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绛月》潼瞳

11、旧事（二）

　　待到晚上五六时，游客已慢慢散去。水云窟恢复了它本该有的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动。
　　寒凌月正独自一个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感觉着这里不同凡响的清静。
　　“喂，要不要吃这个？”柳倾尊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举着一根玉米棍子在寒凌月眼前晃悠着。
　　“哪来的？”寒凌月冷冷的问道。
　　“偷来的不成？切……”见寒凌月态度如此冷淡，估计她对玉米棒没有兴趣吧。柳倾尊哼了一声，甩手跑开了。
　　寒凌月看着柳倾尊沿着进来的小路跑去，跑的的越来越远就快看不到了。她突然也站起身子，随着他跑去了。

　　看着这两一冷一热的背影，016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口却没有任何表情。一旁的老人微微笑着捋着胡须。
　　老者拍了拍016的肩：“进来坐坐，喝喝茶。”
　　016回过身，露出了少有的笑脸，道：“您还是喜欢在傍晚喝茶。”
　　老人边沏着茶边答道：“是啊，老习惯，改不了。”
　　说着抬头看着016，又说道：“这么多年，你也没变，还是这么不爱笑。”
　　“那是因为没有值得笑的事。”
　　“是么？不见得吧。我没记错的话，十三年前我看到的那位爱笑的小保镖，应该不会不是你吧？”
　　016听着，低下了头，看着地面走了神。
　　十三年，十三年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唉，一切，真的是物是人非啊。

　　老人沏好茶，一人坐在那儿品，看着不语的016，久了，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这一叹，将016从沉思中唤醒。他抬起头，眼中竟充满了雾气。

　　老人缓缓地开口道：“看着那两个孩子，连我都感概时间过的飞快了。十三年前的那四个孩子，过了那两日三夜后就不复存在了。”
　　老人说的很慢，016始终不语，完全是个听客。
　　不复存在……是的，他也是这么感觉的。曾经的一切，只存在梦镜里了吧。

　　“对于父母，她是如何了解的？”老人还是问到了寒凌月的事儿。
　　“日记。这是雁留给她最好的礼物了，也是王唯一没有被锁起来的东西。”寒雁已不再是王储了，于是016也就像以前一样称呼他了。
　　“难怪她会找到我这里来。苦了这孩子了，小小年纪，却要得到又失去这般事物。”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雁会舍得扔下她。”
　　老人沉默不语。
　　016又继续说道：“六岁的孩子，不可能不记得。她很想念雁，但却从未实实在在的表现出来。”
　　“六年前的念月，早已不是六岁了吧。”老人意味道深长地说着。
　　之后，又是一片沉默……

　　水云窟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打打闹闹了一阵，又安静下来了。
　　夜晚的水云窟，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星。这样的夜景与它的海拔很不相称。
　　天上雾蒙蒙的，周围又树影婆娑，这样的环境让人充满遐想。也让人不自觉的想平下心来，静静地等待。
　　柳倾尊倚在围栏边，看着远方幻影一般的山，慢慢地啃着玉米棒子。回身一看，寒凌月在身后这边走走，那边踢踢，很是无趣的表现。
　　柳倾尊转过身，背对着护栏，一手肘顶着护栏，边啃玉米边看着眼前正无趣的那人。
　　“喂，轻点好不好，小强都给你踢死了。”
　　“切，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虽然口中如此说，但寒凌月还是停止了无聊的踢走。
　　“哈，哈，哈，哪有人动不动吐象牙的～”说罢，大大地咬了一口玉米。

　　“哎。”寒凌月突然又像要谈正禁事的口气。
　　“嗯？”柳倾尊的嘴中，还塞着满满的玉米粒。
　　“我看，这水云窟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你才发现啊！”柳倾尊边说边喷着玉米碎沫。
　　寒凌月一皱眉，绕到他身边站着，说道：“看这感觉，没准杀出只豺狼，吞了我。”
　　“嗯？没事，有我在，吞了我先它就饱了。”柳倾尊边说边努力咽下自己口中的东西。
　　他一这答，让寒凌月微微一怔。
　　她扭过头看看自己身边的这个说着像会保护自己的人儿，也不过是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小孩嘛，但自己却从没想到过：和他在一起，原来是这般的有安全感。
　　想着想着，她的脸上勾起丝丝笑容。寒凌月仰起头，感受着水云窟的雾气。这雾气像吻一般，慢慢溶于脸颊。

　　柳倾尊终于啃完了玉米棒子，他拍打着双手，抖掉掌上的残余玉米沫儿。感觉不够干净，又在裤边蹭蹭了。蹭完，突然抓起寒凌月的手，边走边对她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寒凌月的脑中打出N个问号，这小子又有什么新花招？

