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鹄志》绝殇fxy

49、武陵春１ 东方已呈鱼

　　东方已呈鱼肚白，晨光熹微，天就要亮了。
　　何不败露出疲倦的神色，苦笑道：“梁忠，你就那么想当盟主？”
　　梁忠咬紧牙关，强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为了……没有武林盟主。”
　　何不败震住了——没有武林盟主！梁忠不是为了当武林盟主！那他为什么？何不败思索，缓缓问道：“仇恨？为了你们幽谷居的仇？为了三十年前赵济堂他们的仇？为了沈伯儒的仇？仇恨的力量居然能战胜权力的欲望？”
　　梁忠趁何不败说话时换气，而后清晰地说道：“不为仇恨。”
　　何不败惊得都有些气了——不为当盟主，不为报仇，那你死气白赖地纠缠着我做什么！干嘛非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骗鬼呢，一准儿是为了当盟主，说得好听……
　　于是何不败笑道：“梁忠，既然你不为了报仇，那么，咱们别打了，我把武林盟主之位禅让于你，交出盟主信物，江湖从此归你；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不再涉足江湖。如何？僵持下去，只能两败俱伤。你说呢？”未等梁忠开口，何不败先笑了，“我说这话，很可笑是吧？从第一次武林盛会设立盟主制开始，就从未有过善终的盟主。也是，连王朝中都少有禅位的皇帝，更何况是血染的江湖！”
　　梁忠无奈地摇摇头：“你不明白……你当了三十年的武林盟主，只为了虚无缥缈的权力，所以你不会明白。何不败，这么多年，你可曾想过：为什么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这可是你最初的愿望？这些年你可曾真正的快乐过？”
　　何不败一愣——快乐？这些年我可曾快乐过？
　　梁忠继续说道：“最初，你杀了我师爷和我小师姑，成为我们幽谷居的仇人，后来你杀了我兄长沈伯儒，我恨你入骨。可是这些，都不成为我今天这么做的理由——为一门仇恨不必震动整个江湖。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恨你吗？就是九年前，我和师兄在关外游走，听到一个老人说你抓了许多老百姓往太白山上埋炸药，完后杀人灭口。我当时真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你是武林盟主，肩负着带领整个武林保护天下百姓的责任，可你却令武林蒙羞。我们习武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凭此满足个人的欲望，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何不败满脸困惑，“苍生？那么当年朱元璋也是靠战争得到的天下。当年沈伯儒亲自参加了鄱阳湖水战，死伤几十万，难道这就不是苍生的劫难吗？”
　　梁忠脸色沉重，“是，这是苍生的不幸。可当时，若不早日统一南方，北上驱逐腐朽的元廷，百姓受的劫难更多。当时，你明明知道朱元璋是民心所向，陈友谅不能给百姓带来安乐，你却为了一己私仇，助着他兴风作浪，枉死了不少人，这是你造的孽。所以，你不会快乐。”
　　何不败内心深处最后挣扎的断壁残垣轰然倒地——原来我一直不快乐，原来我一直在造孽。“以前，我一直告诉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于是我心中的□□支配着我。我爱权力，爱那个‘武林盟主’的名号，我发誓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我偷学，我不择手段地混进各大门派，偷学武功——虽然我也清楚，偷学是武林中人最为不耻的，但我顾不了那许多，我要当武林盟主。我在幽谷居杀了人，重伤了对我很友好的赵掌门，杀了他那不会武功的女儿。