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鹄志》绝殇fxy

48、夜如年３

　　又打了几场，暮色四合，转瞬，夜晚来临。
　　夜空中没有一丝云，新月清亮，冷冷的、微弱的月光洒在血迹班驳的擂台上。繁星冻结在穹隆上，闪着清冽的光。入夜了，人们都睡了吧？本该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夜晚，却因为武林中这一场成败关乎天下的战争，使整个太白山上方的深沉的夜空，都变了颜色。一阵风吹过，空气中传来浓重的血腥气——已经有不少人受伤了，已经有不少鲜血为了大计泼洒在擂台上了。梁忠皱眉，抬头，望天——我希望这是天下最后一个血腥的夜晚。
　　何不败命向延宗带人点了火把围在擂台周围，真正是挑灯夜战。
　　虽然何不败的体力越来越不济，但梁忠这边安排的上台打擂的人还是一一败下阵来——
　　绍兴五仙中四仙依次上台。乔老大当年被向延宗废了一双手，是无法和何不败一较短长的，只在台下为兄弟们加油。丁老二、牛老三、孙老四、张老五，虽说都是前武林盟主纪伏臣的弟子，但纪伏臣没给他们教多少就死在何不败的手下，这四人天赋也不高，是以他们的功夫用来表演，给仙客馆拉生意还行，用来与何不败对决，真是差太远了。幸而何不败为了保存体力，并为对他们下重手，只是轻伤他们，把他们打下台了事。
　　绍兴五仙齐齐败下阵来，按计划，中原十霸王该出手了。
　　赵易玄上台叫阵。一听他的名号，何不败乐了，嘲笑梁忠：“梁大侠真是……真是什么人都敢用啊！强盗头子都被你拉来结盟，好气魄！”
　　赵易玄冷声道：“何盟主真会说笑话，咱们兄弟虽然干得是没本钱的买卖，可咱们绿林中人却讲究道义——我们只抢为富不仁者，抢的钱也多用来行善。不像有些不要脸的人，什么身份都不顾，卑鄙至极，为了达到目的，真是不择手段……听说还做偷儿呢，那可比我们绿林中人差远了，呵呵。”
　　何不败愤怒、气结、丧气——这是怎么了，怎么今天人人都敢骂我，人人都敢在我太岁头上动土？他们以为，武林该到改朝换代的时候了吗？梁忠，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不会让你得到盟主位！
　　赵易玄也不讲究了，不及客套两句什么“请赐教”一类的，直接挥起虎头钩杀将过去。
　　何不败真是有些累了，懒得用什么招式，直直一剑刺过去，和双钩抵在一起。
　　赵易玄猛一发力，何不败累极，连真气流转都慢了，于是在这比拼内功的紧张当口，竟然慢了半步。虽有这半步之差，何不败仍是占了上风——二人同时大喝一声，弹开，赵易玄跌下台去，倒是没吐血。何不败立在原地动也不动，脸色却愈发白了些。梁忠和楚汉都看出，何不败这一下也受了些微伤，只是他爱面子，强撑着没有退，反而更多的承受了劲力，气血都有些滞住了。
　　于是，公孙明他们打擂时，何不败的剑法更加散乱，几乎没有任何招式，要么横扫，要么直刺。亏他功力深厚，如此，也把公孙明、马左锐、钱含哲、乔胜、殷子才、江河、胡贵七人扫下了台。
　　轮到龙威打擂。龙威当年和他妹妹龙雨都学的是金钱镖等暗器和鞭，只是后来，他觉得男子使鞭不宜，就主攻金钱镖了。后来，龙雨出家，龙威心痛、思念他最疼爱的、唯一的妹妹，遂用龙雨的鞭作兵器。
　　何不败笑道：“九大王莫非是女王转世？呵呵，竟用如此柔媚的兵器。要说男子多使剑或使刀，你若喜欢软兵刃，使软剑也挺好嘛；你要是非要用鞭，那双鞭，你们二大王使的金龙鞭也稍显阳刚些。可你看看你这鞭，分明就是女子用的兵器嘛，真是……给男儿丢脸啊。”
　　何不败今日频繁被嘲笑、辱骂，此时终于找回来一点，心中大感快慰。
　　龙威冷道：“这是我妹妹以前用的兵器，我要和她并肩作战。”
　　何不败笑得更厉害，“又是一个‘并肩作战’。梁大侠，你和你师兄，人鬼并肩作战，这还有兄妹俩，人鬼并肩作战。九大王，你妹妹是被谁打死的？”
　　龙威大怒：“你妹妹才死了呢！”提鞭攻上。