　　柳倾尊拉着寒凌月回到小屋，但却没有进去。却是绕过了屋子，冲向了那密密的树丛。
　　寒凌月就这样被柳倾尊拉着，或跑或走。由于是夜晚，冲向密林的那一刻，就如同是要撞墙了一般。突然的一片黑，但只那么一瞬，眼前却是一片波光粼粼！
　　这里，柳倾尊松开了寒凌月的手，很是满意地观赏着寒凌月惊讶的表情。
　　真美，真的好美。为什么这么黑的天，连月光都没有的地方，却会折射出如此美景？
　　寒凌月的嘴微微地张开着，盯着这片波光粼粼的林中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怎地啦？傻了？”柳倾尊看着寒凌月的表情，感觉好笑。又开口调侃她。边说还边在她眼前挥动着他的黑爪。
　　寒凌月一手打掉眼前的黑爪，沿湖走着。
　　“你怎么发现的？”
　　“嘿嘿，秘密。”柳倾尊真不敢说，其实自己是不小心跌进来的。下午在小屋前后一阵疯跑，不小心拌到石子，一跌，眼睛一闭，再一睁，眼前竟然一片开阔。虽然能发现这美景是很有功劳，但是发现的方式实在有点汗颜。
　　“还真有你的。”寒凌月难得地夸奖了他一番。
　　柳倾尊对这夸奖很是满意。他挑了块干地，美美地坐下来，看着沿湖慢走的寒凌月。
　　“看，湖中有鱼呢。”此刻的寒凌月，终于看起来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了。
　　“嗯，还是成双成对地游着，很少见。”柳倾尊白天时已观赏过了，所以不为动容。
　　听柳倾尊这么一说，寒凌月饶有兴趣地弯身去看湖中的对鱼。
　　没有月色的湖，却可以将湖中的事物看的清清楚楚，而且还有这么神奇的鱼。寒凌月在心中默叹着：真是个神密的宝地。
　　湖中的鱼并没有因为两个孩子的到来而有所惊动，依旧自由自在地游着。
　　寒凌月看着看着，却慢慢泪流满面，进而抽泣起来。
　　柳倾尊一惊，想起身到她身边，却支起了身子的瞬间，又坐回原地了。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寒凌月蹲在湖边，抽泣着。
　　她想到了什么？会如此伤心……
　　柳倾尊一段段地折着手中的草，这样的无月夜，却是伴着绝对的安静和阵阵的抽泣声。

　　寒凌月哭了好一会，终于停下来了。
　　她抬眼，注意到了那边一直注视着她的柳倾尊。她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把头倚着他的肩。
　　柳倾尊并没有感觉不适。长期的相处，他们俩早已不在乎这些男女切肤之忌，纯净的心中，相互只是吐露心声的好友吧。

　　只是不知何时，016已静悄悄地来到他们俩身后。
　　这么安静的地方，他却可以来的悄无声息。而且还可以来的大大方方，并没有让两个小鬼吓到。
　　016拿来来两件外套，帮两个孩子披上。夜晚的水云窟，还是有点凉意的。之后，他也静静地坐在湖边。
　　待寒凌月停止了抽泣，平缓了气息。016缓缓地开口说道：
　　“十三年，都快忘记了唉。那年，雁也是像你现在这样，和王要了一个月的游期，带着我和柳凝来这水云窟，会长公主。”说罢，他不语了，他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一个又一个问题。
　　柳凝？柳倾尊不由得直起了身子，看着016。柳凝不正是自己的老爹么？和国的安全总司柳凝！
　　寒凌月也和柳倾尊一样，像受到巨大打击似的，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016。
　　“为什么？为什么我爸都没说？”柳倾尊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016叹了口气，道：“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么多是是非非，谁又愿意旧事重提呢？”
　　也是……寒凌月默想着。这么多年，爷爷从不在自己耳边提到父亲，所有父亲的东西也都索起来了。发生了什么事，会么原因，没人有提起，也没有人敢说起，更没有人愿意回忆起来吧。想着想着，她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想知道的欲望。
　　016看着两双充满疑惑的眼睛，看了看天，又低眼看了看那湖。终于开口说道：“雁和长公主，就如同孽缘一般。他们本就不该遇上，却又一见种情。为了对方，两人都愿抛开身边的一切，不顾地位，不顾皇族的关系，更不愿意扯上两国长久以业的纷争。雁说：‘若是能一辈子呆在这水云窟的湖边，日日夜夜只看这水中的鱼游，他也甘愿。只要，能和长公主在一起。”
　　016说着说着，不由得陷入回忆不可自拔。语调中充满了悲伤。
　　“只是可惜他们却命中注定不能这样简单的相过一生。若不是王子公主，多好啊。抑或是雁不是和国的王子长公主不是瓷国的长公主……”
　　说到这，016转头看向两个孩子。寒凌月的眼中，依旧是雾气弥漫，那双长得和长公主一模一样的眼睛。016又继续说道：“你的父亲和母亲，就是在这水云窟孕育了你。也可以说，这里，就是一切纷争和事扰的起点。之后的三个月，漫长的谈判，就在大家都快失去信念时王却同意了，无条件的同意了。本以为一切会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但是后面的一切谁想的到呢……”
　　谁想的到……寒凌月低下了头，眼泪再一次从眼角滑落。母亲生下了她，却永远地离去了。没有母亲，她宁可自己没有出生……她记得儿时父亲常常念叼她那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父亲常常在她开心的笑时却默默地背过脸。父亲也常常在哄她入睡后，一人盎然伤神地独坐在桌边看着夜空……她有时也想过，也许父亲总是透过自己而想到母亲而难过得选择了离开吧。自己，到底是不是不该存在的呢？
　　寒凌月知道这种想法很傻，但发生的一切，又让她一次次地这样怀疑自己。
　　所以，不论怎么样，她都想找到答案。
　　父亲，您到底现在身在何方。到底，还有多少往昔的事被大家深深地掩埋了？那些事儿，只是太伤心而被隐藏，还是另有原因呢？
　　透过016的眼睛，寒凌月感觉自己可以看到一个深深的洞，一个自己想跳进去，却又不知如何进入的深洞。