。他找过那间石室,见一地箭,以为沈伯儒中了机关,心中大急。一找到沈伯儒自是又喜又怒——想到这孩子不听教导,在密道中乱闯,险些送了性命,真是怒火中烧,即使平时修养再好,此时也克制不住了。
进得厅中,将沈伯儒重重往地下一摔,气哼哼地坐到椅上。沈伯儒心知自己犯了错,任由师父将自己摔了个极难看的仰八叉姿势,翻身爬起,却不敢站起身子,跪在凌召武座前,先重重磕了个头,又低声道:“师父息怒,都是孩儿的错,请师父重重责罚。”凌召武喝道:“我早年说过,这密道中不能乱闯,是不是?我今日说过,你们在室中好好练功别乱跑,是不是?我说过,你若不听我的话,就别叫我师父,是也不是?”凌召武疾言厉色,直吓得肖道辛和梁忠大气也不敢出,沈伯儒额上的汗水更是直流而下。
凌召武此时盛怒,已失了一半的理智,当下道:“沈伯儒,你不再是我幽谷居弟子!你快请起,凌某人消受不起你这一跪!”
肖道辛和梁忠见沈伯儒实是碰到了危机,立时双双跪下,恳求道:“师父,求您原谅二师兄(弟),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吧!”
凌召武喝道:“那年我没给过他机会吗?他今日违背我这许多话,差点命归黄泉,能不惩罚吗?”
那二人再求道:“师父,小惩一下也就算了吧!”
凌召武怒道:“我凌召武说一不二,此事不容更改!怎么,你们也不听我的话吗?”当下气得提起右掌,在扶手上一拍,那扶手自是粉碎了。
凌召武唤道:“来人!”上来两名庄丁,见此情景,均是又惊又怕。凌召武指着肖道辛和梁忠道:“将大公子和三公子带回房去,关起来,明天早上才能放出来。把二公子……把沈公子的衣物兵刃收拾了取来!”
肖道辛和梁忠不忍离去,却难违师命,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庄丁取来沈伯儒的衣物包袱和点穴笔。凌召武摸出一张银票,递给沈伯儒,颤声道:“沈公子,这一百两权作盘缠,天下大得很,你乐意上哪就上哪去吧!”
沈伯儒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凌召武见他不接,叹了一声,将那银票包进包袱,而后将包袱与点穴笔扔在沈伯儒面前。
凌召武气消了一些,凝视了沈伯儒半晌,见沈伯儒不动声色地伏在地上,心想:“这孩子竟连一句讨饶的话也没有!”心中不免又气。此时沈伯儒心中却想:“此时师父正在气头上,我若哀求,恐他会更加着恼。”
凌召武终于冷冷道:“沈公子,天色已晚,幽谷居不便留客,你这就去吧!”见沈伯儒不动,心中怒火一烧,喝道:“需要我送你一程吗?”沈伯儒猛一抬头,二人四目相对,凌召武心头一震,想起二人近十年来如同亲生父子的感情,牵动情怀,又见眼前这个徒弟,让自己又气又爱,多种感情在心里碰撞,竟忽然喷出一口血来。
沈伯儒大惊,叫道:“师父,您保重身体!”凌召武哀声道:“沈公子,‘师父’可不能随便叫。”沈伯儒沉吟半晌,终于狠下心来,颤声道:“师父即不喜孩儿在这,孩儿这就去了。只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今后不会为我生气了……您多保重。”说罢,磕了三个响头,长叹一声,取了包袱、点穴笔去了。
凌召武泪流满面,望着沈伯儒一步步远去的背影,心乱如麻,眼前出现了那个在自己怀抱中,刚得了名字的婴儿;忽又变成了随父第一次进幽谷居,蹦蹦跳跳的小孩子;又成了那个被自己一掌打得半边脸颊肿起,让人又气又爱的顽童;转眼又成了挥动着点穴笔的翩翩少年……凌召武回过神来,心中只盼沈伯儒奔将回来,讨个饶,自己立时便原谅了他。然而沈伯儒生怕再激凌召武吐血,双腿虽重,却也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凌召武心中只怕沈伯儒这一去再也不回来,张开嘴想叫他回来,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心中歇斯底里,“儒儿,师父心中好疼,疼到胸口要炸裂开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见沈伯儒的背影已成了一个黑点,再也忍耐不住,痛哭失声,忽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凌召武再度醒转过来时,已是次日清晨了,却见肖道辛和梁忠立在床边,见自己醒来,立刻上前问候,又端汤递水,服侍自己吃了点东西,心中大感快慰。忽又想起沈伯儒来,心口一疼,缓缓道:“这几日你们自己练功吧,师父身子不爽,要将养几日。你们去吧!”那二人应声退去,凌召武抚着心口,忍不住竟又流下泪来。
话说凌召武平素很能克制自己,很少有大喜大悲。之前只在自己的父母、师父、小师妹辞世时痛苦不堪,悲哭不已;在遇见杀师仇人时无比愤怒。除了这些,就再无大动感情。可对沈伯儒,竟盛怒两次,为他流下了多少伤痛的泪水,用情之深,也就可以想象了。
这一次大动感情,又被激得吐了血,却令凌召武这大半年的修为付之东流。接着便大病一场,调养了月余方好。
肖道辛和梁忠与沈伯儒兄弟情深,自沈伯儒走了以后,日日练功时闷闷不乐,读书时也觉索然无味,肖道辛更是参透了几分缘起缘灭,将这世事都有几分看淡了。晚上睡觉,见沈伯儒的床上空空如也,心中颇不是滋味,于是师兄弟二人常常谈论沈伯儒在时的旧事,一说就是小半夜,却是越说越伤怀。
沈伯儒走后,幽谷居中少了许多生气。凌召武每每念起,总想:这小子总不至于真听了我的话,再也不回了吧?心中颇感不安。有时师兄弟回来,或庄丁出去办事回来,那门环一撞铁门,心中便想:是不是儒儿回来了?如此一来,自是憔悴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