　　何不败一边招架，一边笑道：“呵呵，对不住，我没有妹妹。”
　　龙威功夫不如何不败，可是此时拼了命地打——他不允许有人说龙雨的不好，何不败竟然咒龙雨死！
　　何不败看着龙威拼命的神情，眼前渐渐恍惚——这个中年汉子，不知怎的，就变成了一个白衣青年；他拿的长鞭，却变成了一支镔铁点穴笔。那青年大吼一声“忠儿”，拼了命地攻来，满眼焦急，眼中似乎都噙了泪水……
　　何不败黯然——有这么多人兄弟情深、姊妹情深。很羡慕当年的梁忠，和那个龙威的妹妹，他们都有一个肯为他们拼命的好哥哥，而自己……这么多年，孤军奋战，没有兄弟，没有朋友，虽有忠心的手下，但自己从未享受过被守护的感觉……那种感觉，一定很温暖吧，可惜，这辈子没有福气体会……笑傲江湖，为尊天下，我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到底失去了什么？
　　何不败回过神，却怒了——兄弟并肩作战了不起吗？你们就是全家并肩作战，我也照样杀了你们。对，杀了这龙威，让梁忠看看，不要以为兄弟并肩作战就能战胜我，我要杀谁，管你有什么哥哥弟弟在天上护佑，我都能杀。
　　龙威顿觉吃力。梁忠和楚汉在台下看到何不败眼中流出凛冽的杀气。楚汉皱眉道：“何不败怎么不顾体力了？他好像要杀了龙威。龙威跟他有什么仇啊？”
　　耿子恕过来，说道：“依老夫看，龙老九危险了，我去救他吧。”
　　当年威远镖居和中原十霸王本来势同水火，经沈伯儒调节后，前怨勾销，渐渐还成了好朋友。所以龙威有难，耿子恕第一个站出来。
　　梁忠道：“耿掌门当心。”耿子恕点点头，转身就去。
　　可惜已经迟了。耿子恕飞身赶到台前，却只接住了从台上飞下的龙威——已经死了，是被一剑穿喉，手中兀自紧紧抓着龙雨的长鞭。
　　耿子恕转身把龙威的遗体交给韩韦，跃上台去，叫道：“何不败！你竟然杀了人！你竟然把这擂台上杀人！你……”气结，老泪纵横。
　　何不败仰头道：“怎么，耿掌门还管起我擂台上的事了？这是江湖，怎么可能没有死伤？这龙威武功不如我，活该他死。”
　　耿子恕痛道：“难道这武林盛会，说到底是一场屠杀吗？无道啊！何不败，你不配站在这擂台上！”熟铜棍卷风攻去。
　　何不败招架得有些吃力——毕竟已经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太累了。
　　当年的耿子恕，武功是不如沈伯儒的，自也不如何不败——他们威远镖局的武功不是特别高明。现在的耿子恕，却又不比十年前，到底是老了。
　　梁忠紧张地关注着战局，用心为耿子恕祈祷，可是，耿子恕还是跌下台来。
　　见到掌门人受了伤，耿子恕带来的一众门人与镖师怒极，就要冲上台去，群战何不败。
　　何不败冷哼一声，却听向延宗一声呼哨，四下里忽的钻出不少人来，均持刀剑，将威远镖局的人围在一角。
　　群雄见状又惊又怒——何不败，你也太卑鄙了吧，这就是明摆着要暗算我们！群雄没有统一组织，正乱哄哄的要杀过去救人，却见适才受了重伤的白玉空被人扶着站起来，口齿有些含糊，但气势不减，“蛟龙帮众何在！”
　　一众蛟龙帮众似是从顶峰下赶过来，瞬间控制了局面。群雄惊喜。
　　白玉空威严地下令，“杀人者死，伤人者创，帮众得令！”
　　“喝！”蛟龙帮众齐声接令，呼喝声震得那星空都抖了一抖。
　　何不败的手下被动了。
　　梁忠对白玉空报以一个赞许的微笑——六门掌门没有看错你，你没有让我们失望，好样的！
　　何不败冷声道：“怎么，梁大侠，这一对一的打擂变成打群架了吗？梁大侠以为你们有奇兵，而我没有吗？梁大侠是不是忘了我的‘地下奇兵’？”
　　群雄以为，不如就打群架，总之灭了何不败就是。他们不知道脚下埋着炸药，更想不到破坏盟约带来的后果——从此盟约失去效力，起不到江湖法令的作用了。
　　可梁忠心里明白，他授意白玉空：控制住局面，别让何不败的手下胡来即可，不必再起冲突。
　　梁忠道：“何盟主，一点小插曲，调剂一下，让我们在这长夜里稍微好过一些。那么，打擂继续吧。”