手中剑一旦沾上了无辜者的血，就再也回不去了……再后来，我终于当上了武林盟主，我杀了很多人，包括很多无辜的人……于是武林中有一半的门派和我有仇，要追杀我，幸亏武林盟约还有用，只有暗杀。我四处逃，躲藏，我归入木尔达帐下，归入陈友谅帐下，仅仅为了让他们保护我——我也知道我做的很多事很丢脸，但毕竟，命更要紧不是吗？再往后，我也累了，再杀人，再参加武林盛会，再当盟主，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原来我对自己说：不要紧，所有人都是为了欲望，都是为了自己，他们都不快乐，和他们比，我还算快乐的呢。可现在我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我没有亲人，没有知己，有些手下倒效忠于我，我却只能害了他们……我一点也不快活。”
　　梁忠道：“你最初是为了名，一个虚无飘渺的名，可你难道没发现——你到底是毁了自己的名啊！你本是武林中不世出的奇才，我练降龙伏虎经到第九层却只能和已经耗费大量精力的你打个平手。以你的武功和才智，若是一心造福苍生，不必你求，自然会有个万古流芳的美名。可是你看看现在，但凡知道你的百姓，谁不骂你，谁不咒你？你自己害的自己将遗臭万年。这是你的孽，你的悲哀。”
　　何不败听罢狂笑一声：“哈哈，我悲哀，悲哀！好，不如我们同归于尽吧！反正今天炸平太白山，所有武林中人都得死，从此就没有武林了，这对百姓或许是好事呢！”话音刚落，撤掌，摸向总机括——
　　时机来了！梁忠暴喝一声，运足内力，右手甩远向延宗的遗体；左掌，以降龙伏虎经之最高境界，一掌发出！
　　何不败喷着血飞出，却在最后关头碰了总机括……
　　梁忠瞬间只觉天地重回黑暗——难道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努力到头来只是徒劳？难道那样诚挚的心也没有感动天神？难道最后的最后，那济世的荷包里终于是空空如也？罢了，虽然以后没有武林中人保护百姓，但毕竟也没有人为害百姓了……我们，已尽全力！
　　良久，没有爆炸，一切平静。
　　梁忠欣喜地向远方望去——只见安公子和康庄身形飘逸而来，二人均一颔首，笑道：“幸不辱命。”
　　何不败倒在一旁，一脸绝望。梁忠走过去，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何不败此时倒是一脸释然，微笑道：“梁忠，恭喜——你的江湖，你的天下。”
　　梁忠正色道：“不，江湖是属于所有江湖儿女的，是属于百姓的，不属于我。至于天下，更不属于我。”
　　何不败笑道：“怎么讲？朱元璋的天下？”
　　梁忠抚着手中的点穴笔，“不，是百姓的天下。”
　　何不败咳一阵血，“是，百姓的天下，你的百姓。呵呵，你比朱元璋厉害多了。呵呵，从此以后，你的百姓，你的子民。”
　　梁忠眼中似乎噙着泪水，“不，是我的手足，我的同胞，我的那些受苦多年的兄弟姐妹。”
　　何不败轰然间留下了泪，“我……至少有三十年没哭过了，我还以为，早就不会了呢……受苦多年的兄弟姐妹……兄弟姐妹……我不该……”
　　何不败平静地、真诚地：“梁忠，杀了我。杀了我，一切就太平了。”
　　梁忠转身，看到安公子和康庄信任的眼神，回向何不败微笑道：“你既已醒悟，我可以不杀你。你用你余生，为百姓做事，还你欠下的孽债。这比杀了你，更有意义。”
　　何不败道：“你不杀我？那么你们幽谷居的仇恨……”
　　梁忠道：“有了天下安宁，仇恨就显得不重要了。我师父教给我的武功，不是杀人用的，而是为了不杀！”
　　何不败微笑道：“梁忠，谢谢你，我糊涂一世，临死前你给了我一个明白。谢谢你的‘不杀’。不过，和我有仇的人太多了，不可能人人都能做到‘不杀’，因为并不是人人都能向你那么无私。梁忠，你要明白，人人都有欲望，武林中的欲望是喋血的欲望。你的路，还很长。”
　　何不败说完拾起一边的剑，横剑自刎。
　　就在这时，太阳出来了，满天红云，满眼金波，霞光四射，一片辉煌！
　　梁忠凝目望着那初升的太阳，对安公子和康庄轻声说道：“你们看，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