　　何不败道；“梁大侠，这次你们幽谷居是唱主角的，怎么迟迟不登台，倒叫这些跑龙套的唱足了戏份，不妥啊。怎么，幽谷居折在我手下的人太多，怕了吗？”
　　何不败这是趁自己还有体力，激梁忠出手。梁忠听他侮辱师门，就想上台，被阿瀚拉住，“梁师兄，还不到时候，你在最后的时候出手。我去。”
　　阿瀚上台，“你不配让幽谷居的弟子动手，我是幽谷居的女婿，学得一点幽谷居武功的皮毛，让你见识一下幽谷居的功夫！”
　　何不败看他的长相，口音，一扬眉毛，“蒙古人？木尔达的儿子？阿瀚？”
　　何不败是认识阿瀚的，阿瀚小时候，何不败曾在木尔达帐中效力。
　　阿瀚以为何不败计较他是蒙古人，朗声说道：“蒙古人也是炎黄子孙，蒙人汉人都是一家人。怎么，武林盛会有规定说，蒙古人不能打擂吗？”
　　何不败无奈，应战，拿下阿瀚，甩到台下。
　　卢谦出手，斗得半个时辰，他的咳喘病忽然发作。于是，柳胜功上去替下了他。
　　柳胜功败下阵来。何不败狂笑：“幽谷居太不济了吧！”
　　陈豪书上台，“我，陈豪书，幽谷居门人，誓死捍卫幽谷居的荣誉！”长剑游走，两剑相交。
　　何不败此时只想把人打下台，倒不想重伤人凭白浪费了体力，可是陈豪书却是在拼命。
　　梁忠狂吼：“小陈啊，别拼命，你下来吧！”
　　陈豪书不回头，声音响彻云霄——“为幽谷居的荣誉而死，为天下而死！”迎着何不败的剑尖扑了上去。
　　何不败的剑，堪堪穿过陈豪书的左肋。同时，陈毫书的剑斩上了何不败的右肩——正是当年沈伯儒斩过的位置。何不败闷哼一声，拔出剑——陈豪书血溅长空。
　　何不败新伤旧伤叠加，终于撒了剑，一掌拍向陈豪书胸口。陈豪书不躲，同时向何不败胸口一掌拍去，虽没打实，但也创伤了何不败。
　　陈豪书拼尽最后的力气吼一声，“小梁，时机到了！”就此殉难。
　　梁忠涕泪交加，“小陈……陈师弟……”
　　那个幽默的大孩子一般的兄弟，为了给自己创造时机，就这么去了。梁忠痛极，可此时一定要坚强，因为，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了。
　　梁忠跃上台，点穴笔挥出，何不败左手勉力招架——幸亏他内功深厚。何不败斗得吃力，眼见这恶主就要被除。
　　向延宗忽然跃上台来——他誓死忠于何不败，他才不管什么盟约，他要帮何不败。
　　梁忠一心对付何不败，腾不出手，楚汉上来，和向延宗斗在一起——玄缁门的人不打擂，可向延宗又不是擂主。
　　向延宗哪里是楚甲子的对手，只几个回合，就受了一记大摔碑手，就要毙命，却忽然飞身扑向一处——那是一个分机括，只要碰到，蛟龙帮、威远镖局的人都别想活，当然何不败的手下也活不了，向延宗才不管这些，在他临死前，他要为他效忠一生的盟主除掉一批敌人。
　　梁忠大惊——向延宗这一碰，几百上千条人命啊！抢过去，一笔挑住向延宗的遗体——算是没碰到机括。何不败如影而至，左掌拍来——右肩受伤，此时拼内功是唯一的出路了。
　　梁忠右手提着向延宗，左手出掌，和何不败对掌——拼内力，非死即重伤。此时的情形，怕只能是一死一活吧。
　　楚汉等人看梁忠辛苦，却也不敢上前接过向延宗的遗体——比拼内力时，若有一丝分神，就完了；就算不惊动梁忠，若是不慎让向延宗的身体碰到了机括，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整个世界，只剩下梁忠和何不败在战斗，其他所有人——群雄也好，何不败的手下也好，都屏息凝视——天下命脉，就在那两掌中掌握。
　　不知到了几更天了？拼了多久了？天快亮了吗？
　　梁忠很累，气息不畅，身体的每一寸都酸痛。不过他知道，何不败不会比他好过。此时，火把已经灭了，一片黑暗。在黑夜中，两人掌掌相对，只听见彼此的呼吸。这已经不是武功的较量，而是信念的较量，意志的较量——谁能战胜自我的极限？谁能撑到最后的最后？
　　只一夜，却仿佛已经过去了千年。这笼罩了大地千年的黑暗，难道还不散去吗？都已经千年了呵，天还不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